上官瑤玥看著葉霄,眼底多了一點認可。
「第一樣要得准。你現在不該學布大陣,該學看門、拆路、借地勢,斷別人退路。」
「第二樣也該要。宗師真要殺你,你擋不住,至少要有一線活路。」
她停了一息。
「第三樣,能要。」
「道門有護道人、外門武修,也藏有不少武道功法。根本傳承他們不會給,你也不能收,但一卷能走到第七境的武道功法,天淵印夠資格開價。」
葉霄點頭。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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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瑤玥道:「你的主路還是武道。」
「陣、符,是第二層戰場。」
「武道第七境功法,是你以後通往宗師的路。」
「但這只是一項,想成宗師沒那麼容易。」
盧行舟忍不住道:
「一枚天淵印,換陣符入門,換保命手段,再換一卷武道第七境功法。」
「林歸舟聽完,怕是得先沉默。」
葉霄道:「他可以還價。」
盧行舟看他一眼。
「你也可以不賣?」
葉霄道:「嗯。」
盧行舟搖了搖頭。
「行。」
「這才像坐上桌的人說的話。」
上官瑤玥道:「照寂也可以賣。」
葉霄道:「我要完整的逆罡印。」
「可以。」
上官瑤玥道:「照寂先前給過你逆罡印前三息,你和他之間本就有一份因果。」
「賣給他,可以把這份因果了掉。」
「你也正好能要完整逆罡印。」
「佛門禁術逆罡印,確實是好東西。」
盧行舟看了葉霄一眼。
「逆罡印那東西,我聽著都嫌疼。」
葉霄道:「你知道?」
盧行舟嘴角一抽。
「聽說過。」
「那滋味,生不如死。」
他頓了頓。
「所以我說你不像正常人。」
「那樣的東西,你竟還想著要完整的。」
上官瑤玥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不是冷眼,更像是提醒他少貧。
盧行舟很自覺地閉嘴。
上官瑤玥繼續道:「前三息,是讓你夠到不該夠到的人。」
「後面的就不是那樣了。」
葉霄問:「是什麼?」
上官瑤玥道:「照寂會告訴你。」
她沒有替佛門把話說滿,只提醒了一句。
「但你記住。」
「依照我了解的訊息,只有擁有佛門金身的人,用上完整逆罡印,才有活下來的可能。」
「若只是武者強行使用完整逆罡印,代價太重,基本沒活路。」
葉霄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會重。
前三息已經能撕開經脈、骨肉、罡核。
後面的只會更狠。
可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別人傷了,是傷。
他只要沒當場死透,只要資源夠多,命格就能把那條裂縫一點點填回去。
這個念頭剛起,葉霄便把它按住。
能拉回來,不代表可以亂用。
每一次逆罡,燒的都是海量資源。
上官瑤玥看著他,一句都沒多問,只是伸手,指節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自己去找林歸舟和照寂,就是告訴全城,你身上有印。」
「他們也未必不會生其他心思。」
「在鎮城塔談,至少他們伸手之前,要先問我的槍。」
葉霄點頭。
「好。」
上官瑤玥道:「價,你自己談。」
她頓了一下。
「他們若壓你,我替你把桌壓平。」
盧行舟抬頭。
「大人,這算不算胳膊肘往外拐?」
上官瑤玥看他。
盧行舟立刻改口。
「算大人護短。」
葉霄看了上官瑤玥一眼。
上官瑤玥神色平靜。
「我只鎮場。」
盧行舟輕輕吐出一口氣。
「大人英明。」
上官瑤玥取出兩枚銅符,指腹一按。
銅符無火自亮。
兩縷淡光貼著窗縫飛出,沒入夜色。
盧行舟看著那兩道光消失,低聲道:
「一個道門,一個佛門。」
「今日這張桌,是真要擺起來了。」
葉霄沒有接話。
他只把袖口往下壓了壓。
兩隻小匣安靜藏在袖中。
昨夜舊水門前,他還站在桌外。
現在,他帶著價,來敲桌面。
……
半個時辰後,鎮城塔側室門開。
