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下城立閣,上城改價

  「見過閣主。」

  四個字落下,院裡靜了一瞬。

  這一夜之前,星辰堂里還沒人這樣喊過葉霄。

  馬武、荒狼同時看向他。

  嚴泉站在傷房門口,手裡還端著半碗藥。

  林硯抱著帳冊,手指扣緊了冊脊。

  葛青藤低著頭,沒有再多說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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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霄看著他。

  「百草舊牌,摘了。」

  葛青藤握住木杖的手緊了緊。

  「老夫明白。」

  葉霄道:

  「舊帳清完後,上城百草舊址,以後掛星辰閣。」

  「那是星辰閣在上城的門。」

  林硯心口一跳。

  上城一扇門。

  下城一扇門。

  往後遞帳、遞帖、求藥、求路,都可從這兩扇門裡過。

  葉霄看向林硯懷裡的舊冊。

  舊冊邊角已經被翻得發毛。

  他道:

  「開新帳。」

  林硯立刻合上舊冊,取出一本空白新冊。

  筆尖落下。

  第一行。

  星辰閣。

  第二行。

  閣主,葉霄。

  再往下。

  掌藥供奉,葛青藤。

  武供奉,梁鎮山。

  寫到梁鎮山這個名字時,林硯停了一息。

  隨後在後面添了兩個小字。

  暫記。

  赤梁老館主還在上城閉門清帳。

  三日後,才會帶著乾淨的刀來。

  可名字先落下了。

  從這一筆開始,他的筆不再記星辰堂舊帳。

  只記星辰閣新帳。

  ……

  天邊泛白。

  下城晨霧還沒散。

  星辰堂門前,舊匾仍掛著。

  三個字被濕霧泡了一夜,邊角發暗。

  藥車進了傷房。

  寶通的貨車停在後巷。

  後廊里藥味很苦,偶爾有人咳一聲,很快又被藥罐聲蓋過去。

  馬武站在門下,抬頭看著那塊舊匾。

  他已經聽過新名字。

  星辰閣。

  可真到要摘下來的時候,他喉嚨還是有些堵。

  荒狼站在一旁,沒說話。

  嚴泉從傷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

  林硯站在葉霄身後。

  帳冊里,星辰閣三個字已經落了。

  門上還沒有。

  葉霄抬頭。

  「換。」

  馬武猛地回頭。

  「現在?」

  「現在。」

  荒狼轉身去取梯。

  幾個堂口漢子立刻跑去後院搬木板。

  黃小豆抱著藥碗探出頭。

  「我也來!」

  嚴泉頭也沒回,罵道:

  「藥湯看著!」

  黃小豆又縮了回去。

  前廳里,老三斗幾人還沒走。

  他們捧著錢袋,站在門邊,看著眾人搬梯、取匾、抬板。

  李拐低聲道:

  「真換牌了?」

  老三斗點頭。

  「嗯。」

  胡七喃喃道:

  「以後就是星辰閣了?」

  老三斗看著門上那塊舊匾。

  昨夜以前,他覺得這三個字已經夠重。

  現在再看,卻忽然覺得這塊匾確實小了。

  梯子架上去。

  馬武親自爬了上去。

  舊匾被一點點取下。

  木匾落下時,幾個堂口漢子同時伸手接住。

  沒人讓它摔。

  也沒人敢踩。

  葉霄看了一眼。

  又伸手,在舊匾邊緣按了一下。

  木邊很涼。

  「收好。」

  「它護過人。」

  幾個堂口漢子喉嚨一堵,低頭應聲:

  「是。」

  林硯看著那塊舊匾。

  它剛掛上去時,星辰堂還沒這麼多人。

  那時候,它只護得住河街和碼頭。

  後來,它護住了更多人。

  舊匾沒錯。

  只是裝不下了。

  新匾還沒刻好。

  臨時掛上的,是一塊平整木板。

  沒有紅綢。

  沒有匾師。

  也沒有上城人登門道賀。

  門前只有藥氣、貨車,還有一群一夜沒睡的人。

  林硯放下帳冊,挽起袖子,在木板前蹲下。

  字是他寫的。

  一筆一划,都很穩。

  星辰閣。

  木板掛上門頭時,晨光正好落下來。

  照在那三個還沒幹透的墨字上。

  街口早就有人在看。

  藥車進門時,他們在看。

  貨車進後巷時,他們也在看。

  等舊匾取下,新牌掛上,人已經越聚越多。

  有河街腳夫。

  有沒退木牌的人。

  有舊票戶。

  還有幾個衣料乾淨的上城人,站在更遠的巷口,只看,不進街。

  有人張了張嘴,本想喊葉堂主。

  可一抬頭,看見新牌上的三個字,又把那個堂字咽了回去。

  最後,老三斗先低下頭。

  「見過葉閣主。」

  李拐、胡七、陳瘦子、羅二狗跟著低頭。

  「見過葉閣主。」

  聲音不大。

  卻一聲接一聲傳開。

  門外那些人,也慢慢低下頭。

  「見過葉閣主。」

  林硯站在門內,指尖還沾著墨。

  昨夜,星辰閣三個字先落進了上城。

  現在,它終於掛在了下城。

  葉霄看向林硯。

  「記一筆。」

  林硯翻到新頁。

  筆尖落下。

  舊匾入庫,新牌掛門。

  星辰閣,下城立閣。

  這一筆剛落完,街口忽然響起馬蹄聲。

  剛低下頭的人群,下意識讓出一條路。

  冷霧裡,先露出一輛秦氏青篷車。

  車沒有壓到星辰閣門前。

  只停在街口。

  車簾掀開。

  慕青從車上下來。

  她沒帶儀仗。

  沒帶護衛。

  也沒帶禮盒。

  就這麼一個人,走到新牌下。

  門外有人認出她,聲音立刻低了。

  「秦氏的人……」

  「秦少主身邊那個?」

  「秦氏第一個來了?」

  幾個上城人臉色也變了。

  慕青沒看旁人。

  她先抬頭看了一眼新牌。

  星辰閣。

  墨還沒幹。

  木板也不貴。

  可她看得很認真。

  隨後,她朝葉霄拱手。

  「見過葉閣主。」

  門前那些低語聲,被這一句壓沒了。

  剛才是下城人在喊閣主。

  現在,秦氏的人也喊了。

  林硯呼吸輕了一拍。

  葉霄看著她。

  「秦策行呢?」

  慕青道:

  「少主本來要親自來。」

  葉霄沒接話。

  慕青眨了眨眼。

  「後來想了想,還是讓我來。」

  「他說,他今日若親自站到這塊新牌下,外頭有人會多想。」

  「有人會說,秦氏借星辰閣的勢。」

  她頓了頓。

  「別人怎麼想,他不在意。」

  「他怕葉閣主誤會。」

  馬武下了梯,忍不住問:

  「那秦少主讓你帶什麼來了?」

  慕青攤開手。

  空的。

  「什麼都沒帶。」

  馬武一愣。

  「空手來的?」

  慕青看了他一眼。

  「禮重了,像借勢。」

  「禮輕了,像敷衍。」

  「不帶禮,又顯得小氣。」

  她自己也笑了。

  「少主想了半天,最後只讓我帶一句話。」

  馬武更好奇了。

  「什麼話?」

  慕青看向葉霄。

  臉上笑意收了些,聲音清亮。

  「恭喜。」

  街口的風聲反倒清楚起來。

  兩個字看似很輕。

  可秦氏第一個來,親口說出來,就不輕。

  馬武張了張嘴。

  「就這一句?」

  慕青笑道:

  「就這一句。」

  葉霄看著她。

  片刻後,點頭。

  「收到了。」

  慕青笑意更深。

  「少主還說,葉閣主多半不會回禮。」

  葉霄道:

  「他也沒送禮。」

  慕青一下笑出聲。

  「這句我一定原話帶到。」

  門前有下城人也跟著低低笑了一聲。

  秦氏車馬帶來的那點拘謹,被這一來一回衝散了不少。

  笑完之後,眾人才慢慢回過味來。

  秦氏是在表明態度。

  林硯低聲問:

  「閣主,要記嗎?」

  葉霄道:

  「不記。」

  林硯一怔。

  門外那些上城人,也跟著怔了一下。

  慕青眼裡多了點笑。

  「少主若聽見,應該會高興。」

  葉霄道:

  「朋友道賀,不入帳。」

  慕青笑意更深。

  「這句我也會帶到。」

  葉霄看著她。

  「告訴他。」

  「他想多了。」

  慕青一怔。

  葉霄道:

  「朋友來,不算借勢。」

  「上城那扇門掛匾時,他若想來,就來。」

  慕青拱手。

  「我會原話帶到。」

  她退到一旁,又看了一眼門上的新牌。

  這一次,她沒有再多說。

  可門外那些上城人都看懂了。

  秦氏沒有帶禮。

  卻是上城各大勢力中,第一個認了星辰閣的。

  話音剛落,街口又有車輪聲響起。

  這一次,車停得更遠。

  車簾掀開。

  下來的是林掌事。

  長源商會在上城,不管是貨路、倉口、暗線都握得穩。

  今日,他沒讓車輪壓近半步。

  也沒讓隨從遞契。

  他自己走到新牌前三步外。

  先看牌。

  再看人。

  「長源林某,見過葉閣主。」

  葉霄看著他。

  「林掌事親自來送貨?」

  林掌事搖頭。

  「先前那份短供,長源不敢再遞第二次。」

  馬武眉頭一挑。

  魏長衡從袖中取出那頁舊價單,雙手遞出。

  「今日長源改正供。」

  「葉閣主若肯收,三月不斷。」

  「先貨後帳。」

  「不壓價。」

  「不抬價。」

  「不掛長源名。」

  「不借星辰閣牌。」

  他頓了一下。

  「帳明記,只算買賣。」

  幾個上城人同時閉了嘴。

  長源改價了。

  馬武低聲道:

  「這買賣倒是越做越會了。」

  林掌事聽見,低頭笑了笑。

  「做買賣,最怕看錯價。」

  「先前已經看過一次。」

  他看向葉霄。

  「若我還拿短供來見葉閣主,那就是長源眼瞎。」

  街口幾個上城人臉色微變。

  林掌事當眾認了錯價。

  葉霄沒有立刻接契。

  他看了嚴泉一眼。

  嚴泉走出來,接過薄契,掃了幾行。

  片刻後,他抬頭。

  「東西是實的。」

  葉霄這才看向林硯。

  「記。」

  林硯翻開帳冊。

  葉霄道:

  「長源改正供。」

  「三月。」

  「買賣帳。」

  「不入人情。」

  這一筆,落進新帳。

  林掌事聽見最後四個字,反而鬆了一口氣。

  葉霄道:

  「第一批先進。」

  「價按帳走。」

  「貨若斷。」

  「下次不用來了。」

  林掌事神色一正。

  「明白。」

  他退到一旁,沒有急著走。

  更遠處,又有車輪聲響起。

  這一次,來的不是一家。

  四輛車停在同一條線外。

  沒有一輛越過秦氏青篷車。

  也沒有一輛壓過長源的車位。

  車門打開。

  三日前來過星辰堂的四家主事,依次下車。

  魏長衡。

  楚定鋒。

  蕭明儀。

  陳懷倉。

  門外的低語聲一下停了。

  老三斗看不懂這些人的分量。

  可他看得懂街口那些上城人的臉色。

  剛才那些人還敢遠遠看熱鬧。

  現在,連話都不敢接了。

  四家主事走到門前三步外。

  沒有進門。

  也沒有讓僕役遞帖。

  他們先看新牌,再看葉霄。

  最後,同時拱手。

  「恭喜葉閣主。」

  這一聲,比四張名帖還重。

  他們三日前來過。

  也開過價。

  覆罡法。

  府城薦帖。

  護關。

  資源。

  上城居籍。

  三年聯名護持。

  葉霄一樣沒要。

  他自己入了覆罡。

  又一夜把萬勝、百草、寶通、赤梁四筆舊帳,清到了門前。

  魏長衡從袖中取出一頁折起的舊冊。

  三日前,四家合價就寫在上面。

  他沒有遞給葉霄。

  而是當著所有人的面,雙手一合。

  撕了。

  紙聲很輕。

  卻把門前所有話都壓了下去。

  魏長衡道:

  「三日前,四家給的是請葉閣主入冊的價。」

  「今日作廢。」

  門外那些下城人聽不懂入冊。

  可他們聽得懂作廢。

  上城四家曾經開出的價。

  今早,在星辰閣新牌下,被他們自己撕了。

  楚定鋒上前半步。

  「三日前說護關,是楚家看低了葉閣主。」

  「今日,這句話楚家當眾收回。」

  蕭明儀道:

  「府城薦帖仍在。」

  「條件撤掉。」

  「葉閣主若去府城,蕭家只開門。」

  陳懷倉最後開口:

  「陳家倉口也改規矩。」

  「星辰閣走貨,按上城正戶價接。」

  「不拿下城價壓。」

  「不拿舊帳卡。」

  他拱了拱手。

  「以後做買賣,就按這個規矩。」

  林硯的筆尖停了一息。

  三日前,他們拿價來套星辰堂。

  今日,他們先改自己的規矩。

  魏長衡又取出四張新帖。

  這一次,他沒有讓旁人遞。

  他自己雙手送上。

  「魏、楚、蕭、陳四家,今日送新帖。」

  「不是客卿帖。」

  「不是招攬帖。」

  「不是價碼帖。」

  他抬頭看向葉霄。

  「是拜門帖。」

  拜門。

  這兩個字落進下城這條街,連那些上城眼線都低了頭。

  魏長衡道:

  「今日下城立閣,四家不敢喧賓奪主。」

  「只遞帖,不送禮。」

  「上城星辰閣掛匾那日,四家親至。」

  「到時不談舊價。」

  「只談星辰閣與四家的來往帳。」

  葉霄沒有伸手。

  他看向林硯。

  林硯上前,雙手接過。

  四張帖很輕。

  可入手那一刻,他掌心卻有些發緊。

  葉霄沒有看那四張帖太久。

  他的目光越過四人,看了一眼後巷的貨車,又看了一眼傷房。

  然後才道:

  「帖收。」

  「禮不收。」

  「今日不談價。」

  「上城星辰閣掛匾那日。」

  「再談。」

  魏長衡四人同時道:

  「四家記下。」

  他們退下時,腳步比來時更慢。

  沒有鑼鼓。

  沒有紅綢。

  沒有開宴。

  可星辰閣新牌上的墨還沒幹,三日前那張舊價已經廢了。

  林硯低頭記帳。

  筆鋒落下

  長源改正供。

  魏、楚、蕭、陳四家撤舊價,遞拜門帖。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息。

  上城五大世家,今日到了四家。

  只缺周家。

  朋友道賀,不算帳。

  可這四張帖不同。

  這是上城的價。

  也是上城的門。

  更是上城世家的態度。

  得記。

  馬武站在一旁,忽然低聲道:

  「閣主。」

  葉霄看了他一眼。

  馬武咧嘴。

  「原來換塊牌子,這麼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