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里,燈還亮著。
林硯剛合上帳冊,側院便有人來報。
「四大武館的人,還在等。」
葉霄道:「請。」
不多時,四大武館的人進了前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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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坐。
葉霄也沒有強請。
龍光武館來的是副館主。
衣袍齊整,腰背筆直,袖口都折得一絲不亂。
冰川武館來的也是副館主。
面色冷硬,身後兩名弟子抱刀不語。
嵐煙武館來的同樣是副館主。
柳聽煙跟在她身側,指間仍轉著那枚銅籌。
三家來的主事,都是副館主。
只有雷翼,來的是館主。
那位刀疤老館主沒穿長袍。
短衣束袖,肩背寬厚,臉上舊疤從眉角斜到下頜。
他一進門,先看葉霄的臉色,再看他垂著的右臂。
隨後咧嘴一笑。
「還站得住。」
「不錯。」
龍光副館主眉頭微皺。
「雷館主親至,倒顯得我等禮數薄了。」
雷翼老館主嗤了一聲。
「少拿禮數說事。」
「你們是來遞規矩。」
「老夫是來看這小子還站不站得住。」
龍光副館主臉色微冷。
冰川副館主看了雷翼老館主一眼,沒有接話。
嵐煙副館主垂眼不語。
柳聽煙指間銅籌一停,又繼續轉了起來。
葉霄坐在主位。
臉色白。
右臂垂著。
龍光副館主看向他,先開口:
「前兩批沒談成。」
「那便輪到四大武館開價了。」
他沒有繞彎。
「四大武館,也能給你覆罡法。」
門邊幾名星辰堂漢子呼吸一滯。
葉霄問:「價呢?」
龍光副館主道:
「你已經不缺名。」
「青卷已經落了你的名。」
「鎮城司也過你天級腰牌。」
「問武台一戰,更是足夠讓州府看重你。」
他看著葉霄。
「所以四館今日,不拿虛名糊弄你。」
「四館合出一門完整覆罡法。」
「再各出一份覆罡心得。」
門邊幾名漢子眼神變了。
第三次了。
這一夜,覆罡法第三次被送進星辰堂。
那是下城武者一輩子都摸不到的東西。
就連上城,也少有人能拿到。
可今夜,一卷接一卷,被人捧到他們堂主面前。
前兩批人剛走。
前廳的茶,還沒涼透。
冰川副館主接過話:
「冰川給試罡藥池。」
「可替你破關多添幾分把握。」
「你入覆罡後,也可進冰川三日。」
「有人替你磨罡。」
嵐煙副館主看了柳聽煙一眼。
柳聽煙上前半步:
「嵐煙給你一份覆罡戰路消息。」
「天淵城明面上的覆罡武者,臨淵州幾位成名覆罡,誰擅長什麼,誰藏著什麼,嵐煙都能替你整理出來。」
「你入覆罡後的第一段路,會少很多暗虧。」
雷翼老館主這時咧嘴道:
「該給的,他們都給完了。」
「雷翼給不了更多。」
「但你入覆罡後,老夫親自陪你打。」
「不是生死局。」
「是給你當磨刀石。」
「罡怎麼覆。」
「刀怎麼走。」
「力怎麼收。」
「殺意怎麼藏。」
「老夫陪你一場一場打出來,直到你不需要為止。」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刀疤。
「雷翼別的不多。」
「挨刀的人多。」
「懂刀的人,也不少。」
這句話落下,龍光副館主眉頭一皺。
冰川副館主也忍不住多看刀疤老館主一眼。
館主親自當磨刀石。
這份價,是他們沒想到的,這已不是尋常遞法。
柳聽煙抬了抬眼,低聲道:
「雷館主這話,分量不輕。」
雷翼老館主笑了一聲。
「輕了,老夫還懶得來。」
「雷翼沒那麼多規矩,老夫想怎麼樣也沒人會管。」
龍光副館主收回目光,看向葉霄。
「雷館主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四館的價,也就擺明了。」
「完整覆罡法。」
「四份覆罡心得。」
「冰川試罡藥池。」
「嵐煙戰路消息。」
「雷翼館主親自陪你磨刀。」
他頓了一下。
「條件只有兩條。」
「第一,葉堂主若借四館之法入覆罡,對外承四館傳法之名。」
「第二,入覆罡後,替四館出手一次。」
「只一次。」
「不動星辰堂。」
「不查你的帳。」
「不收你的人。」
「不改你的堂名。」
前廳更靜。
