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寶通開路,赤梁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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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通商會總部。
燈滅了一半。
剩下的燈,全掛在正門前。
兩根石柱立在門口,粗得要三人合抱,柱下壓著銅環,銅環上刻著貨船、車隊、倉印。
天淵城的大宗貨,只要走貨路、倉路、船路,十條里至少有三條繞不開寶通。
萬勝那邊的消息,早已經遞到。
韓照山死了。
宋問籌接了封樓令。
五名黑籌刀客倒了一地。
沒人看清葉霄如何做到。
可關於他入覆罡的消息,已經傳了出來。
所以此刻,寶通正門前停著三排空車。
車邊先堆出一批基礎貨。
糧肉、炭封、粗布、木料……一樣又一樣。
其餘貨還壓在倉里。
倉門沒全開。
武者站在車旁。
沒人說話。
連拉車的騾馬都被按著韁繩,不敢亂響。
石階前,跪著一個人。
趙四海。
寶通三掌柜。
他身上的深褐錦袍還沒換,袖口被麻繩縛住,兩隻手反綁在身後。
石階上,站著寶通大掌柜鄭鴻山,二掌柜沈照渠。
鄭鴻山年紀五十上下,臉寬,肩厚,穿一身深青長袍,腰間掛著一塊倉玉。
他站在倉門前,不開口,門前的人就不敢亂動。
沈照渠站在他半步後,手裡捧著帳。
總部大門旁,還站著一個老人。
一桿鐵槍斜拄在他身側,槍桿磨得發亮,槍纓早已褪色。
老人身形高大,背有些駝,左肩比右肩低半寸。
寶通供奉,岳橫舟。
他早年走過三十七條貨路,押過鹽、鐵、糧、藥,也掃過不少山匪窩。
後來積累了不少傷,年紀又大了,被請回坐鎮。
他站在那裡,鐵槍往青石上一頓,車旁那些武者的肩背才穩了些。
趙四海喉嚨滾動。
他終於抬頭。
「大掌柜。」
鄭鴻山看著他。
「你還有話說?」
趙四海臉色白了幾分。
「寶通與萬勝不同。」
「寶通吃的是貨路。」
「現在把我綁在門前,明日上城怎麼看寶通?」
「商會的臉面一丟,貨路也會松,你連這也無所謂嗎?」
話音剛落,側街有人快步跑來。
「大掌柜。」
「百草那邊有動靜。」
鄭鴻山眼皮一抬。
「說。」
那人壓低聲音:
「有人看見藥車出了百草,往星辰堂去。」
「押車的是葛青藤。」
「裡面出了什麼事,沒人遞準話。」
寶通正門前,一下安靜。
萬勝封樓,黑籌刀客全死。
百草出藥車,葛青藤親自押車。
寶通做了這麼多年生意,立刻明白其中厲害。
岳橫舟抬眼看向趙四海。
「萬勝那邊的消息沒錯。」
「葉霄已經不是凝罡了。」
趙四海嘴唇動了動,忽然咬牙道:
「那更不能退!」
「他剛從問武台下來,身上還有傷。」
「就算真入了覆罡,也未必能打穿岳老。」
「寶通若先把我綁出去,以後誰都能踩寶通一腳。」
鄭鴻山看著他。
「你是太蠢,還是覺得我蠢?」
趙四海臉色一僵。
鄭鴻山聲音不高。
「你還在算今晚的臉面。」
「我算的是寶通往後十年,甚至數十年。」
他往前走了半步。
「以葉霄的天賦和實力,天淵城留不住他太久。」
「這樣的人,別說為敵,就連得罪都不該。」
「只能交好。」
趙四海嘴唇動了一下。
鄭鴻山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今日若能把他對寶通的不滿抹掉,付出再大都值。」
「若能讓他和寶通留下一份情分。」
「半個寶通送出去,那也不虧。」
這句話落下,石階前後,那些掌柜和帳房全都變了臉色。
趙四海額角滲出汗。
沈照渠翻開一本帳,聲音很平:
「河街兩處倉口停半日。」
「星辰堂急用的基礎貨慢一步。」
「常跑河街的腳夫少走一趟。」
「人不到,貨不動。」
他低頭看向趙四海。
「這是你在茶樓里說的。」
