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看了眼街口。
車馬還沒散。
秦氏的青篷車停得最遠。
長源的人垂手候著。
魏、楚、蕭、陳四家的主事,也還沒走遠。
剛才他們都看見了星辰閣這塊新牌。
也都把自己的價,重新擺到這扇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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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霄道:
「貴的不是牌子。」
馬武臉上的笑收了些。
他聽懂了。
這一夜,閣主清出來的每一筆,都不是一塊木牌換來的。
林硯站在案前。
新冊還攤著,墨跡未乾。
傷房裡忽然傳來一陣急咳。
葉霄回頭。
嚴泉已經端著藥碗快步進去。
葛青藤拄著木杖,正在廊下拆藥封。幾名藥師和藥童跟在身後,手腳很快,卻沒人敢亂碰一味藥。
葉霄看向門外:
「看熱鬧的,不趕。」
「遞帖的,入冊。」
「趁機尋事的,記名。」
馬武眼神一亮。
「明白。」
他轉身往門口一站,腰背挺起,外頭那些探頭探腦的人,立刻老實了許多。
葛青藤沒有急著開新藥匣。
他先問嚴泉:
「西屋那個斷腿的,如何?」
嚴泉袖口還沾著藥味,聲音比昨夜穩了許多。
「熱退了。」
「傷口裡的熱毒也下去了。」
「剛才醒過一次,認得出他娘。」
門邊那婦人聽見這句,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昨夜她兒子燒得說胡話,連人都認不清。
現在能認她。
那條命,是真的被拽回來了。
葛青藤點頭,又問:
「東床胸傷?」
「喘順了。」
「南牆失血的?」
「脈回來了。」
「靠窗那個?」
「能進粥。」
葛青藤這才把木杖往地上一點。
「治第二批。」
一句話落下,傷房裡的人眼神全變了。
第一批最險的,已經救住了。
葉霄看向西屋。
那邊終於不再有人燒得亂喊。
第二批,也該輪到了。
葛青藤拆開一隻深色藥匣。
匣蓋一開,苦藥味先沖了出來。
廊下幾個藥童眼睛都亮了一下。
主庫藥。
葛青藤撚起一片藥根,先看斷口,又放到鼻下聞了聞。
片刻後,他道:
「這匣開。」
嚴泉立刻問:
「先救哪幾個?」
葛青藤抬手,點了里側兩張床,又點了靠門那名一直昏著的漢子。
「三個。」
「都能拉回來。」
藥師立刻取爐。
藥童扇火。
小銅爐很快燒紅。
一味主藥切開,苦味立刻蓋過滿屋血腥氣。
葛青藤站在爐邊,親自看著藥汁滾開,又讓人把第二味輔藥壓進去。
藥湯由淺轉深。
嚴泉端起第一碗,先看葛青藤。
葛青藤點頭。
「灌。」
兩個藥童扶住昏迷漢子的肩。
旁邊婦人想上前,又不敢,只能死死捂住嘴。
藥湯一勺一勺送進去。
前兩口還往外溢。
第三口下去,那漢子的喉嚨忽然動了一下。
嚴泉眼神一變。
「能咽。」
葛青藤道:
「繼續。」
半碗藥下去,床上的人胸口猛地一伏。
下一刻,他偏頭嗆出一口黑血。
婦人臉色刷白,本能地想要衝上前。
「當家的!」
藥童立刻攔住她。
葛青藤已經走到床邊,手指搭上那漢子的腕脈。
傷房裡一下靜了。
幾息後。
那漢子快斷掉的呼吸,一點點順了回來。
青黑的嘴唇,也終於退開一絲血色。
葛青藤鬆開手。
「命回來了。」
婦人怔在原地。
嚴泉問:
「後面呢?」
葛青藤道:
「再服兩劑。」
「今晚能睡。」
「明早能進粥,就不用擔心了。」
婦人腿一軟,就要朝葉霄跪下。
葉霄抬手攔住。
「不用跪。」
婦人僵在原地。
葉霄看著她:
「能站,就去林硯那裡記名。」
「用了什麼藥,救了誰的命,後面怎麼養,都寫清楚。」