這一份價,比前兩批都乾淨。
乾淨到連馬武都說不出話。
葉霄沉默片刻。
「四館的條件很好。」
雷翼老館主笑了。
「那你接不接?」
葉霄道:「不接。」
這一次,連龍光副館主都怔了一下。
城主府要握星辰堂的刀柄。
世家要的更狠。
可四館這份價,已經把手收得很乾淨。
只要了一個傳法之名。
還有葉霄入覆罡後,替四館出手一次。
在四館看來,這已經是天淵城代價最小的一條路。
葉霄沒理由不同意才對。
龍光副館主眉頭慢慢皺起。
「為何?」
柳聽煙指腹壓住銅籌,也不轉了。
雷翼老館主臉上笑意還在,卻少了幾分隨意。
「葉小子。」
「這價,也髒?」
葉霄看向他。
「這份價,最乾淨。」
雷翼老館主道:「那為何不接?」
葉霄道:
「我入覆罡後的第一步,不掛別人的名。」
他看著四館眾人。
「你們給法,我承四館傳法之名。」
「你們給磨刀石,我替四館出手一次。」
「這買賣不虧。」
「但我有自己的路。」
雷翼老館主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
「這話,比接了更有味。」
柳聽煙看著葉霄。
「你不怕真沒法?」
葉霄沒有回答。
柳聽煙又道:
「你拒了三批人。」
「明日天淵城就會知道,城主府、世家、四大武館,都給過你路。」
「你全拒了。」
「再想拿法,會比今夜難十倍。」
葉霄道:「那就難十倍。」
龍光副館主臉色徹底冷下去。
冰川副館主直接轉身往外走。
嵐煙副館主看了柳聽煙一眼,也跟著離開。
雷翼老館主卻大笑起來。
「行。」
「這路,你自己走。」
他看著葉霄。
「葉小子。」
「你若真靠自己進覆罡,老夫請你喝酒。」
葉霄看了他一眼。
「可以。」
雷翼老館主笑得更暢快,轉身出門。
柳聽煙最後一個走。
她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葉霄一眼。
「葉堂主。」
「我們今日來,是因為你值這個價。」
葉霄道:「我知道。」
柳聽煙道:
「價開出來,你不接。」
「下一次來的,就未必是價了。」
「就算武館一方不出手,也會有其他人動手。」
葉霄道:「我等著。」
柳聽煙沒再說,轉身離開。
四大武館的人走出星辰堂。
門外那些眼睛,聽不見裡面談了什麼。
可他們看見四大武館的人進去,又看見四大武館的人空手出來。
這就夠明了了。
今夜第三批,也沒成。
……
門重新關上。
前廳里,只剩星辰堂自己人。
馬武終於忍不住道:
「堂主,那可是三份覆罡法。」
話出口,他自己又閉上嘴。
他不是想勸。
只是太震撼。
三份覆罡法擺在眼前,誰能一點不心動?
嚴泉不知何時也到了前廳。
他手裡拿著冊子,低聲道:
「他們不是送法。」
「是搶堂主破境前的那口氣。」
林硯合上帳冊。
「也是搶星辰堂以後該聽誰的話。」
「甚至有的人還想綁住堂主。」
葉霄沒有解釋太多。
他只抬手,按了一下懷中。
那裡貼著一卷空白舊紙。
紙上已經沒有字。
可完整的《山海覆罡法》,已經在他腦中鋪開。
葉霄道:
「法的事,不用擔心。」
聲音不大。
可比剛才三批人遞來的所有價,都更讓人震動。
馬武張了張嘴。
最後只憋出一個字。
「好。」
葉霄看向林硯。
「今晚來遞法的人,全部記清楚。」
林硯道:「已經記了。」
葉霄點頭,又看向嚴泉和馬武。
「我要閉關。」
馬武眼睛睜大。
嚴泉剛翻開的帳頁,停在指下。
林硯抱著帳冊的手,也收緊了。
他們都聽懂了。
葉霄現在已是凝罡圓滿。
問武台那一戰之後,說一句凝罡無敵,也沒人能反駁。
再往上,只剩覆罡。
葉霄只道:
「有大事,到門外喊我。」
「若非大事,不要擾我。」
林硯立刻低頭。
「明白。」
馬武沉聲道:
「堂主放心。」
葉霄起身,穿過前廳,往後院靜室走去。
門合上時,天邊剛剛泛白。
靜室里很安靜。
葉霄盤坐下來,閉上眼。
腦海中的《山海覆罡法》,緩緩展開。
看清那條路後,他開始運轉體內罡氣。
下一息,山海路往下一落。
罡氣入血。
再貼骨。
肩背、腰胯、雙臂,一寸寸繃緊。
體內那口罡沒有亂沖。
反而從筋肉之間,一寸寸收回骨里。
耳邊的風聲、門外的腳步聲、前廳的低語聲,都遠了下去。
葉霄緩緩吐出一口氣。
……
天亮後。
星辰堂門前,霧還沒散。
河街那邊先傳來消息。
幾處貨棧開門慢了。
