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閣主。」
四個字落下,院裡靜了一瞬。
這一夜之前,星辰堂里還沒人這樣喊過葉霄。
馬武、荒狼同時看向他。
嚴泉站在傷房門口,手裡還端著半碗藥。
林硯抱著帳冊,手指扣緊了冊脊。
葛青藤低著頭,沒有再多說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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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霄看著他。
「百草舊牌,摘了。」
葛青藤握住木杖的手緊了緊。
「老夫明白。」
葉霄道:
「舊帳清完後,上城百草舊址,以後掛星辰閣。」
「那是星辰閣在上城的門。」
林硯心口一跳。
上城一扇門。
下城一扇門。
往後遞帳、遞帖、求藥、求路,都可從這兩扇門裡過。
葉霄看向林硯懷裡的舊冊。
舊冊邊角已經被翻得發毛。
他道:
「開新帳。」
林硯立刻合上舊冊,取出一本空白新冊。
筆尖落下。
第一行。
星辰閣。
第二行。
閣主,葉霄。
再往下。
掌藥供奉,葛青藤。
武供奉,梁鎮山。
寫到梁鎮山這個名字時,林硯停了一息。
隨後在後面添了兩個小字。
暫記。
赤梁老館主還在上城閉門清帳。
三日後,才會帶著乾淨的刀來。
可名字先落下了。
從這一筆開始,他的筆不再記星辰堂舊帳。
只記星辰閣新帳。
……
天邊泛白。
下城晨霧還沒散。
星辰堂門前,舊匾仍掛著。
三個字被濕霧泡了一夜,邊角發暗。
藥車進了傷房。
寶通的貨車停在後巷。
後廊里藥味很苦,偶爾有人咳一聲,很快又被藥罐聲蓋過去。
馬武站在門下,抬頭看著那塊舊匾。
他已經聽過新名字。
星辰閣。
可真到要摘下來的時候,他喉嚨還是有些堵。
荒狼站在一旁,沒說話。
嚴泉從傷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
林硯站在葉霄身後。
帳冊里,星辰閣三個字已經落了。
門上還沒有。
葉霄抬頭。
「換。」
馬武猛地回頭。
「現在?」
「現在。」
荒狼轉身去取梯。
幾個堂口漢子立刻跑去後院搬木板。
黃小豆抱著藥碗探出頭。
「我也來!」
嚴泉頭也沒回,罵道:
「藥湯看著!」
黃小豆又縮了回去。
前廳里,老三斗幾人還沒走。
他們捧著錢袋,站在門邊,看著眾人搬梯、取匾、抬板。
李拐低聲道:
「真換牌了?」
老三斗點頭。
「嗯。」
胡七喃喃道:
「以後就是星辰閣了?」
老三斗看著門上那塊舊匾。
昨夜以前,他覺得這三個字已經夠重。
現在再看,卻忽然覺得這塊匾確實小了。
梯子架上去。
馬武親自爬了上去。
舊匾被一點點取下。
木匾落下時,幾個堂口漢子同時伸手接住。
沒人讓它摔。
也沒人敢踩。
葉霄看了一眼。
又伸手,在舊匾邊緣按了一下。
木邊很涼。
「收好。」
「它護過人。」
幾個堂口漢子喉嚨一堵,低頭應聲:
「是。」
林硯看著那塊舊匾。
它剛掛上去時,星辰堂還沒這麼多人。
那時候,它只護得住河街和碼頭。
後來,它護住了更多人。
舊匾沒錯。
只是裝不下了。
新匾還沒刻好。
臨時掛上的,是一塊平整木板。
沒有紅綢。
沒有匾師。
也沒有上城人登門道賀。
門前只有藥氣、貨車,還有一群一夜沒睡的人。
林硯放下帳冊,挽起袖子,在木板前蹲下。
字是他寫的。
一筆一划,都很穩。
星辰閣。
木板掛上門頭時,晨光正好落下來。
照在那三個還沒幹透的墨字上。
街口早就有人在看。
藥車進門時,他們在看。
貨車進後巷時,他們也在看。
等舊匾取下,新牌掛上,人已經越聚越多。
有河街腳夫。
有沒退木牌的人。
有舊票戶。
還有幾個衣料乾淨的上城人,站在更遠的巷口,只看,不進街。
有人張了張嘴,本想喊葉堂主。
可一抬頭,看見新牌上的三個字,又把那個堂字咽了回去。
最後,老三斗先低下頭。
「見過葉閣主。」