「星辰閣救人。」
「也記帳。」
婦人用力點頭,眼淚還掛在臉上。
「我記。」
「我男人醒了,也讓他自己記。」
另一邊,兩碗藥也送了下去。
里側那個少年先醒。
他睜開眼時,還盯著屋樑看了半天,才啞聲問:
「我沒死?」
旁邊藥童沒忍住:
「想死也得排隊。」
嚴泉掃了他一眼。
藥童立刻閉嘴。
傷房裡卻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這笑很輕。
卻讓滿屋守了一夜的人,終於敢喘出一口氣。
靠門那名老漢顫巍巍開口:
「葉閣主……這藥,真能用在我們身上?」
他問得很輕。
像怕一問,藥就沒了。
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像他這種命的人,能用上那麼好的藥。
不只是他,傷房裡其他人,心中也浮現相似的想法。
葉霄看著他。
「進了傷房的藥,就是給傷房用的。」
老漢嘴唇抖了抖,沒再說話,只把頭低下去。
門外那些下城人看著這一幕,慢慢安靜下來。
他們不懂拜帖。
也不懂上城的價。
可他們看得懂這個。
昨夜快燒死的斷腿傷戶,已經認得出他娘。
另外幾個快斷氣的人,也被救了回來。
現在第二批,也在往回拉。
那些平日摸都摸不到的藥,一個又一個用在他們這些下城人身上。
這塊新牌掛起來,不是為了等上城人夸一句好。
藥真進來了。
命也真回來了。
黃小豆抱著一摞空碗,從門後冒出來,小聲問:
「嚴管事,這些碗要刷到能照出臉嗎?」
嚴泉頭也沒抬。
「你那張臉不用照。」
「刷乾淨。」
黃小豆縮了縮脖子,抱著碗就跑。
這次連葛青藤身後的藥童都差點笑出聲。
林硯低頭,筆鋒落在新冊上。
星辰閣立門第一日。
百草主庫藥入傷房。
西屋斷腿傷戶,熱退,命穩。
東床、南牆、靠窗三名重傷者,危症已退。
第二批傷戶續治,三人回命。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息,又添上一行。
長源正供,閣主自結,不走閣帳。
就在這時,新一爐藥已經上火。
藥童來回走動,卻沒人亂一步。
門外原本往裡擠的人,這會兒都退了半步。
沒人再把這扇門當熱鬧看。
葉霄收回目光,從後門出去。
……
清石巷比外頭安靜。
巷口風燈還亮著。
葉霄剛走近,護院便低頭讓開。
其中一人低聲道:
「葉閣主,早上有輛無徽車在巷口停過。」
葉霄腳步一頓。
「進來了?」
「沒有。」
「停了多久?」
「半盞茶。」
「做了什麼?」
護院道:
「車裡沒人下來,車夫也沒問路,就停在風燈照不到的地方,看了這邊一陣。」
葉霄看了他一眼。
「追了嗎?」
「孫姑娘沒讓追,只讓我們記住車樣。」
葉霄點頭。
「做得對。」
護院鬆了口氣。
葉霄道:
「以後再有這種車,也別追。」
「看清來路、車樣、停多久。」
「別讓他們知道,自己已經被看見了。」
護院立刻低頭。
「是。」
葉霄推門進去時,屋裡正傳出說話聲。
小雪道:
「這個辰是不是歪了?」
顧小禾道:
「字歪不歪我不知道。」
「但你這塊布再不收邊,拿起來先散。」
小雪立刻把布片往懷裡一護。
「不能散。」
「這是給我哥的。」
桌邊,那塊洗乾淨的舊布攤著。
上面用一截燒黑的細柴枝,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
星辰閣。
顧小禾捏著針,正低頭替她收最後一角。
孫凝香靠在旁邊,看得直樂。
「一個敢寫,一個敢縫。」
「小雪,你哥那塊門牌要是掛不穩,乾脆換你這塊。」
小雪很認真:
「這塊不掛門外。」
「這是家裡的。」
葉霄腳步停了一息。
屋裡有火。
有湯。
桌上還有一塊寫歪了的舊布片。