先到的是林歸舟。
他仍是一副懶散樣子,青皮水葫掛在腰側,長劍斜背。進門時,還抬頭看了一眼門梁,像在看這座鎮城塔有沒有哪條縫能走。
盧行舟看著他。
「你一個人來?」
林歸舟笑了笑。
「帶了一個小師弟在外面。」
「畢竟鎮城塔側室,又不是我道門山門。」
「上官在這裡坐著,我帶太多人進來,怕她覺得我想拆塔。」
上官瑤玥道:「你可以試。」
林歸舟擺手。
「昨夜已經試過一次,不試了。」
他走到案前,目光越過上官瑤玥,落在葉霄身上。
「你找我?」
葉霄道:「一枚天淵印。」
側室里靜了一息。
林歸舟臉上的懶散,像被人從中間截了一刀。
他沒有立刻笑。
腰間那隻青皮水葫,先輕輕震了一下。
一滴水從葫口滲出,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盧行舟嘴角那點笑也停住了。
昨夜舊水門明面那一枚,已經入了上官瑤玥手裡。
這一點,三門一山都看見了。
林歸舟看著葉霄,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舊水門那枚,在上官手裡。」
「我沒記錯吧?」
葉霄道:「所以不是那枚。」
林歸舟這才看向上官瑤玥。
上官瑤玥沒有解釋,只淡淡道:
「他來問價。」
林歸舟沉默半息。
隨後,他笑了。
只是這一次,那笑意沒再浮在臉上。
「難怪顧清章覺得昨夜那頁太乾淨。」
「原來真有人動了手腳。」
他沒問葉霄怎麼做到的,只是重新看向葉霄。
「你倒是真敢把東西帶到桌上來。」
葉霄道:「這印是真的。」
「你也想要。」
盧行舟沒忍住,看了葉霄一眼。
林歸舟笑了一聲。
「這話比繞彎子好聽。」
葉霄取出一隻小匣,放在案上。
匣蓋未開。
案邊茶水已經冷了一線。
林歸舟身後的長劍,輕輕響了一下。
他仍沒有伸手,反而把手收回袖中。
「先說價。」
葉霄道:「第一,陣法和符籙入門。」
「第二,宗師殺來時,能讓我爭一線活路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
「第三,一卷完整的武道第七境功法。」
林歸舟臉上的笑意徹底淡了。
不是不悅。
是開始真正算價。
「你是真會開價。」
葉霄道:「這是買賣,你情我願。」
林歸舟看著那隻小匣。
青皮水葫口懸著的那滴水,終於落回葫中。
「第一樣,可以談。」
「陣法和符籙入門,不算道門根本傳承。」
他說到這裡,抬眼看向葉霄。
「但能不能學,得先看。」
「沒天賦的人,學這東西只是浪費時間。」
林歸舟指尖在腰間青皮水葫上一敲。
葫身輕輕一響。
側室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
一個年輕道人抱著舊木匣走了進來。
他穿著灰白道衣,眼下有淡淡青色,像幾天沒睡好。木匣里不知裝了什麼,走一步,便有銅籌輕輕一響。
盧行舟看了他一眼。
「這位道長一直在外面?」
年輕道人打了個哈欠。
「剛才在塔下。」
盧行舟道:「這麼困,昨夜也去了舊水門?」
「去了。」
「沒看完?」
「看完了。」
「那怎麼還困成這樣?」
年輕道人揉了揉眼角。
「就是因為看完了。」
他頓了頓,慢吞吞道:
「三門一山各算各的,槍界、白簡、佛掌,還有林師兄那道門,吵得我腦子一夜沒停。」
盧行舟一時竟不知道怎麼接。
林歸舟笑了一聲。
「溫九籌。」
「我們道門符、陣兩脈,最會睡覺的人。」
溫九籌面無表情道:
「也是符、陣兩脈最天才的人。」
盧行舟笑道:「聽起來睡覺才是主業。」
溫九籌認真想了想。
「也可以這麼說。」
林歸舟沒理他,只看向葉霄。
「你要學陣、符,先讓他看看你是不是能學。」
溫九籌這才抬眼看向葉霄。
「你學過陣?」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自己要這些?」
葉霄道:「被陣害過。」
溫九籌頓了一下。
這句話,比我天生適合陣道順耳多了。
他把懷裡的舊木匣放到案上,打開匣蓋。
匣中沒有書。
只有九枚銅釘,一卷細線,還有幾枚薄薄玉符。
他拈出三枚銅釘,隨手釘在案角。
一枚近燈。
