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赤梁低頭,星辰立閣。
館內靜了片刻。
冷霧沿著石獅半張臉往上爬,掛在獠牙邊。
沒人應聲。
林硯抱著帳冊,指節壓進紙脊。
他聽見門後有人換了一口氣。
隨後,門閂慢慢抽開。
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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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扇厚門往裡分開。
燈火鋪出門外。
赤梁弟子分列兩側,人人持刀。
刀未出鞘。
手都按在刀柄上。
正中間,站著一個中年男人。
臉頰窄長,眼窩很深,右手虎口有一道舊疤。
赤梁副館主,沈戈。
他看著葉霄,眼底有懼意。
可他還是站在門中間。
赤梁的門,不能沒人擋。
葉霄停在門前。
沈戈拱手。
「葉堂主。」
「赤梁等你很久了。」
葉霄看著他。
「等我來算帳?」
沈戈手指微緊。
「帳可以算。」
「但赤梁是武館。」
「武館的帳,有武館的算法。」
林硯翻開帳冊。
葉霄道:
「讀。」
林硯低頭,聲音還有些啞,卻穩。
「屍帳紙。」
「赤梁武館遞紙。」
他翻過一頁。
「另,舊票遞話被截。」
「疑似赤梁。」
沈戈聽到最後一句,眼角微動。
葉霄道:
「現在不用疑了。」
門內,一個年輕弟子忍不住開口:
「葉堂主,赤梁沒有……」
「住嘴。」
沈戈低喝。
那弟子臉色一白,立刻低頭。
葉霄問:
「誰遞的紙?」
沈戈沉默一息。
「我。」
林硯筆尖落下。
葉霄又問:
「誰攔的線?」
沈戈喉嚨動了一下。
「也是我。」
林硯再記一筆。
門前的赤梁弟子,呼吸齊齊亂了半分。
沈戈抬起頭。
「但只是攔線。」
葉霄看著他。
「所以你想談?」
沈戈沉聲道:
「商會能賠帳。」
「武館不一樣。」
他壓住刀柄,也壓住了那點懼意。
「赤梁要見刀。」
葉霄道:
「讓你們館主出來。」
沈戈臉色一沉。
「先過我。」
話落,他一步跨出門檻。
拔刀。
刀出鞘,罡鋒衝起。
門內燈火齊齊一矮。
周圍赤梁弟子立刻後退。
林硯也退到門側。
這一刀很快。
也很兇。
是沈戈多年搏殺磨出來的刀。
起手便斬葉霄心口。
葉霄沒有拔刀。
甚至連手都沒動。
三尺罡氣在身前撐開。
砰。
刀鋒停在三尺外。
沈戈暴喝一聲,雙臂發力,刀勢硬壓。
刀鋒震鳴。
寸進不得。
下一刻,反震炸回。
沈戈虎口裂開,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他連退四步,重新撞回門檻前。
刀還在震。
可這一刀之後,他已經遞不出第二刀。
門內幾個年輕弟子臉色發白。
有人握著刀柄,手指卻鬆了。
沈戈喘了一口氣,握刀的手還在抖。
葉霄看著他。
「夠了嗎?」
沈戈嘴角溢血,還想開口。
武館深處,忽然傳來一道蒼老聲音。
「夠了。」
赤梁弟子齊齊轉身。
一個老人從燈影里走出來。
身形不高,肩背卻寬。
頭髮灰白,用一根黑繩束著。
他手裡拖著一柄重刀。
刀尖擦過青磚,一聲一聲,門前更靜。
赤梁老館主。
梁鎮山。
他一出來,剛才那些按著刀柄的年輕弟子,手都鬆了一點。
