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死者有名,三月盡耗

  林硯翻出了那頁空白。

  紙頁被血氣和夜霧浸得微潮,掌下一摁,邊角仍翹著。

  上一頁末尾,墨跡未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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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衡宗,第三筆。

  這一頁,原該寫城門洞下那些人。

  可葉霄的聲音,先從燈下傳來。

  「活著的,先救。」

  林硯筆尖一停。

  傷房廊口,幾個咬著哭聲的人猛地抬頭。

  葉霄又道:「死了的,查名。」

  他說完,抬眼看向門燈。

  「燈,添油。」

  三句話落下,前廳里那口快散掉的氣,終於重新攏住。

  馬武紅著眼轉身,低喝道:「傷房先救人!」

  還能動的人立刻爬起來。有人抬藥箱,有人搬傷者,有人撕止血布,手抖得差點把藥瓶摔出去,被旁邊人一把按住。

  傷房很快亂起來。

  可這一次,亂里有了方向。

  活人還在搶命。

  死人也不能沒名。

  林硯看了葉霄一眼。

  葉霄仍站在燈下,右手扣著黑刀,刀尖嵌進青磚縫。刀柄抵著掌心,也抵著他搖搖欲墜的身形。

  林硯喉嚨發緊。

  「閣主,你的傷……」

  葉霄道:「沒事。」

  他頓了頓。

  「讓人請葛供奉。」

  林硯咬了咬牙,回頭看向門邊一個還能跑動的人,低聲道:「去上城,請葛供奉先看傷房。快。」

  那人一怔,看了眼葉霄,又看了眼滿地血,轉身衝進夜霧。

  馬武把陸絕的屍身往燈側移了半步。

  動作很慢。

  他避開了葉霄腳下那道已經踩停的血線。

  陸絕死了。

  他的血,不能髒到王平守下來的燈前。

  前廳又亂了一瞬。

  還有氣的,被抬進傷房。

  沒了聲的,先覆上白布,停在燈火照得到的地方。

  林硯低頭,看著帳冊上的空白頁。

  這一頁,按規矩該寫星辰閣傷亡。

  傷房裡還有人在喘。

  白布下,也有人再不會動了。

  筆尖將落未落,葉霄忽然道:「星辰閣死者,入傷亡冊。」

  林硯抬頭。

  葉霄的目光從那些白布上掃過,最後落回燈座旁。

  「王平,也入傷亡冊。」

  林硯喉嚨動了一下。

  葉霄看著燈座旁那隻僵硬的手。

  「另開一冊。」

  林硯怔住。

  葉霄道:「守燈冊。」

  前廳安靜下來。

  燈火輕輕一晃。

  星辰閣死者,入傷亡冊。

  傷者,入傷房活冊。

  門洞下那些人,另頁查名。

  可守燈冊第一行,只能寫王平。

  因為這一夜,是他守住了這盞燈。

  葉霄聲音不高。

  「王平在前。」

  他看向燈側跪死的陸絕。

  「陸絕在後。」

  燈火照在陸絕身上。

  玄衡宗核心弟子,有真傳之實,攜《神威破天刀》夜殺星辰閣。

  可今晚新冊第一行,不寫他。

  寫王平。

  林硯眼眶一下紅了。

  他從帳案底下抽出一本新冊。冊皮很素,原本是給夜值輪換用的。

  他用袖口擦了擦封面上的灰。

  擦到一半,又停住。

  指縫裡的血擦不乾淨。

  他索性不擦了。

  筆落下。

  守燈冊。

  第一行。

  王平。

  星辰閣守夜人。

  守燈至死。

  最後四個字寫完,林硯的手抖得厲害。墨點險些落到王平名字上,他猛地停住,硬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葉霄看了他一眼。