一枚靠門。
一枚落在茶盞旁。
三釘落下,側室里的風聲忽然偏了一點。
很輕。
卻讓燈火、門縫、茶水三處,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住。
溫九籌道:「看。」
葉霄沒有動用罡氣。
只是琉璃骨深處,那層清感一點點壓下。
燈火聲、門縫風、茶麵細紋,像被一層無形琉璃濾過,先後浮出輕重。
他看了一會兒,目光先落在靠燈那枚銅釘上,又移到門邊,最後停在茶盞旁。
「燈邊那枚,是給人看的。」
溫九籌眼神微動。
葉霄道:「真正牽氣的,是門邊那枚。」
「茶盞旁這枚太死。」
「遇到罡氣衝擊,會先裂。」
盧行舟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溫九籌盯著葉霄。
「誰教你的?」
「沒人。」
「那你怎麼看出來的?」
葉霄道:「它們落下後,風先變,水後動。」
「燈影變得最明顯,反而最假。」
「真正牽氣的東西,落在門邊。」
溫九籌低頭看著那三枚銅釘。
過了一息,他伸手把茶盞旁那枚銅釘拔起半寸。
側室里的風聲立刻順了些。
溫九籌臉色變得古怪。
「你真沒學過?」
「沒有。」
林歸舟笑了。
「醒了?」
溫九籌沒有理他,只看著葉霄。
「能教。」
林歸舟挑眉。
「剛才是誰說不教?」
溫九籌道:「剛才沒醒。」
盧行舟又笑出了聲。
溫九籌把三枚銅釘一一收回木匣。
「不過先說清楚。」
「他不能從布陣學起。」
葉霄看著他。
溫九籌道:「先學看陣、識門、拆最簡單的陣。」
「布陣往後放。」
「他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擺一張大網。」
「是看見別人的網在哪裡。」
葉霄道:
「可以。」
「先看。」
溫九籌看他的眼神又變了一點。
很多人學陣,第一件事就是想布陣。
葉霄先要看。
看門,看線,先看哪裡能走,哪裡會死。
林歸舟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案面。
「第一樣,可以給。」
葉霄沒有接話。
林歸舟看向溫九籌。
「你教。」
溫九籌抬眼。
「我剛才只說能教,沒說想教。」
林歸舟道:「天淵印在桌上。」
「你不想教也可以。」
「先問我的劍。」
溫九籌沉默了一下。
「那我想教了。」
盧行舟又笑出了聲。
林歸舟沒理他們,只看向葉霄。
「陣法和符籙入門,我不拿幾本死書糊弄你。」
「明日辰時,溫九籌去星辰閣。」
他看向溫九籌。
「東西呢?」
溫九籌把木匣合上,聲音還有些困。
「我帶過去。」
「邊教邊給。」
「他若第一日都跟不上,我帶多少東西過去都沒用。」
葉霄道:「可以。」
林歸舟這才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枚黑白相間的薄符,又取出一隻細長鐵盒。
「第二樣。」
「宗師手下爭一線活路。」
他把薄符壓在案上。
符面只有兩條線。
一條直。
一條偏。
「折門符。」
林歸舟聲音認真了些。
「這東西不多見,我也只有一張。」
「它不能殺宗師,也擋不住宗師正面一擊。」
「它只做一件事。」
他指尖點在偏線處。
「宗師鎖你下一步時,它能把那一步折開一線。」
盧行舟問:「一線是多少?」
林歸舟道:「看地勢。」
「好地方,三息。」
「爛地方,半息。」
溫九籌補了一句:
「若你不會看門,半息都沒有。」
林歸舟又點了點那隻細長鐵盒。
「盒裡有七枚輔釘。」
「不是給你現在布陣用的。」
「是給折門符借地勢用。」
「提前釘錯位置,它就是廢鐵。」
「釘對了,宗師第一步落下來時,至少能讓你別被一把按死。」
葉霄看著那枚折門符。
半息。
對宗師來說,也許只是一個念頭。
對他來說,半息能拔刀,能逆罡,能把命從死路里往外拖一步。
他把折門符和鐵盒收下。
「第三樣呢?」
林歸舟搖了搖頭。
「你是真一點虧都不吃。」
葉霄道:「說好的買賣。」
林歸舟笑意一頓,隨即笑了起來。
「行。」
「這才像買賣。」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功符,放到案上。
