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舊門露影,平生歸來

  「門開的時候。」

  祁月霜這句話落下,舊堡里安靜了片刻。

  舊桌上的歸名燈又低了一分。

  舊石堡的人叫它鎮燈。

  風從殘牆灌進來,颳得衣角發冷。

  燈沒晃。

  只往下低。

  葉霄看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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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照什麼?」

  祁月霜道:

  「照那道門檻。」

  葉霄抬眼,看向舊堡深處。

  殘牆之後,隱約有一道舊門影。

  門影很淡,嵌在夜色里。

  鎮燈的光,正好落在門影下方。

  那裡有一道舊石門檻。

  門檻上刻著三道淺痕。

  此刻,燈火已經壓過第一道。

  葉霄看了一眼。

  「低過第三道?」

  祁月霜道:

  「門就松。」

  話音剛落。

  舊門影下方,慢慢滲出一截黑影。

  很細,貼著地面往外爬。

  鎮燈火苗低一分。

  那截黑影就跟著長一寸。

  風還在吹。

  燈沒晃。

  門也沒動。

  只有那截影子,一點點往外走。

  葉霄看著那截影。

  「它若爬過來,會怎樣?」

  祁月霜道:

  「會找一副人的樣子。」

  陸照川站在燈右,聲音很沉:

  「先學腳步,再學聲音,最後學臉。」

  他看著舊堡深處。

  「等它走到燈下,你再看,也許和舊人一模一樣。」

  葉霄道:

  「一模一樣?」

  陸照川握刀的手緊了緊。

  「七年前,我們就有人這樣認錯過。」

  「那一次,宋平生留在了門裡。」

  屋裡一下靜了。

  那截黑影還貼著門檻,一點點往外探。

  黑布下,半張舊符輕輕鼓了一下。

  符紙焦黃,邊角發黑,像是從火里搶出來的。

  上面有一道暗紅符紋,已經斷了半截。

  斷紋盡頭,釘著一枚很小的黑釘。

  鎮燈一低,那半截符紋便往外裂開一線。

  祁月霜伸手按住。

  葉霄看向她。

  祁月霜道:

  「道門的封門符。」

  「七年前碎了一半。」

  「這半張若再裂,門就真開了。」

  葉霄道:

  「這東西還能撐多久?」

  祁月霜沒有立刻回答。

  她按住符角,看向鎮燈。

  「再拖下去,最多一個月,它必定亂開。」

  「到那時,先從哪裡破,先拖誰的影,沒人知道。」

  「今晚它已經探到燈下。」

  「現在逼它露半寸,反而還能看清。」

  鎮燈火又低了一線。

  祁月霜看向葉霄。

  「你來了。」

  「正好。」

  葉霄道:

  「若沒人守?」

  陸照川冷笑一聲。

  「那它更省事。」

  「活人有正影,屍骨有殘影。」

  「舊堡外有巡火,舊驛有活人。」

  「牆下還埋著沒收全的屍骨。」

  他看向門檻下那截黑影。

  「我們站在這裡,才能把它的路堵在燈下。」

  葉霄沒有說話。

  他看向黑布下那半張封門符。

  符角透出一點冷白。

  祁月霜道:

  「七年前,守門的人里有一個叫宋平生。」

  「他死在門裡。」

  陸照川的臉色已經沉了下去。

  「也許他能活著出來,就算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不是沒出現過。」

  祁月霜沒反駁,只是繼續道:

  「今夜鎮燈一低,封門符上先浮出來的,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影。」

  葉霄看向黑布下那半張符。

  符角那點冷白,慢慢拉成一道很淡的人形。

  肩頭缺了一塊。

  陸照川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祁月霜道:

  「宋平生當年,就是左肩中刀,死在門裡。」

  「今夜門裡要出來的東西,如果不是真正的他,多半也會披他的樣子。」

  鎮燈火又低了一線。

  葉霄眼底冷了些。

  陸照川站在燈旁,聲音低啞:

  「他能看見影,不代表能擋住影。」

  祁月霜沒有看他。

  「所以才讓他站到燈前。」

  陸照川道:

  「舊石堡的人還沒死絕。」

  祁月霜這才看了他一眼。

  「七年前,舊石堡的人也都在。」

  陸照川臉色一沉。

  這話戳中他。

  這也是為何他與秦雁二人,都不喜葉霄這個外來者的原因。

  她接著又道:

  「剛才門外那截影,他不是看得比你們更快?」

  陸照川道:

  「就算真看得見,不代表攔得住。」

  葉霄道:

  「你們攔住了?」

  陸照川的臉色變了。

  秦雁下意識看了他一眼。

  韓直低下頭。

  葉霄問道:

  「罡氣能傷它?」

  祁月霜看著門檻下那截黑影。

  「能。」

  「氣血與樁勁磨出來的罡,最克這種陰冷東西。」

  「罡氣雜,只能逼退。」

  「罡氣純,才割得動。」

  她看向葉霄。

  「你斬猿王時,我見過你的罡。」

  「很純。」

  「我所見過的人中,沒人能比得上你。」

  陸照川眉頭一皺,卻也沒說什麼。

  門檻下,那截黑影又往外探了半寸。

  陸照川握刀的手緊了緊。

  祁月霜再度開口:

  「今夜只守三件事。」

  葉霄看向她。

  祁月霜道:

  「第一,影不過燈。」

  「第二,封門符不能再裂。」

  「第三,這扇門,重新壓住。」

  陸照川低聲道:

  「若走出來的真是宋平生呢?」

  祁月霜看著那盞鎮燈。

  「七年前,我們也是先這麼想的。」

  「結果呢?」

  陸照川臉色一白。

  鎮燈火又低。

  舊堡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很遠。

  像有人踩碎了霜。

  秦雁走到牆洞邊,看了一眼。

  「外面有人。」

  祁月霜問:

  「幾撥?」

  「三撥。」

  秦雁聲音壓低。

  「一撥著藥箱,可氣息沉穩,不像藥師。」

  「一撥是黑篷車。」

  「還有一撥沒點火,只露一塊府城皮牌。」

  陸照川冷笑。

  「倒是都等到門松才來。」

  葉霄道:

  「都沖什麼來的?」

  祁月霜道:

  「藥箱那撥,是來補刀的。」

  「黑篷車,等門裡的東西。」

  「府城皮牌,等我們失手。」

  葉霄道:

  「失手以後呢?」

  祁月霜道:

  「收符,帶東西,再把罪名扣給舊石堡。」

  陸照川冷聲道:

  「門封住,他們就沒話。」

  「門封不住,舊堡說什麼都沒用。」

  葉霄看向舊堡深處。

  「那就讓它露出來。」

  「讓所有人包括裡面的東西,全措手不及。」

  陸照川臉色一變。

  「現在?」

  祁月霜沉吟片刻,按著符角,聲音很輕:

  「就現在。」

  她看向秦雁和韓直。

  「守兩側。」

  「影過燈,斬。」

  秦雁立刻按刀。

  韓直握緊那截裂開的刀鞘,低聲應下。

  祁月霜指尖一松。

  只鬆了一線。

  鎮燈火苗卻猛地往下一沉。

  從第一道淺痕,壓到第二道。

  黑布下,那半張封門符跟著一鼓。

  斷開的暗紅符紋,又裂開一線。

  舊堡深處,響起一聲悶響。

  咚。

  像有人在門後,輕輕撞了一下。

  鎮燈停在第二道淺痕上,沒有再低。

  祁月霜的手還按著符角。

  「還在燈下。」

  她聲音很輕。

  「看清楚。」

  舊堡深處,又響了一聲。

  咚。

  這一聲,比剛才近。

  殘牆之後,那道舊門影裂開一條細縫。

  縫裡沒有光。

  只有風。

  風裡夾著幾聲很低的喘息。

  像有人在門後,一口一口學著呼吸。

  秦雁臉色沉了下來。

  韓直握緊刀鞘,喉嚨動了動。

  葉霄沒有看他們。

  他只看門檻下那截黑影。

  黑影貼著地面,被鎮燈壓住,沒有繼續往外爬。

  可它也沒有退。

  它在燈下慢慢立起一點。

  一道很薄的人形,從那截影子裡撐了出來。

  陸照川低聲道:

  「來了。」

  話音剛落,門後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很虛。

  卻清楚得像貼在耳邊。

  「照川。」

  陸照川身體一僵。

  那聲音又道:

  「小月月。」

  「別壓燈。」

  「讓我過去。」

  「我快記不住自己的臉了。」

  秦雁猛地看向祁月霜。

  這個稱呼,外人不該知道。

  韓直臉色也變了。

  陸照川握刀的手開始發緊。

  「宋平生?」

  門後安靜了一息。

  隨後,那道門縫裡伸出一隻手。

  手指很白。

  虎口有舊繭。

  掌心有一道很深的舊疤。

  陸照川呼吸一滯。

  緊接著,一個人從門影里走了出來。

  灰衣。

  舊靴。

  左肩有一道貫穿舊傷。

  傷口早已結黑。

  那人臉色很白,眼珠卻清明。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門檻裡面。

  沒有越過鎮燈照出的那條線。

  他抬頭看向陸照川。

  「你老了。」

  陸照川喉嚨動了一下。

  「你死了七年。」

  那人笑了笑。

  「如果不是門鬆了,我還不知道能不能撐下去。」

  他的目光又落到祁月霜身上。

  「小月月,別這麼看我。」

  「當年你還是半大小孩,在這舊門下,我還替你擋過一刀。」

  祁月霜沒有接話。

  她看著他的左肩。

  那道傷是真的。

  她記得。

  宋平生當年就是帶著這道傷,守了半夜門。

  陸照川聲音發啞:

  「舊石堡暗語。」

  那人沒有遲疑。

  「燈低不渡。」

  「影若過燈,斬。」

  「人到門前,先照腳下。」

  一字不差。

  韓直眼神一震。

  陸照川又問:

  「七年前,最後一夜,誰先被影拖過燈?」

  那人看著他。

  「周堯,小名阿堯。」

  陸照川整個人僵住。

  那人輕聲道:

  「門縫裡的黑影纏住了他的腿。」

  「影子已經過燈,人還沒出燈線。」

  「他知道,再拖半寸,回來的就不是他了。」

  「所以他先斬了自己的影。」

  「你罵他蠢。」

  「後來你背他到半牆下。」

  「他死前還問你,明天會不會下雪。」

  陸照川眼眶一下紅了。

  他沒有哭。

  只是握刀的手在抖。

  祁月霜閉了閉眼。

  那人又看向她。

  「你那時候比現在小多了,一樣不愛說話。」

  「我叫你小月月,你不答。」

  「後來陸照川說,再叫一次,你會割我袖子。」

  祁月霜袖下短刃滑出半寸。

  那人低頭笑了笑。

  「看來還記得。」

  他往前走了一步。

  鎮燈火猛地一低。

  門檻下,那截黑影也跟著往外探出半寸。

  陸照川立刻抬手。

  「停。」

  那人停住。

  他的腳,離鎮燈照出的邊線,只差半寸。

  祁月霜按在符角上的手,微微一沉。

  葉霄看著那人的腳下。

  人停了。

  影子沒有停。

  那截黑影還在一點點往外爬。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道影子上。

  那人也低頭看了一眼。

  隨後,他笑了笑。

  「門裡風大。」

  「影子亂些,不奇怪。」

  葉霄沒有接話。

  陸照川盯著他掌心,聲音發緊:

  「符。」

  那人抬起手。

  掌中多了一枚舊名牌。

  名牌是黑木做的。

  邊角燒焦了一半。

  上面刻著三個字。

  宋平生。

  陸照川盯著那枚名牌,呼吸重了一分。

  那人把名牌翻過來。

  背面壓著一片焦黑舊符。

  符紙很薄。

  邊緣碎得厲害。

  上面的暗紅符紋,正好能和桌上那半張封門符接上。

  葉霄的目光在符紙上停了一息。

  隨後,落到封門符斷紋盡頭那枚黑釘上。

  那枚釘很小。

  黑得不吃燈光。

  那人道:

  「我把另一半帶回來了。」

  「七年前,舊門沒能合上的那一半。」

  「有了它,門能封。」

  「舊石堡也能解脫。」

  他抬頭看向祁月霜。

  「小月月。」

  「讓我進去。」

  「我能把這一切補上。」

  陸照川立刻道:

  「先照符。」

  那人搖頭。

  「符不能在門外照。」

  「門外風重。」

  「符紋會散。」

  陸照川看向祁月霜。

  祁月霜沒有答。

  她看向葉霄。

  葉霄道:

  「放到燈前三尺。」

  那人這才看向葉霄。

  「你是誰?」

  葉霄道:

  「葉霄。」

  那人看了他片刻。

  「沒聽過。」

  他又看向手裡的舊名牌。

  「不過舊石堡會請外人站燈前,看來這些年,也實在沒人了。」

  韓直和秦雁都看了他一眼。

  這話刺耳。

  葉霄沒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舊名牌背後。

  「符。」

  那人笑意淡了一點。

  「你們不是要看嗎?」

  「那就看。」

  他把舊名牌往前一送。

  葉霄道:

  「放下。」

  那人看向祁月霜。

  「你讓他看?」

  祁月霜道:

  「是。」

  他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你連舊石堡的人都不信了?」

  祁月霜沒有解釋。

  那人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舊名牌。

  片刻後,他把名牌往前一拋。

  名牌沒有落地。

  停在鎮燈前三尺處。

  仍在燈線外。

  背後的焦黑符紙輕輕翹起。

  燈火照上去。

  原本暗淡的符紋,一點點亮了起來。

  桌上那半張封門符,也跟著亮了一線。

  兩邊符紋隔著鎮燈,隱隱對上。

  韓直鬆了一口氣。

  秦雁握刀的手,也緩了半分。

  陸照川眼神一下變了。

  這半張符是真的。

  祁月霜按著符角的手沒有松。

  可她眼底那一絲寒意,也少了半分。

  那人站在門影前,低聲道:

  「看見了嗎?」

  「符認得符。」

  「我帶回來的,不是假物。」

  他說著,把舊名牌往前送了半寸。

  兩半符紋亮得更深。

  鎮燈卻跟著低了一線。

  葉霄抬眼。

  「人停下。」

  那人停住。

  他的腳還在燈線外。

  手裡的半張舊符,卻被他往前遞了一點。

  符紋又更亮一分。

  桌上那半張封門符,裂口也更深。

  韓直急聲道:

  「符是真的!」

  秦雁也看向葉霄。

  陸照川聲音發緊:

  「葉閣主,這不是尋常東西。」

  「封門符認了它。」

  葉霄道:

  「我看見了。」

  陸照川皺眉。

  「那你還攔?」

  葉霄沒有理他,只是看著那人。

  「符是真的。」

  「人,不對。」

  屋裡一下靜了。

  韓直臉色有些難看。

  秦雁沒有說話,卻也不敢胡亂拔刀。

  陸照川盯著葉霄。

  「你不認得宋平生。」

  「也不懂這張符。」

  那人輕輕笑了一聲。

  「舊石堡的門,不是外人看幾眼就能懂的。」

  葉霄沒有看他。

  他看著門檻下那截黑影。

  「我不懂舊石堡。」

  「但我看得見你影子不乾淨。」

  那人臉上的笑,淡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