沈戈低下頭。
「師父。」
梁鎮山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刀。
「丟人。」
沈戈臉色慘白,卻不敢反駁。
梁鎮山抬頭,看向葉霄。
「萬勝封樓。」
「百草出藥車。」
「寶通開車路。」
「你人到赤梁,老夫不意外。」
葉霄道:
「那你該知道我為什麼來。」
梁鎮山點頭。
「屍帳紙,是赤梁遞的。」
「攔線的人,也是赤梁派的。」
「你問帳,赤梁認。」
沈戈猛地抬頭。
「師父!」
梁鎮山沒有回頭。
「閉嘴。」
他看著葉霄。
「帳,赤梁認。」
「但赤梁是武館。」
「商會可以賠帳低頭。」
「赤梁不行。」
他把重刀橫在身前。
「我們練了一輩子刀。」
「只認刀。」
「老夫問兩刀。」
赤梁武館門前一下靜了。
梁鎮山道:
「老夫出一刀。」
「葉堂主也出一刀。」
「老夫若接不住,赤梁低頭。」
「老夫若倒,赤梁任你處置。」
赤梁弟子臉色全變。
「館主!」
「師父!」
梁鎮山抬手。
聲音立刻斷了。
葉霄看著他。
「好。」
「你先出。」
梁鎮山握刀的手指一緊。
赤梁門前那些弟子,全都抬起眼。
剛才還壓在他們眼底的那點不服,忽然僵住了。
林硯抱著帳冊退到門側。
赤梁弟子也往後散開。
冷霧從街口鑽進來。
梁鎮山拖著重刀,走到門檻前。
葉霄仍站在門外。
兩人之間,只隔一道赤梁武館的門檻。
梁鎮山先動。
他一步踏過門檻。
重刀抬起。
不快。
甚至有些慢。
可刀一離地,門前冷霧便從刀鋒兩側分開。
罡氣貼著刀身往下走。
那柄重刀,一寸一寸變重。
赤梁門內那些年輕弟子,眼裡同時亮了一下。
他們學刀多年,最先學的就是這一式。
可直到今晚,他們才第一次看見這一式在老館主手裡,能讓刀未落,地先裂。
哢。
門檻前的青磚響了一聲。
梁鎮山第二步踏下。
重刀落。
直斬葉霄頭頂。
葉霄終於拔刀。
沉黑長刀出鞘。
刀鋒一抬,三尺冷霧被一線切開。
鐺!
兩刀相撞。
貼著重刀墜下的罡氣,被葉霄刀前三尺那層罡硬生生頂住。
下一息,兩股罡氣一齊往腳下沉去。
赤梁武館兩側燈火同時一矮。
門口練樁上的舊刀痕,崩開幾道。
梁鎮山雙臂一震。
袖口當場裂開。
他腳下往後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
可那半步,直接踩碎了門檻邊的一塊青磚。
赤梁弟子的臉色全白了。
一個年輕弟子的刀鞘磕在門框上。
沒人回頭看他。
梁鎮山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碎開的青磚。
又看了一眼葉霄手裡的沉黑長刀。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
「好刀。」
「好一口渾厚罡氣。」
葉霄沒有接話。
梁鎮山重新抬起重刀。
刀口還穩。
可握刀的虎口,已經滲出血來。
他看著葉霄。
「該你了。」
葉霄道:
「你接不住。」
梁鎮山笑了笑。
「接不住也得接。」
「赤梁門前,不能連一刀都不接。」
葉霄看著他。
下一瞬,出刀。
沒有揚聲。
沒有蓄勢。
沉黑長刀從夜色里掠起,刀鋒未至,刃口那一線罡鋒已經先到。
梁鎮山雙手握緊重刀。
身前罡氣貼著刀勢往上頂。
腳下青磚先是一陷。
他沒有退。
沉黑長刀落下。
鐺!