這一屋子的熱氣,和外頭不一樣。
下一刻,小雪已經看見了他。
「哥!」
她剛跑到門口,又猛地停住。
先看葉霄袖口。
再看他衣擺。
沒看見血,眼睛才一下亮起來。
「你真的回來了。」
葉霄抬手按了按她的頭。
「嗯。」
葉母從灶邊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
她也先看了葉霄一眼。
確認人好好的,才輕聲道:
「鍋里有湯。」
「先喝。」
孫凝香靠在門邊,笑道:
「外頭都在傳,星辰閣新牌掛上了。」
「葉閣主這時候回家,不怕人說你躲清閒?」
葉霄坐下。
「家也得看。」
孫凝香一怔,隨即笑出聲。
「行。」
「這話我愛聽。」
葉母把熱湯端上來。
碗是熱的。
湯里有肉,燉得很軟。
小雪把自己的小板凳搬到葉霄旁邊,又把桌上的肉餅往他面前推了推。
「這是給你留的。」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不是剩的。」
葉母忍不住低頭笑了。
孫凝香也笑。
顧小禾坐在旁邊,手裡還捏著針線,沒敢笑太大聲,只把嘴角壓了壓。
葉霄低頭喝湯。
熱意順著喉嚨落下去,他緊了一夜的肩背,才鬆了一點。
小雪看著他喝完,才把一直攥著的小手鬆開。
葉霄放下碗。
孫凝香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巷口那輛車,護院只看了個大概。」
「有些東西,是小禾先看出來的。」
顧小禾手指一緊,下意識把針線往身後藏了藏。
孫凝香道:
「別藏。」
「你眼睛好用,這是好事。」
葉霄看向顧小禾。
顧小禾垂下眼,聲音很低:
「我也不確定。」
「就是覺得,那車不是來問路的。」
小雪立刻道:
「小禾姐早上就說了,那個人不像買餅的。」
顧小禾忙拉了她一下。
「我只是隨口說了一句。」
孫凝香笑意依舊。
「你就別謙虛了。」
葉霄道:
「說說看。」
顧小禾這才把話說下去:
「那車沒從正巷過。」
「它先從東邊繞了一圈,停在風燈照不到的地方。」
「車裡沒人下來。」
「車夫買了兩個粗餅,可一口沒吃。」
小雪聽得往葉霄身邊靠了靠。
顧小禾聲音更低:
「他也不是一直看門。」
「他還看巷口幾個護院會不會換位置。」
孫凝香臉上的笑淡了些。
葉霄問:
「還看見什麼?」
顧小禾想了想。
「車夫給錢的時候,我看見他手腕上有一圈勒痕。」
「像是常年套韁繩磨出來的。」
「可他趕車的時候,手太穩了。」
「不是普通拉車的。」
孫凝香把瓜子殼往掌心一攏。
「你連這個都看見了?」
顧小禾小聲道:
「我娘以前讓我去車行換米。」
「真正拉車的人,坐久了會松一松。」
「這個人坐得太直。」
「像裝成車夫。」
葉霄聽完,才問:
「還有嗎?」
顧小禾猶豫了一下。
「車尾掛著一枚舊木牌。」
「我以前在南巷見過那種牌子。」
「是青槐車行給外僱車掛的臨牌。」
「用完就摘。」
「但他沒摘乾淨,繩結還留著半截。」
孫凝香徹底不笑了。
「青槐車行?」
顧小禾點點頭。
「我沒看清牌上的字。」
「但那種灰青繩,我見過。」
「南巷車行里,就他們家常用。」
葉霄沒有立刻說話。
青槐車行不算大。
卻最喜歡接上城外宅的活。
他們未必知道背後是誰。
但車從哪裡出,活從哪裡接,總有人知道。
孫凝香看向葉霄:
「我沒讓人追。」
「追了也未必追得到。」
「追到了,也未必是好事。」
葉霄點頭。
「做得對。」
他看向顧小禾:
「以後再看見這種車,一樣別靠近,記住就行。」
顧小禾忙點頭。
「我知道。」
葉母沒有插話,只把另一張肉餅包好,放到葉霄手邊。
「一會兒還要出去?」
葉霄道:
「嗯。」
葉母沒有多問。
「拿著。」
「路上吃。」
葉霄點頭收下。