  「繼續。」

  林硯握緊筆桿,低聲問:「門洞那些人的名,若查不到?」

  葉霄靜了半息。

  「先留格。」

  他看著門外仍未散盡的夜霧。

  「不許寫無名。」

  林硯低頭。

  「是。」

  ……

  後半夜,林硯親自去了秦氏一趟。

  三個月鎮罡供奉資源,從後巷送進星辰閣。一隻只沉木藥匣抬入靜室,封蠟揭開,藥氣很快蓋過前廳里的血腥味。

  葉霄進了靜室。

  門關上後,他再沒有出來。

  靜室外,燈火一直亮著。

  前廳里,帳冊也一直攤著。

  天剛亮,昨夜的事已經傳開了。

  星辰閣門前沒有圍出看熱鬧的人山人海,也沒有人高聲議論。

  來的人,手裡都帶著東西。

  有人提熱湯。

  有人抱白布。

  有人拎燈油。

  有人拿著乾淨水桶。

  還有人攥著小木牌、破布角、舊鞋帶,站在門外往裡看,腳步放得很輕。

  他們不知道什麼玄衡宗,也不懂什麼宗門私刀。

  他們只知道,昨夜有惡人闖進星辰閣殺人。

  傷房裡現在還躺著人。

  城門洞下也死了人。

  最後,那惡人被葉霄殺了。

  燈還亮著。

  星辰閣還開著。

  這就夠了。

  第一個靠近的,是個賣熱湯的老婦人。

  她肩上掛著一隻舊木桶,桶蓋破了半邊,熱氣從縫隙里慢慢冒出來。

  她沒往裡擠,只把木桶放在門檻外。

  前廳里的血還沒擦乾淨,傷房裡還在搶命,她怕自己添亂。

  老婦看見燈下那冊新開的守燈冊,又看見第一頁上王平的名字,眼睛一下紅了。

  「王平以前……給我家補過半日工錢。」

  她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聲音很低。

  「不多,十二個銅板。」

  「可那天我家孩子有粥喝。」

  她把舊木桶往門檻里推了半寸。

  「湯還熱。」

  「傷房裡能喝的,給他們潤潤喉。」

  馬武接過木桶,聲音很啞。

  「放傷房。」

  老婦往旁邊讓了讓,卻沒有走。

  她身後還跟著個半大的孩子,手裡攥著一隻缺口碗。

  那孩子仰頭看著門燈,又看向守燈冊上王平的名字,小聲問:「娘,王平叔今天還添燈嗎?」

  老婦眼圈更紅。

  她沒有捂孩子的嘴,只把那隻缺口碗從孩子手裡拿下來,低聲道:「王平叔累了。」

  她抬頭,看著那盞仍亮著的燈。

  「今天這燈,咱們替他看一會兒。」

  林硯站在帳案後,筆尖停了很久。

  老婦把孩子往身後拉了拉,仍舊站在門外,等桶空了再拿回去。

  可等了一會兒,她忽然抬起頭,看向城門洞那邊抬回來的屍身。

  其中一具身旁,放著一隻被湯水泡得發黑的破桶。

  桶沿缺了半邊。

  老婦認得那隻桶。

  她嘴唇抖了一下。

  「那個賣熱湯的老陳……」

  聲音低了下去。

  「他叫陳拴柱。」

  「我們這些擺夜攤的,都喊他老陳。」

  林硯筆尖一停。

  老婦眼睛更紅。

  「他那爐子,以前被舊幫派砸過。」

  「湯灑了一地,碗也碎了。他蹲在牆根,一晚上沒敢抬頭。」

  「後來是星辰閣的人去,把爐子給他扶起來的。」

  老婦吸了吸鼻子。

  「他後來總說,下城夜裡,總得有口熱湯。」

  她看著那隻破桶,聲音低得幾乎被晨風吹散。

  「他還有個小孫女。」

  「叫阿桃。」

  「平日裡傍晚幫他收碗,個子才到桶沿這麼高。」

  老婦用手比了一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這會兒怕是還不知道。」

  林硯低頭落筆。

  陳拴柱。

  城門洞熱湯攤。

  城門洞下,被昨夜兇徒所殺。

  有孫女,阿桃。

  待照看。

  老婦看著那幾行字,抬袖擦了擦眼角。

  沒過多久,又有人來了。

  一個挑水的老漢,肩上還掛著裂開的扁擔,桶底沾著昨夜的泥。

  他站在門邊,看了一眼另一具屍身。

  那具屍身手邊,放著半截斷扁擔。

  老漢喉嚨動了動。

  「那個挑空桶的,是南巷劉二腳。」

  「人走路拖半步,大家都這麼喊。」

  「他不愛說好話,平日裡嘴碎,也欠過幾家水錢。」

  老漢把一塊染血木牌遞過來。

  「可心不壞。」

  他把木牌又往前遞了遞,聲音低下去。

  「別給他寫成無名的。」

  林硯接過木牌,指尖一頓。

  筆尖落下。

  劉二腳。

  南巷挑夜水。

  城門洞下,被昨夜兇徒所殺。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沒寫無名。