兩刀相撞。
刀前空氣微微一扭。
梁鎮山身前那層罡氣,被壓得凹下一線。
門前冷霧猛地往兩側分開。
梁鎮山腳下裂紋炸開,半邊門檻都跟著一震。
他雙臂一沉。
重刀被壓低半寸。
赤梁弟子的呼吸同時停住。
梁鎮山咬住牙,硬生生把重刀又抬了回去。
一息。
半息。
沉黑長刀上的那一線罡鋒,忽然往前一壓。
梁鎮山身前那層罡氣,被壓開了口子。
他虎口同時裂開,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可他仍舊沒有鬆手。
重刀還在手裡。
刀勢卻被一點點壓回身前。
葉霄的刀鋒繼續往前。
一寸一寸,把梁鎮山的重刀壓偏。
梁鎮山手臂一震。
重刀終於被震開半尺。
沉黑長刀停在梁鎮山喉前。
刀鋒離皮肉只差一線。
赤梁武館門前,所有聲音都沒了。
一個赤梁弟子的手還按在刀柄上。
手指發白。
卻怎麼也拔不出刀。
梁鎮山胸口起伏了一下。
下一息,一縷血從他嘴角流下來。
他看著葉霄。
半晌後,緩緩垂下重刀。
刀尖落在青磚上。
咚。
梁鎮山低頭。
「赤梁低頭。」
四個字落下。
赤梁弟子齊齊低頭。
沒人敢再按刀。
沈戈臉色慘白。
梁鎮山轉身看向他。
「跪下。」
沈戈身體一僵。
梁鎮山聲音更冷。
「跪。」
撲通。
沈戈跪在門前。
梁鎮山看著他。
「屍帳紙,是你遞的?」
沈戈嘴唇發抖。
「是。」
「攔線的人,是你派的?」
「是。」
「聯四家,試葉霄傷勢,也是你點的頭?」
沈戈額頭貼在青磚上。
「是。」
林硯筆尖一筆一筆落下。
梁鎮山看向葉霄。
「這條命,你拿。」
沈戈身體猛地一抖。
葉霄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先寫。」
沈戈愣住。
葉霄道:
「誰遞紙,誰攔線,誰參與。」
「全都寫清楚。」
梁鎮山冷聲道:
「寫。」
有人送來紙筆。
沈戈跪在地上,手抖得連筆都握不穩。
可他還是一筆一筆寫了下去。
寫到最後,他整個人幾乎癱在地上。
林硯接過那張紙,放進帳冊。
葉霄看了一眼。
「鎮城司。」
梁鎮山點頭。
「天亮前送。」
葉霄道:
「首惡不能留。」
梁鎮山明白了。
他轉身,看向沈戈。
沈戈猛地抬頭。
「師父……」
梁鎮山沒有再聽,提起重刀。
刀光落下。
沈戈的聲音斷了。
血濺在門檻前。
梁鎮山垂下重刀,聲音低啞。
「赤梁自清門戶。」
門前那些弟子,沒人敢出聲。
葉霄看向梁鎮山。
「沈戈死了。」
「但赤梁這筆帳,還得有人擔。」
梁鎮山抬眼。
「怎麼擔?」
葉霄道:
「兩個選擇。」
赤梁武館門前,一下安靜。
葉霄看著他。
「第一。」
「你入星辰閣,當供奉。」
「赤梁閉門清帳三日,由你親自篩。」
「願意入星辰閣的乾淨刀,你帶來。」
「願意留赤梁的,也可以留下。」
「但帳要清。」
「規矩要改。」
「赤梁招牌,可以留。」
梁鎮山沒有說話。
葉霄繼續道:
「第二。」
「我親自清。」
他看了一眼赤梁門楣。
「那這塊赤梁招牌,就不用再掛了。」
赤梁弟子臉色齊齊變了。
有人下意識握緊刀柄,又立刻鬆開。
林硯握筆的手也停住。
「堂主……」
「星辰閣?」
葉霄沒有回頭。
「青梟幫已經沒了。」
「星辰堂這個堂字,是舊時候留下來的。」
林硯抱緊帳冊。
葉霄看了一眼梁鎮山,又看向赤梁那些還握著刀的弟子。
「今夜之後,藥路、貨路、倉口、供奉、武者、外帳,都要有人管。」
「一個堂,裝不下。」
他聲音不高,卻讓赤梁門前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從今夜起。」
「星辰堂改名星辰閣。」
「下城有星辰閣。」
「上城,也要有星辰閣。」