李拐、胡七、陳瘦子、羅二狗跟著低頭。
「見過葉閣主。」
聲音不大。
卻一聲接一聲傳開。
門外那些人,也慢慢低下頭。
「見過葉閣主。」
林硯站在門內,指尖還沾著墨。
昨夜,星辰閣三個字先落進了上城。
現在,它終於掛在了下城。
葉霄看向林硯。
「記一筆。」
林硯翻到新頁。
筆尖落下。
舊匾入庫,新牌掛門。
星辰閣,下城立閣。
這一筆剛落完,街口忽然響起馬蹄聲。
剛低下頭的人群,下意識讓出一條路。
冷霧裡,先露出一輛秦氏青篷車。
車沒有壓到星辰閣門前。
只停在街口。
車簾掀開。
慕青從車上下來。
她沒帶儀仗。
沒帶護衛。
也沒帶禮盒。
就這麼一個人,走到新牌下。
門外有人認出她,聲音立刻低了。
「秦氏的人……」
「秦少主身邊那個?」
「秦氏第一個來了?」
幾個上城人臉色也變了。
慕青沒看旁人。
她先抬頭看了一眼新牌。
星辰閣。
墨還沒幹。
木板也不貴。
可她看得很認真。
隨後,她朝葉霄拱手。
「見過葉閣主。」
門前那些低語聲,被這一句壓沒了。
剛才是下城人在喊閣主。
現在,秦氏的人也喊了。
林硯呼吸輕了一拍。
葉霄看著她。
「秦策行呢?」
慕青道:
「少主本來要親自來。」
葉霄沒接話。
慕青眨了眨眼。
「後來想了想,還是讓我來。」
「他說,他今日若親自站到這塊新牌下,外頭有人會多想。」
「有人會說,秦氏借星辰閣的勢。」
她頓了頓。
「別人怎麼想,他不在意。」
「他怕葉閣主誤會。」
馬武下了梯,忍不住問:
「那秦少主讓你帶什麼來了?」
慕青攤開手。
空的。
「什麼都沒帶。」
馬武一愣。
「空手來的?」
慕青看了他一眼。
「禮重了,像借勢。」
「禮輕了,像敷衍。」
「不帶禮,又顯得小氣。」
她自己也笑了。
「少主想了半天,最後只讓我帶一句話。」
馬武更好奇了。
「什麼話?」
慕青看向葉霄。
臉上笑意收了些,聲音清亮。
「恭喜。」
街口的風聲反倒清楚起來。
兩個字看似很輕。
可秦氏第一個來,親口說出來,就不輕。
馬武張了張嘴。
「就這一句?」
慕青笑道:
「就這一句。」
葉霄看著她。
片刻後,點頭。
「收到了。」
慕青笑意更深。
「少主還說,葉閣主多半不會回禮。」
葉霄道:
「他也沒送禮。」
慕青一下笑出聲。
「這句我一定原話帶到。」
門前有下城人也跟著低低笑了一聲。
秦氏車馬帶來的那點拘謹,被這一來一回衝散了不少。
笑完之後,眾人才慢慢回過味來。
秦氏是在表明態度。
林硯低聲問:
「閣主,要記嗎?」
葉霄道:
「不記。」
林硯一怔。
門外那些上城人,也跟著怔了一下。
慕青眼裡多了點笑。
「少主若聽見,應該會高興。」
葉霄道:
「朋友道賀,不入帳。」
慕青笑意更深。
「這句我也會帶到。」
葉霄看著她。
「告訴他。」
「他想多了。」
慕青一怔。
葉霄道:
「朋友來,不算借勢。」
「上城那扇門掛匾時,他若想來,就來。」
慕青拱手。
「我會原話帶到。」
她退到一旁,又看了一眼門上的新牌。
這一次,她沒有再多說。
可門外那些上城人都看懂了。
秦氏沒有帶禮。
卻是上城各大勢力中,第一個認了星辰閣的。
話音剛落,街口又有車輪聲響起。
這一次,車停得更遠。
車簾掀開。
下來的是林掌事。
長源商會在上城,不管是貨路、倉口、暗線都握得穩。
今日,他沒讓車輪壓近半步。
也沒讓隨從遞契。
他自己走到新牌前三步外。
先看牌。
再看人。
「長源林某,見過葉閣主。」
葉霄看著他。
「林掌事親自來送貨?」
林掌事搖頭。
「先前那份短供,長源不敢再遞第二次。」
馬武眉頭一挑。
魏長衡從袖中取出那頁舊價單,雙手遞出。
「今日長源改正供。」
「葉閣主若肯收,三月不斷。」
「先貨後帳。」
「不壓價。」
「不抬價。」
「不掛長源名。」
「不借星辰閣牌。」
他頓了一下。
「帳明記,只算買賣。」
幾個上城人同時閉了嘴。
長源改價了。
馬武低聲道:
「這買賣倒是越做越會了。」
林掌事聽見,低頭笑了笑。
「做買賣,最怕看錯價。」
「先前已經看過一次。」
他看向葉霄。
「若我還拿短供來見葉閣主,那就是長源眼瞎。」