原本說好天亮前送來的木料、米肉,全都壓在倉口。
幾個常走河街的腳夫,也一個都沒到。
馬武聽完,臉色立刻冷了。
「他們沒藏身份?」
來報的人低頭。
「沒藏。」
「是寶通。」
林硯翻開帳冊。
「記。」
沒多久,荒狼從外頭回來。
他身上帶著霧水,眼神很冷。
「貨棧不是不開。」
「是只慢星辰堂的貨。」
「腳夫也不是沒人。」
「是有人在街口點名。」
「誰往星辰堂來,誰後三日沒活。」
馬武眼神一厲。
「還是寶通?」
荒狼道:「寶通。」
林硯在帳上又添一筆。
又過片刻,藥鋪那邊也有人來遞話。
原本要送進星辰堂的藥,臨時說要等等。
問原因,只說藥路慢了。
嚴泉從旁邊抬眼。
「百草。」
林硯筆尖一停。
嚴泉道:
「百草沒說不賣。」
「只讓所有藥鋪慢一步。」
「慢一步,人就會慌。」
「一慌,前廳就會亂。」
「他們是故意的。」
林硯把這幾句話全記下。
筆尖沒有抖。
馬武按住刀柄。
「我去藥鋪。」
話音剛落,第三個人快步進門。
是守街面的堂口漢子。
他身上帶著寒氣,臉色很難看。
「馬哥,林哥。」
「萬勝賭樓的人去了我們立過規矩的地。」
「他們問了一句話。」
馬武眼神更冷。
「什麼話?」
那漢子咬牙道:
「他們問……」
「葉堂主傷成這樣,他定下的規矩,還算不算?」
前廳里的氣一下冷了。
馬武轉身就往後院走。
林硯沒有攔。
上城勢力出手,這已經是大事。
堂主說過,有大事,可以到門外喊他。
馬武大步走到靜室門前。
剛要抬手,門縫裡忽然透出一絲極輕的冷意。
那股氣貼上來的一瞬,馬武手背上的汗毛猛地豎起。
他整個人僵在門前。
林硯跟了過來,臉色也變了。
嚴泉隨後趕到。
腳步剛近門前三步,便停住。
靜室里沒有聲息。
可門後的氣,正貼著門縫,一層一層往外覆。
林硯喉嚨發乾。
「堂主在……」
嚴泉壓低聲音。
「沖關。」
馬武慢慢放下手。
誰都沒再碰門。
他們不知道葉霄走到了哪一步。
也不知道這一關能不能成。
但他們都知道,這時候絕不能驚擾他。
又有人急步來報。
「馬哥。」
「街面那邊,萬勝的人還在問。」
「貨棧那邊有人開始聚了。」
「藥鋪門口,也圍了人。」
馬武眼神發狠。
「那就我去。」
林硯看著靜室門。
「不能亂打。」
「這次是上城的人伸手。」
「我們現在不是對手。」
馬武回頭。
「那就這麼看著?」
林硯抱緊帳冊。
「不是看著。」
「堂主在沖關。」
「我們亂一步,外面就多一個藉口。」
「他們要的,就是星辰堂先亂。」
馬武胸口起伏了一下。
林硯繼續道:
「貨是誰卡的。」
「藥是誰停的。」
「規矩是誰問的。」
「一筆一筆,都記清楚。」
嚴泉也開口。
「還有退名的。」
「退名也要分清。」
「真怕的,記退名。」
「替人來探風的,記背後人。」
荒狼從外頭進來,聲音很低。
「已經有人在退。」
「昨夜剛掛名的幾個散腳,把木牌放回前廳了。」
「說家裡有老娘。」
馬武臉色更難看。
很快一行人到了前廳。
這裡有幾個剛掛名的散腳站在門邊。
其中一人低著頭,不敢看馬武。
「林哥。」
「我這幾日……先不領活了。」
前廳里一下安靜。
林硯沒有罵。
也沒有攔。
只問:
「自己退,還是替人來探風?」
那人臉色更白。
「自己退。」
嚴泉翻開另一頁冊子。
「退名。」
他停了一下。
「今日退的,三日內不再入堂。」
「三日後還想回來,重新驗名。」
那幾人低著頭,不敢多說,轉身退了出去。
門外有人看見這一幕,很快低聲傳開。
「星辰堂有人退了。」
「葉霄還沒出來。」
「看來是真傷重。」
這些話,從河街一路散出去。
馬武盯著門外,忽然咧了下嘴。
「行。」
「都記著。」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
「我去河街。」
林硯道:「別先動刀。」
馬武沒有回頭。
「我知道。」
「先看誰點人,誰攔貨,誰帶頭。」
荒狼跟了上去。
「一起。」
後院靜室的門,始終沒有開。
林硯坐回燈下,重新翻開帳冊。
第一頁,寫的是昨夜遞法的人。
第二頁,寫的是今日伸出的手。
他蘸了墨。
筆尖落下。
寶通。
百草。
萬勝。
寫完這三筆,他又空出一行。
給還沒動的赤梁,他明白這是之前屍帳那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