功符很薄。
邊緣刻著一道小門紋,中間只有一個「武」字。
「完整武道第七境功法,能給。」
「但不是現在從袖子裡掏給你。」
葉霄道:「什麼時候?」
林歸舟指尖在功符上一按。
功符邊緣那道小門紋亮了一息,隨即隱沒。
「七日內。」
「完整武道七境功法,送到星辰閣。」
「能承鎮罡,能開宗師路,能接你現在的武道根基。」
溫九籌抬頭。
「誰送?」
林歸舟道:「當然是我,你還要教他。」
溫九籌沉默片刻。
「說的也是,那我現在回去睡,明日才有力氣。」
林歸舟懶得理他。
上官瑤玥看向那枚青玉功符。
「這東西能作憑證?」
林歸舟道:「能。」
他又按了一下功符。
小門紋浮起,化作幾行淡青小字。
「道門外藏第七境武道功法一卷。」
「七日內送至星辰閣。」
「不入道門名冊。」
「不牽入門因果。」
「不拿殘法糊弄。」
淡青小字一閃即沒。
林歸舟看向葉霄。
「三樣價,都在這裡。」
「這價夠重了。」
葉霄掃過案上的東西。
折門符。
七枚輔釘。
明日辰時,溫九籌入星辰閣教符陣。
七日內,道門送來完整武道第七境功法。
他點頭。
「可以。」
林歸舟看向小匣。
葉霄打開匣蓋。
一線暗青寒意從匣中浮起。
暗青水紋繞著印邊走了一圈,像舊水門下那條水線,被人壓進了掌心大小。
林歸舟腰間青皮水葫無聲一震。
葫口那點水氣,竟被硬生生壓回去半寸。
溫九籌手邊銅籌啪地裂出一道細紋。
他低頭看了一眼銅籌,又看向匣中那枚印。
這一次,他眼裡半點困意都沒了。
天淵印。
一印一席。
昨夜三門一山爭到整條舊水門失聲的東西,此刻就擺在案上。
林歸舟眼裡的笑意徹底收住。
他沒有立刻取印。
上官瑤玥開口:
「鎮城塔見證。」
「三樣價已定。」
「印入道門。」
「符陣入門、折門符、七枚輔釘、武道第七境功法,歸葉霄。」
「今夜這筆交易,不入明卷。」
林歸舟這才伸手取印。
指尖剛觸到印面,背後長劍便輕輕一鳴。
他把印收入袖中,忽然看向葉霄。
「還有嗎?」
葉霄合上空匣。
「問多了,價漲。」
林歸舟怔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行。」
「我喜歡和你這種人做買賣。」
上官瑤玥冷冷道:「東西拿了,走。」
林歸舟起身。
「護得真緊。」
上官瑤玥看著他。
「想試?」
林歸舟擺手。
「不用了。」
他往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向葉霄。
「明日辰時,溫九籌去星辰閣。」
溫九籌看著葉霄。
「別帶其他人。」
「也別鋪香案。」
「我教人時容易困。」
「人多更困。」
盧行舟笑得肩膀都動了一下。
林歸舟也笑了一聲,帶著溫九籌離開側室。
門合上時,側室里的門紋氣息一點點散去。
葉霄指尖按了按袖中的折門符。
涼意貼著皮膚。
不像護身符。
更像一把刀貼在喉前,讓人清醒。
盧行舟看著他,語氣少了幾分玩笑。
「道門給你門。」
他看向葉霄袖中第二隻小匣。
「接下來,輪到佛門了。」
……
照寂來得比林歸舟晚一刻。
他進門時,晨色已經從窗縫透進一線。
白布覆眼,灰舊僧衣沾著一點露氣,掌中佛珠無聲滑過。
他沒有帶小沙彌。
也沒有問葉霄為何找他。
只是停在案前三步外,低聲念了一句佛號。
「葉施主。」
葉霄取出第二隻小匣。
小匣落案的一瞬,照寂掌中的佛珠停住了。
他沒有看見匣中之物。
可側室里的水氣,已經先冷了一線。
照寂沒有立刻問。
過了半息,他才低聲道:
「昨夜那枚印,已經入了上官施主手中。」
「它不該在葉施主袖中。」
葉霄道:「這不是那枚。」
照寂沉默了。
他掌中佛珠停在第七顆。
許久沒有往下撥。
盧行舟看了那隻小匣一眼,心裡那點玩笑也散乾淨了。
佛門講因果。
一枚天淵印拿到照寂面前,就不只是普通買賣。
更是因果落桌。
葉霄道:「我來還逆罡印前三息的因果。」
他停了一下。
「也買完整逆罡印。」
照寂終於撥動了第八顆佛珠。
聲音很輕。
卻讓側室里的燈火都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