趙四海沒有吭聲。
沈照渠繼續道:
「白日,河街倉口擺貨不發。」
「倉口管事威脅老三斗,搬了後三日沒活。」
「李拐、胡七、陳瘦子、羅二狗跟著搬貨,也被記了名。」
「這些,是你的人做的。」
鄭鴻山道:
「還有屍帳紙。」
趙四海咬牙不答。
岳橫舟身側的鐵槍,輕輕往青石上一頓。
咚。
趙四海身子一顫。
「都沒錯。」
鄭鴻山看著他。
「所以你跪在這裡,不冤。」
趙四海咬牙道:
「我是為了寶通。」
鄭鴻山走下一級石階。
「你是為了你自己。」
趙四海臉色一僵。
鄭鴻山繼續往下走。
「星辰堂亂了,葉霄就得出來。」
「你們想要他的命。」
趙四海額頭上的汗,終於落了下來。
岳橫舟看向長街盡頭。
「人快到了。」
鄭鴻山道:
「下城那邊呢?」
沈照渠道:
「已經派人去拿人。」
「倉口在下城,沒這麼快。」
鄭鴻山看著長街。
「先開倉。」
沈照渠抬頭。
「現在?」
鄭鴻山道:
「現在。」
「車要裝滿。」
「帳要在手裡。」
「趙四海要跪在階前。」
「寶通今晚必須認帳。」
沈照渠深吸一口氣,轉身喝道:
「開倉!」
總部里,沉重的木閂被人抬起。
一連三道倉門打開。
車邊那批貨先被抬上車。
倉里的後續貨,也一批批推出來,按冊清點。
車輪剛一動,趙四海臉色又白了一層。
……
冷霧深處,兩道人影走來。
前面一人提刀。
後面一人抱帳。
寶通正門前的武者同時繃緊。
可連手都沒敢碰刀柄。
岳橫舟抬手。
所有武者齊齊後退半步。
葉霄走到寶通正門前。
他看了一眼正在裝貨的車隊,又看了一眼跪在石階前的趙四海。
林硯停在他身後。
筆已經蘸好墨。
鄭鴻山先一步下階,拱手。
「寶通商會,鄭鴻山。」
「見過葉堂主。」
沈照渠跟著下階,把帳冊托起。
「倉帳、貨路帳、賠帳,都在這裡。」
「請葉堂主過目。」
葉霄沒有接。
林硯上前,把帳接過。
鄭鴻山道:
「寶通有罪。」
這四個字一落,正門前那些掌柜、帳房、武者,臉色全變了。
他們以為鄭鴻山會談。
會繞。
會說很多話。
可鄭鴻山第一句話,卻是直接認罪。
葉霄看著他。
「認什麼?」
鄭鴻山沒有翻帳。
他看了一眼跪在石階前的趙四海。
「凡是趙四海經手的黑帳,寶通不推。」
「帳在這裡。」
「人也在這裡。」
「寶通認。」
林硯筆尖落下。
趙四海額角的汗越來越密。
鄭鴻山道:
「白日造成的損失,寶通十倍賠償。」
「傷房雜用,另送十車。」
「老三斗五人,另補三月工錢。」
沈照渠抬手。
一個夥計立刻捧著五隻小布袋上前。
袋口貼著人名。
葉霄掃過那五個名字。
「單獨送。」
鄭鴻山立刻道:
「寶通照辦。」
葉霄道:
「送星辰堂。」
「讓馬武親手發,告訴他們。」
「白日那一趟,帳上記著。」
林硯筆尖停了一息。
隨後,他另起一行,把這些都記錄下來。
葉霄看著那幾排貨車。
「這幾車,是今晚的帳。」
正門前一靜。
鄭鴻山心口微微一沉。
葉霄抬眼。
「以後呢?」
沈照渠低頭,從袖中取出一冊薄帳。
封皮上寫著兩個字。
常約。
他雙手托起。
「寶通下城三處倉口,給星辰堂立常約。」
「星辰堂調基礎貨,優先出倉。」
「急貨先發,帳後補。」
「價按市價七成。」
葉霄沒有接。
「紙上寫了。」
「倉口不認,怎麼辦?」
鄭鴻山看向岳橫舟。
岳橫舟解下腰間舊鑰串,從裡面取出三枚銅鑰。
銅鑰磨得發亮,邊角全是舊痕。
「三處倉口的調倉副鑰。」
「常約落字。」
「副鑰交給星辰堂。」
「以後星辰堂持鑰調貨,倉口不得卡。」
林硯上前,接過常約和三枚銅鑰。
鑰匙壓進掌心。
很沉。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星辰堂再向這三處倉口調貨,不用先站在門外等人點頭。
葉霄看向鄭鴻山。
「你能做主?」
鄭鴻山道:
「能。」
葉霄看著他。
「趙四海不是你們推出來的替死鬼?」
正門前一下安靜。
趙四海猛地抬頭。
他眼裡剛亮起一點光。
「葉堂主說得對,我只是……」
啪!