小雪忽然想起什麼,趕緊把桌上那塊舊布片拿起來。
顧小禾剛好收完最後一針,用牙輕輕咬斷線頭,又把邊角抹平。
小雪把布片遞給葉霄,有點不好意思。
「字是我寫的。」
她又指了指顧小禾。
「邊是小禾姐縫的。」
顧小禾忙道:
「我就收了幾針。」
孫凝香笑道:
「那也算有功。」
小雪笑眯眯道:
「這是我們家的牌。」
葉霄接過布片。
指腹碰到那些歪字,又碰到邊角細密的針腳。
門前那塊牌,給外人看。
手裡這塊,沒人看見。
卻讓他心頭一暖。
他沒有立刻收起來。
停了一息,才折好,貼身放進懷裡。
「寫得很好。」
他又看了顧小禾一眼。
「邊也縫得好。」
顧小禾低下頭,耳根有些紅,卻沒再往後躲。
小雪一下笑起來。
「下次我寫大一點。」
葉霄道:
「先寫直一點。」
小雪立刻看向顧小禾。
「小禾姐會幫我縫直。」
顧小禾小聲道:
「我只會縫邊。」
「字歪了不歸我。」
孫凝香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屋裡那點氣,也跟著鬆開。
葉霄起身。
小雪拉住他的袖子。
「哥哥。」
葉霄低頭。
小雪仰著臉,很認真:
「你現在是閣主了。」
「也不能一直不歇。」
葉霄看著她。
小雪還攥著他的袖口,沒有立刻鬆手。
片刻後,他道:
「我記著。」
小雪這才鬆開。
「那你早點回來。」
門合上。
巷外的風比屋裡冷。
清石巷的風燈在身後輕輕晃著。
葉霄抬手,按了一下懷裡的布片。
那三個歪字貼著胸口。
南巷青槐車行,離水門舊橋不遠。
很快就到了。
車行門口掛著一塊舊木牌,牌角被油煙燻得發黑。
掌柜正撥著算盤。
看見葉霄進門,他先是一怔,隨即立刻起身。
「葉閣主?」
葉霄把一截灰青繩放到櫃檯上。
掌柜臉上的笑僵住。
算盤珠子也停了。
葉霄道:
「早上,有車停在清石巷外。」
掌柜喉嚨動了動。
「車行每天出車多,小的未必……」
葉霄看著他。
掌柜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
屋裡幾個夥計也都低下頭。
葉霄沒有拔刀。
他轉身往後院走。
掌柜臉色一變,忙跟上去。
「葉閣主,有話好說。」
後院停著幾輛車。
其中一輛無徽黑篷車停在角落。
車身洗過。
車輪縫裡的泥,卻還沒刮乾淨。
車廂里,兩個冷硬的粗餅滾在角落。
一口沒動。
葉霄看了一眼。
顧小禾沒有看錯。
葉霄停在那輛車前。
掌柜額角一下滲出冷汗。
「這……這車是早上剛回來,還沒來得及收拾。」
葉霄道:
「我知道。」
掌柜嘴唇動了動,沒敢再編。
葉霄抬手,按在車轅上。
哢嚓。
木頭裂開的聲音,在後院裡響得格外清楚。
掌柜眼皮猛地一跳。
車轅當場斷開。
半邊車廂猛地一歪,車輪跟著塌下去,砸得地上塵土一震。
兩個粗餅從車廂里滾出來,滾到掌柜腳邊。
掌柜臉色白了。
幾個夥計更是連氣都不敢喘。
葉霄收回手。
「今天只拆車。」
掌柜喉嚨滾了一下。
葉霄看著他:
「你們接誰的活,我不問。」
「誰想看星辰閣,大可以去看。」
「但清石巷,是我家門。」
「裡面住著我家裡人。」
掌柜低著頭,聲音發乾:
「小的明白。」
葉霄冷漠道:
「話帶回去。」
「下次再有車停在那盞風燈外,我拆的就不是車。」
掌柜腿一軟,差點跪下。
「是。」
葉霄轉身出門。
身後那輛黑篷車歪在後院裡,斷開的車轅還在輕輕晃。
沒人敢去扶。
也沒人敢再撥算盤。
葉霄沒有回星辰閣。
南巷這筆,只是家門口的一道灰。
車拆了。
話帶到了。
也就抹掉了。
真正該問清楚的,是跟祁月霜約下的第二件事。
葉霄抬頭,看向城外。
舊石堡。
裂淵警戒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