街口幾個上城人臉色微變。
林掌事當眾認了錯價。
葉霄沒有立刻接契。
他看了嚴泉一眼。
嚴泉走出來,接過薄契,掃了幾行。
片刻後,他抬頭。
「東西是實的。」
葉霄這才看向林硯。
「記。」
林硯翻開帳冊。
葉霄道:
「長源改正供。」
「三月。」
「買賣帳。」
「不入人情。」
這一筆,落進新帳。
林掌事聽見最後四個字,反而鬆了一口氣。
葉霄道:
「第一批先進。」
「價按帳走。」
「貨若斷。」
「下次不用來了。」
林掌事神色一正。
「明白。」
他退到一旁,沒有急著走。
更遠處,又有車輪聲響起。
這一次,來的不是一家。
四輛車停在同一條線外。
沒有一輛越過秦氏青篷車。
也沒有一輛壓過長源的車位。
車門打開。
三日前來過星辰堂的四家主事,依次下車。
魏長衡。
楚定鋒。
蕭明儀。
陳懷倉。
門外的低語聲一下停了。
老三斗看不懂這些人的分量。
可他看得懂街口那些上城人的臉色。
剛才那些人還敢遠遠看熱鬧。
現在,連話都不敢接了。
四家主事走到門前三步外。
沒有進門。
也沒有讓僕役遞帖。
他們先看新牌,再看葉霄。
最後,同時拱手。
「恭喜葉閣主。」
這一聲,比四張名帖還重。
他們三日前來過。
也開過價。
覆罡法。
府城薦帖。
護關。
資源。
上城居籍。
三年聯名護持。
葉霄一樣沒要。
他自己入了覆罡。
又一夜把萬勝、百草、寶通、赤梁四筆舊帳,清到了門前。
魏長衡從袖中取出一頁折起的舊冊。
三日前,四家合價就寫在上面。
他沒有遞給葉霄。
而是當著所有人的面,雙手一合。
撕了。
紙聲很輕。
卻把門前所有話都壓了下去。
魏長衡道:
「三日前,四家給的是請葉閣主入冊的價。」
「今日作廢。」
門外那些下城人聽不懂入冊。
可他們聽得懂作廢。
上城四家曾經開出的價。
今早,在星辰閣新牌下,被他們自己撕了。
楚定鋒上前半步。
「三日前說護關,是楚家看低了葉閣主。」
「今日,這句話楚家當眾收回。」
蕭明儀道:
「府城薦帖仍在。」
「條件撤掉。」
「葉閣主若去府城,蕭家只開門。」
陳懷倉最後開口:
「陳家倉口也改規矩。」
「星辰閣走貨,按上城正戶價接。」
「不拿下城價壓。」
「不拿舊帳卡。」
他拱了拱手。
「以後做買賣,就按這個規矩。」
林硯的筆尖停了一息。
三日前,他們拿價來套星辰堂。
今日,他們先改自己的規矩。
魏長衡又取出四張新帖。
這一次,他沒有讓旁人遞。
他自己雙手送上。
「魏、楚、蕭、陳四家,今日送新帖。」
「不是客卿帖。」
「不是招攬帖。」
「不是價碼帖。」
他抬頭看向葉霄。
「是拜門帖。」
拜門。
這兩個字落進下城這條街,連那些上城眼線都低了頭。
魏長衡道:
「今日下城立閣,四家不敢喧賓奪主。」
「只遞帖,不送禮。」
「上城星辰閣掛匾那日,四家親至。」
「到時不談舊價。」
「只談星辰閣與四家的來往帳。」
葉霄沒有伸手。
他看向林硯。
林硯上前,雙手接過。
四張帖很輕。
可入手那一刻,他掌心卻有些發緊。
葉霄沒有看那四張帖太久。
他的目光越過四人,看了一眼後巷的貨車,又看了一眼傷房。
然後才道:
「帖收。」
「禮不收。」
「今日不談價。」
「上城星辰閣掛匾那日。」
「再談。」
魏長衡四人同時道:
「四家記下。」
他們退下時,腳步比來時更慢。
沒有鑼鼓。
沒有紅綢。
沒有開宴。
可星辰閣新牌上的墨還沒幹,三日前那張舊價已經廢了。
林硯低頭記帳。
筆鋒落下
長源改正供。
魏、楚、蕭、陳四家撤舊價,遞拜門帖。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息。
上城五大世家,今日到了四家。
只缺周家。
朋友道賀,不算帳。
可這四張帖不同。
這是上城的價。
也是上城的門。
更是上城世家的態度。
得記。
馬武站在一旁,忽然低聲道:
「閣主。」
葉霄看了他一眼。
馬武咧嘴。
「原來換塊牌子,這麼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