林硯握著筆,指節一點點收緊。
他想起啞巷那間漏風的屋子。
想起星辰堂門前那盞小燈。
風一大,那點燈火都像要被吹滅。
那時候,他們守的只是一扇門。
守的是下城人最後一點沒被踩碎的活路。
可今晚,那扇門終於往外開了。
開向上城。
也開到更多人眼前。
林硯握著筆,忽然看懂了一點。
葉霄這一夜,不只是來清帳。
萬勝的舊帳,百草的藥路,寶通的倉口,赤梁的刀。
一筆一筆,都被他接到了星辰閣這塊新牌子下面。
葉霄重新看向梁鎮山。
「你選哪一個?」
梁鎮山沉默很久。
他看了一眼沈戈的屍體。
又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臉色發白的弟子。
最後,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重刀。
「老夫選第一條。」
葉霄道:
「那就篩。」
梁鎮山抬起頭。
「怎麼篩?」
葉霄道:
「手上沾過無辜血的。」
「替人做過黑活的。」
「欺過下城人,壓過良人的。」
「全部送鎮城司。」
他看向赤梁眾弟子。
「沒沾這些的。」
「願意守星辰閣規矩,三日後到星辰閣報到。」
「不願意的,可以留赤梁。」
「但留在赤梁,也要守新規矩。」
「走哪條路之前,帳都要清。」
赤梁弟子握刀的手,一隻只僵住。
有人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也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寸。
葉霄道:
「星辰閣不吞赤梁。」
「也不收髒刀。」
「以後下城有人被刀欺到門前,得知道該往哪裡走。」
梁鎮山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嘴角又溢出一點血。
「好。」
「老夫親自篩。」
「有資格過去,又想過去的,我帶去。」
「留在赤梁的,我也查清。」
「過不去的。」
他看了一眼沈戈的屍體。
「我親手送。」
葉霄道:
「可以。」
梁鎮山轉身,看向赤梁眾弟子。
「從今夜起。」
「赤梁閉門清帳三日。」
「三日內,不開館,不接活,不出刀。」
「自查。」
「自首。」
「自清。」
他聲音一重。
「三日後,乾淨的刀,願入星辰閣的,隨老夫去。」
「願留赤梁的,也要守新規矩。」
「還想走舊路的。」
他抬起重刀,指向沈戈的屍體。
「看他。」
沒人說話。
赤梁武館門前,只剩冷霧在動。
林硯低頭,在帳冊上寫下:
赤梁認帳。
沈戈遞紙。
攔線坐實。
赤梁閉門清帳三日。
四家試傷坐實。
星辰堂改名星辰閣。
梁鎮山入星辰閣,任供奉。
篩赤梁刀。
寫到「星辰閣」三個字時,他手指停了一下。
這三個字,是第一次落在帳冊上。
葉霄沒有再看赤梁武館的人。
他轉身往來路走。
梁鎮山沒有立刻跟上。
他撿起重刀,站在門內。
三日後,他得帶一批乾淨的刀去星辰閣。
林硯抱著帳冊,跟在葉霄身後。
赤梁武館的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
這一夜。
萬勝封樓。
百草開庫。
寶通開路。
赤梁低頭。
上城的冷霧還沒散。
可被記下的四筆舊帳,今夜全都有了交代。
跟在葉霄身後的林硯,聲音很輕:
「堂主。」
「回去?」
葉霄看向下城方向。
「回去。」
「見星辰閣第二位供奉。」
林硯腳步一頓。
「第二位?」
葉霄沒有答。
他只往下城走。
而星辰閣這三個字,已經在上城落了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