  老漢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忽然把肩上的扁擔放下。

  「他家裡還有個小女兒。」

  「去年寒夜裡燒得快沒氣。」

  「藥鋪不肯賒藥,是星辰閣半夜送過去的。」

  老漢聲音啞了些。

  「那孩子後來見人就說,星辰閣送來的藥,是熱的。」

  「劉二腳嘴上沒謝過。」

  「可從那以後,星辰閣門前的積水,他每迴路過都會順手掃開。」

  門外安靜了一下。

  林硯握筆的手微微收緊。

  他在劉二腳名字旁,又補了一行。

  有女,年幼。

  待照看。

  老漢低下頭。

  「我去報信。」

  「你們這邊若要抬人,喊我。」

  林硯抬頭。

  「老人家。」

  老漢腳步一頓。

  林硯放下筆,認真道:「昨夜死在星辰閣里、城門洞下的人,後事都由星辰閣辦。」

  門外安靜了一瞬。

  林硯繼續道:「家中老小或親人無人照看的,星辰閣照看。」

  「日子過不下去的,也由星辰閣托住。」

  「從今往後,不讓他們因為這一夜斷了活路。」

  「這些都是閣主親口承諾。」

  老漢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靜室方向。

  那扇門關著。

  葉霄沒有出來。

  可這句話從林硯嘴裡說出來,前廳里所有人都聽見了。

  老婦抬起袖子,又擦了一下眼角。

  老漢低下頭,手掌在扁擔上搓了搓。

  「那……那我替劉二腳他閨女,先謝閣主。」

  林硯搖頭。

  「不必謝。」

  他看向帳冊。

  「閣主說過,這是星辰閣該擔的事。」

  又有人從門外探頭,指著另一具屍身,聲音發悶:「搬貨那個叫孫老七。」

  「他不是真排行老七,就是大家都這麼喊。」

  「手上纏舊布,背上有搬貨磨出來的血痕。」

  那人說著,眼眶也紅了。

  「昨晚他還說,星辰閣燈亮著,夜路沒那麼怕。」

  「他娘那半斤白面,還是星辰閣替他討回工錢後買的。」

  林硯低頭落筆。

  孫老七。

  搬貨腳夫。

  城門洞下遇害。

  那人又補了一句:「他家裡還有個老娘。」

  「身子弱。」

  「他媳婦住西巷那邊,日子也不好。」

  林硯在旁邊另添一行。

  有母。

  有妻,西巷。

  這幾個字落下時,門外有人低聲道:「我知道他家在哪。」

  「我去喊。」

  林硯抬頭看過去。

  那人沒等吩咐,已經轉身跑進巷子。

  門外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把白布放下。

  「我家鋪子裡剩的,不新,但乾淨。」

  有人把燈油擱在門邊。

  「昨夜燈沒滅,今日也別滅。」

  「星辰閣不缺這些,但我們還是想盡一份心。」

  有人提著水桶站在青磚旁,看著血跡,小聲問:「能擦了嗎?」

  馬武看了一眼帳案旁封著的證物。

  「證物旁邊別動。」

  那人立刻點頭。

  「不動證物。」

  他們不知道做什麼有用,也不知道怎麼幫星辰閣,只把自己能做的事、能帶來的東西,一點點遞進來。

  賣湯的送湯。

  挑水的挑水。

  搬貨的幫著抬人。

  做白事的拿白布。

  認識死者的認名字。

  知道住處的去報信。

  沒人召他們。

  他們自己來了。

  因為燈亮著。

  因為星辰閣沒關門。

  因為城門洞下死的人,平日裡也和他們一樣,挑水、搬貨、賣湯、走夜路。

  他們算不上大人物。

  可命也是命。

  林硯一頁寫滿,又翻開第二頁。

  筆尖划過紙面,沙沙作響。

  那聲音不大。

  卻像把昨夜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話,一筆一筆補回紙上。

  寫到孫老七時,一個婦人忽然擠了進來。

  她頭髮亂著,鞋都跑丟了一隻。

  看見門洞邊那具蓋了一半白布的屍身,她腿一軟,險些跪下。旁邊兩個人連忙扶住她。

  婦人嘴唇哆嗦,半天才擠出聲音。

  「我男人……是不是在這兒?」

  林硯手裡的筆停住。

  他看向那具屍身旁邊剛寫下的綽號。

  「孫老七?」

  婦人眼淚一下砸下來。

  「他叫孫長福。」

  「長命的長。」

  「福氣的福。」