岳橫舟手中鐵槍橫抽。
趙四海半張臉砸在青石上,血立刻涌了出來。
岳橫舟冷聲道:
「敢做不敢當,還想拉寶通下水,你是打算全家死光?」
趙四海嘴角淌血,半句話說不出來。
岳橫舟看向葉霄。
「葉堂主。」
「寶通不是乾淨的。」
「但剛剛說的那些,全是趙四海主推。」
這話剛說完,幾名寶通武者押著人,從冷霧裡衝出來。
被押的人衣擺上還沾著河街泥水。
一個河街倉口管事。
一個替腳夫行遞話的人。
還有兩個平日裡在倉口放話、盯人的管事。
四個人被推到正門前,膝蓋砸在青石上。
砰砰幾聲。
門前那些帳房、武者,呼吸都跟著一緊。
葉霄看向跪著的幾人。
「誰讓倉口擺貨不發?」
河街倉口管事聲音發抖:
「趙……趙掌事。」
「他讓我們把貨擺出來。」
「讓人看見。」
「但不准發。」
葉霄道:
「為什麼?」
倉口管事喉嚨滾動。
「讓星辰堂急。」
「讓街面上的人看見,星辰堂連貨都拿不到。」
葉霄看向遞話那人。
「腳夫呢?」
那人額頭貼在青石上。
「趙掌事讓人放話。」
「誰替星辰堂搬貨,後三日沒活。」
「老三斗他們五個,已經記名。」
葉霄道:
「記名做什麼?」
那人聲音一下低了。
「以後幾個倉口,都不給他們活。」
林硯握筆的手緊了一下。
他寫下:
斷五人活路。
葉霄看著趙四海。
「抬頭。」
趙四海慢慢抬起頭。
他臉上血混著汗,已經沒了半點掌柜樣子。
葉霄道:
「還有內河碼頭那一次栽贓。」
「也是你。」
趙四海嘴一抖。
這件事,他一直以為早就埋得乾淨。
可葉霄竟然知道,還記到了今晚。
他看了一眼鄭鴻山。
又看了一眼岳橫舟。
下一刻,他像是想通了什麼,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又啞又難聽。
「葉霄。」
「沒想到啊……」
「一個下城泥腿子。」
「一個從啞巷裡爬出來的狗。」
「竟然真能走到這一步。」
正門前,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鄭鴻山眼神一沉。
岳橫舟握槍的手也緊了一下。
趙四海仿佛徹底瘋了一樣,盯著葉霄,眼裡全是怨毒。
「早知道有今日。」
「當初在你剛冒頭的時候,我就該傾盡所有殺了你。」
他死死盯著葉霄。
「你這種下城賤骨頭,憑什麼……」
刀光一閃。
趙四海後面的話,斷在喉嚨里。
頭顱滾到倉印石前。
血濺上寶通的倉印。
正門前,一片死靜。
林硯筆尖落下最後一筆。
趙四海,死。
葉霄看向跪著的幾名河街管事和遞話人。
那幾人渾身發抖。
岳橫舟道:
「葉堂主。」
「他們也該死,如果你沒意見,由我代勞。」
葉霄沒說話。
岳橫舟沒有遲疑。
他只是往前一步。
幾聲悶響後,幾名河街管事和遞話人全都倒在石階下。
鄭鴻山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聲音已經穩住。
「開路。」
整個寶通總部,立刻動了起來。
倉門全開。
車隊出門。
一條條路線被點出來。
車輪碾過青石時,寶通門前那些掌柜、帳房和武者,齊齊低下頭。
他們終於明白。
死在階前的是趙四海。
低頭的,卻是整個寶通商會。
這不是送幾車賠貨。
常約已經落字。
調倉副鑰已經到了星辰堂手裡。
從今夜起,下城那三處倉口,就不能再只由寶通說了算。
林硯抱著帳冊,指節按在冊脊上。
那三枚銅鑰就壓在懷裡。
隔著衣料,都硌得人心口發沉。
這是開倉的門,也是寶通低頭的憑證。
車隊一輛接一輛駛入長街。
冷霧被車輪碾開。
林硯抱著帳冊和銅鑰,跟在葉霄身後。
走出寶通總部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燈還亮著。
車隊已經入了夜。
一夜之間,三條壓在星辰堂喉嚨上的線,被一條條扯開。
但帳還沒算完。
還有最後一處。
他們穿過兩條橫街,寶通的燈火被冷霧壓在身後。
再往前,就是上城武館街東口。
一座武館橫在冷霧裡。
門前兩隻石獅子露出半張臉。
館門緊閉。
門後有刀聲。
下一息。
刀聲停了。
林硯低聲道:
「堂主。」
「赤梁沒躲。」
葉霄看向館門。
「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