  她哭得彎下腰去,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他嫌名字土,在外頭不肯說。」

  「可他爹娘當年取這個名,是盼他長命有福的。」

  林硯低頭,在「孫老七」旁邊,重新補上。

  孫長福。

  長命之長。

  福氣之福。

  婦人哭聲一下壓不住了。

  門外很多人跟著紅了眼。

  林硯沒有勸。

  他只是把那一頁按平。

  紙還是微潮。

  這一次,他按得很定。

  ……

  葉霄還在靜室里。

  沒有出來。

  可他的規矩已經在前廳落地。

  他的承諾,也在這些名字後面落地。

  林硯看著帳冊上越來越多的名字,忽然覺得手裡的筆比平時重了許多。

  這重量來自每一個名字後面的人家。

  有老娘。

  有妻子。

  有孩子。

  有一碗沒喝完的熱湯。

  有一條夜裡還沒走完的路。

  星辰閣這一夜,沒塌。

  燈也沒滅。

  只是從這一刻起,帳冊上寫下的,已經不只有仇。

  還有活人往後的日子。

  至於鎮城司那邊,昨夜後半夜便已經有人去過。

  葉霄進靜室前,只交代了一句。

  「原物留閣。」

  「副證入鎮城司。」

  於是馬武連夜遣人送去玄衡宗內牌拓印、南線通行牌拓印、《神威破天刀》封皮謄錄、星辰閣封證清單,以及陸絕夜殺星辰閣的在場筆錄。

  青封行卷原卷,仍留在星辰閣。

  鎮城司接得很快。

  也接得很重。

  因為葉霄身份本就特殊,又牽扯了府城地界的宗門。

  天未亮時,鎮城司臨卷回簽便送回了星辰閣。

  卷上只落幾行字。

  陸絕,玄衡宗弟子。

  攜玄衡宗秘技行卷《神威破天刀》,夜殺星辰閣。

  原卷由星辰閣暫押。

  鎮城司臨卷記證。

  林硯把那張帶著銅印的副頁夾進主帳時,指尖停了一息。

  銅印很輕。

  落進帳冊時,卻把這頁紙釘得死死的。

  玄衡宗拿來殺人的刀,如今成了反釘回玄衡宗頭上的證。

  ……

  靜室里,最後一隻沉木藥匣也空了。

  葉霄盤坐在燈影下。

  身前是數十隻空掉的丹瓶。

  封冰異獸肉的木匣里,也只剩一層被抽乾後的白霜,冷冷貼在匣底。

  三個月鎮罡供奉資源。

  沒有剩下一瓶丹藥。

  沒有剩下一塊異獸肉。

  全燒光了。

  從後半夜到天色發白,葉霄一直在修復自身狀態。

  丹藥入喉,藥性還沒化開,便被命格截走。

  異獸肉入口,精華還沒散入血肉,也被命格一口吞下。

  它們全都成了命格的燃料。

  隨後,命格再把他的身體往最佳狀態拉回去。

  最先復原的,是外傷。

  右掌翻開的血肉重新收緊。

  腕骨不再顫。

  肘外、肩背那些被逆罡撕開的地方,一寸寸合攏。

  肋下那道被刀罡切開的深口,血痕退去,只剩一線淡到幾乎看不見的新痕。

  隨後是經脈。

  滯澀被沖開。

  反衝被撫平。

  氣血重新歸槽。

  逆罡印三息留下的反噬,也被命格一點點磨去。

  到此刻,葉霄身上其餘傷勢都已經平復。

  真正還差最後一步的,只剩罡核。

  起初那道裂紋,像黑瓷上被刀劃開的白線。

  可隨著三個月鎮罡供奉被命格不斷吞下,又不斷轉成一證永證的修復之力,壓進罡核,白線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

  只剩最深處一縷冷痕,還死死咬在核里。

  最後的藥力入體。

  葉霄額角冷汗一點點滲出。

  那縷冷痕,被一證永證的力量從罡核深處硬生生拔起。

  疼得很細。

  也很深。

  像燒紅的針,從骨縫裡一根根抽出。

  葉霄閉著眼,沒有動。

  下一瞬。

  裂紋合攏。

  罡核歸定。

  罡氣順著經脈走了一圈。

  一圈之後,又走第二圈。

  通暢無阻。

  氣血、筋骨、罡核、經脈,重新合成一體。

  比受傷前更重。

  也更穩。

  葉霄睜開眼。

  靜室里的燈火映在他眼底。

  虛弱、搖晃、傷勢殘留,全都不見了。

  只剩三個月資源燒出來的冷冷清醒。

  他抬起右手,五指慢慢收攏。

  掌骨不響。

  腕骨不顫。

  氣血不亂。

  罡氣不逆。

  刀,能握。

  罡,能走。

  身,已復巔峰。

  葉霄起身,換下血衣,披上一件乾淨黑衣。

  黑刀重新系回腰側。

  後院靜室的門,開了。

  晨光落在廊下,照見他垂在身側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