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紙還沒驗,誰讓你碰?

  星辰堂靜室,門閉一月。

  葉霄閉關那日,天淵城才剛入冬。

  如今,院角已經結了薄霜。

  廊下風冷,院角薄霜未化,水缸邊緣結了一圈淺冰。簷下幾截冰棱垂著,冷光發白。

  這一月里,靜室門只為送藥、送肉開過。

  藥瓶和異獸肉封送進去,再出來時,只剩空瓶、空封和空油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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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藥和肉,是南門封單後續補齊的帳:完整心骨加帳、凝罡圓滿翻檔,以及母王材料帳折出的幾批資源。

  外面也沒閒著。

  林硯負責外面遞來的帖和線。

  嚴泉管堂帳,穩住日常運轉。

  馬武守門。

  荒狼盯堂外的眼睛。

  周家那張三個月帖,如今只剩不到一個月。

  靜室案上,只剩空藥瓶、拆盡的肉封,幾張壓在案角的封單。

  還有重新裹好的暗色舊骨,以及那柄沉黑長刀。

  葉霄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他五指緩緩一收。

  掌前一寸,空氣先緊了一下。

  那口罡沒有外漲,也沒有浮在皮肉外頭。

  它從筋骨深處走出來,順著指骨往前,被他壓成一道極細的線。

  這一月的資源燒下去,《隕星凝罡法》又往前走了一大截。

  命格光字一閃。

  【隕星凝罡法;大成:9999/16000】

  肩背、胸腹、雙臂、腰胯,都被那口罡一遍遍壓過。

  現在,它更重、更沉,也更聽使。

  念頭一動,能貼掌,能入刀。

  葉霄收手。

  罡重新落回骨里。

  他仍未入覆罡。

  想繼續快速往前,還缺資源。

  葉霄伸手拿起沉黑長刀,起身,推門。

  冷風迎面進來。

  廊下無人。

  他剛邁出靜室,前院便傳來腳步聲。

  林硯從廊角快步轉來。

  他像是剛從外頭趕回,衣角還帶著寒氣,眼下有一層淡青,手裡壓著一張急帖。

  看見靜室門已開,林硯腳步一頓,立刻上前。

  「堂主。」

  葉霄看了他一眼。

  「說。」

  林硯遞上急帖。

  紙邊有嵐煙武館的急押,墨還新。

  「剛送到。」

  「藥行、商會、雷翼三方舊冊,今日齊了。」

  「嵐煙午時啟封覆核舊物。」

  「那封死人認責書,也會隨舊物封盒入封。」

  「若無補證,舊物封盒今日歸檔落印。」

  葉霄接過急帖。

  紙上寫得很短。

  四方對證。

  舊物封盒覆核。

  認責書入封。

  歸檔落印。

  林硯聲音低了些。

  「柳聽煙讓人帶話。」

  「舊物是堂主帶回來的。」

  「若有補證,歸檔前到。」

  葉霄還沒開口,前院傳來馬武壓低的聲音。

  「起來。」

  「這裡不是藥行門口。」

  「你跪這也沒用。」

  沒人應。

  只有一聲很輕的咳,被冷風嗆得發啞。

  葉霄抬眼。

  林硯沉默一息,道:

  「門外還有人。」

  「一個婦人,一個孩子。」

  「婦人是外莊藥驛那個探路管事的妻子。」

  葉霄看向他。

  林硯繼續道:

  「一個月前的認責書上寫,她男人畏罪自盡。」

  「寒骨嶺路情誤報,冬狩明榜少寫一頭王,全是他一人失職。」

  「可她說,她男人報過。」

  「他遞上去的路情里,寫過寒骨嶺不止一頭王獸。」

  葉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林硯道:

  「她手裡有一張路情副紙。」

  「她沒敢讓藥行知道。」

  葉霄沒有說話。

  林硯道:

  「她去過藥行。」

  「沒敢把紙拿出來,只問認責書能不能讓家裡人看。」

  「被趕了出來。」

  「她也去過嵐煙武館。」

  「守門學員沒讓她進去。」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

  「她沒敢亮副紙。」

  「她怕紙一亮,就再也拿不回來了。」

  「後來她實在沒其他方法,又聽說舊物是堂主從寒骨嶺帶回來的,才跪到了星辰堂門外。」

  葉霄穿過前廳。

  星辰堂大門半開著。

  馬武站在門側,手已經按在刀上。

  門檻外的青磚上,跪著一大一小兩道人影。

  婦人衣衫舊,卻收拾得乾淨,髮髻散了一半,額頭已經磕出一片紅。

  孩子不過七八歲,抱著一隻舊布包。

  布包邊角磨得發白,被他抱得很緊。

  看見葉霄出來,婦人沒有撲上來。

  她只是把孩子往身邊按了一下,又重重磕下去。

  「葉堂主。」

  聲音啞得厲害。

  「我男人不是沒報。」

  「他報了。」

  她抬起手。

  那隻手落在孩子懷裡的舊布包上。

  「他出事前兩日,把副紙封在這裡。」

  「他說正紙已經遞進藥行。」

  「他說這紙不能丟。」

  孩子低頭,把舊布包打開。

  夾層已經被拆開。

  裡面露出一張折舊的黃紙。

  紙邊被汗浸過,起了毛。

  邊角還壓著半道舊押。

  婦人把那張紙捧出來,遞到葉霄面前。

  「今早我聽說認責書要入封,才敢拆。」

  「上面寫得清楚。」

  「寒骨嶺,王獸異動,疑不止一頭。」

  「後頭還有他的押。」

  「我認得。」

  她抬頭看著葉霄。

  眼裡沒有淚,只剩紅。

  「人死了,我認。」

  「家裡沒了頂樑柱,我也認。」

  「可藥行說他畏罪。」

  「說認責書是他留的。」

  「說寒骨嶺那一筆,全是他的錯。」

  她聲音啞了一下,又硬生生壓住。

  「他若真沒報,我帶著孩子認這個命。」

  「可他真報了。」

  「正紙進了藥行。」

  「人都死了,他們還要讓他背這筆帳。」

  她把那張紙又往前遞了半寸。

  「葉堂主。」

  「我不求您現在就替他翻案。」

  「只求您把這張紙遞進去。」

  「讓嵐煙驗一驗。」

  「別讓他們今日一落印,就把他蓋成罪人。」

  她聲音低下去。

  「他真不是沒報。」

  那孩子抱著被拆開的舊布包,一直低著頭。

  從頭到尾,他一句話都沒說。

  風從門外卷進來。

  那張黃紙在婦人手裡輕輕發抖。

  葉霄伸手,接過那張紙。

  紙很薄。

  風一卷,紙角便要翻起。

  他兩指壓住。

  那張紙便穩在他掌下。

  紙角露出半枚外莊藥驛舊押。

  旁邊還有一道很淡的轉遞小印。

  字跡被汗水暈開一半,只剩幾行還能看清。

  寒骨嶺。

  王獸異動。

  疑不止一頭。

  已轉藥行。

  林硯站在一旁,目光落到紙上,臉色也變了。

  「堂主。」

  他聲音壓得很低。

  「這紙一遞進去,就不只是替她丈夫留一句話。」

  「是要追誰藏了正紙。」

  「藥行會被拖回桌上。」

  葉霄沒有立刻開口。

  他看了一眼門外。

  婦人還跪在青磚上。

  孩子抱著被拆開的舊布包,一動不動。

  葉霄收回目光,又看向紙上那一行字。

  疑不止一頭。

  片刻後,他看向婦人。

  「少寫的那頭王,我見過。」

  婦人猛地抬頭,眼圈一下紅得更厲害。

  她嘴唇動了動,卻沒能說出話。

  旁邊那個一直低頭的孩子,也終於抬起眼,看了葉霄一眼。

  葉霄把紙重新折好,遞給林硯。

  林硯打開木匣,將紙放進去。

  木匣合上。

  哢的一聲。

  不重。

  卻把那張薄紙,從風裡收了回來。

  葉霄道:

  「這張紙,我帶進去。」

  林硯低聲道:

  「堂主,你直接帶進去,就得當場和藥行撕開。」

  葉霄道:

  「那就撕開。」

  林硯一怔。

  葉霄又道:

  「少寫的那頭王,最後是我撞上的。」

  「他們想讓死人認帳。」

  「也得問問我這個活人認不認。」

  說完,他轉身往前廳走去。

  「還有多久?」

  林硯立刻跟上。

  「不到半個時辰。」

  「夠了。」

  葉霄拿起沉黑長刀。

  刀鞘離案,發出一聲很低的輕響。

  前廳里,馬武從門側起身。

  「堂主?」

  葉霄道:

  「守堂。」

  馬武腳步停住。

  「是。」

  葉霄走到門前,又停了一下。

  他看向門檻外那一大一小兩道人影。

  「讓他們進偏廳。」

  「給熱水。」

  「別再跪門口。」

  馬武一怔,隨即低頭。

  「明白。」

  婦人像是終於撐不住,額頭又要往地上磕。

  葉霄先一步開口:

  「不用磕。」

  婦人的動作僵在半空。

  葉霄道:

  「紙我帶進去。」

  「誰的帳就該由誰背。」

  說完,他提刀跨出星辰堂。

  冷風從巷口捲來,吹動他的衣角。

  林硯抱著木匣,跟在半步後。

  婦人跪在門邊,怔怔看著他們的背影。

  孩子懷裡的舊布包已經空了。

  可他還是抱得很緊。

  等葉霄走遠,那孩子才低聲問:

  「娘,爹不是罪人,對嗎?」

  婦人把他摟進懷裡。

  沒有哭。

  只是肩膀抖得厲害。

  星辰堂大門一開,巷口幾道目光立刻縮了回去。

  牆角的人低頭收袖。

  茶棚里剛端起的茶碗停在半空。

  葉霄沒有停,提著刀從巷中走過。

  木匣在林硯懷裡。

  那張被婦人藏了一個月,不敢亮出來的紙,也在匣中。

  巷口沒人知道紙上寫了什麼。

  他們只看見,星辰堂堂主帶著刀,往上城去了。

  茶棚下,有人壓著聲音道:

  「剛才門口跪著的,看見沒?」

  「她帶著孩子,跪了好一會兒。」

  「聽說沾著上城藥行那樁死人認責。」

  有人低聲道:

  「少說。」

  「這事沾著上城藥行,又沾著嵐煙武館。」

  「下城人別說伸手,就算多嘴,都可能出事。」

  茶棚里安靜了一下。

  有人看著葉霄的背影,小聲道:

  「葉堂主還真敢去。」

  沒人再接話。

  風從巷口卷過來,吹得茶棚邊的幡子晃了一下。

  葉霄沒有回頭。

  林硯也沒有說話,只把懷裡的木匣抱得更穩。

  兩人穿過長街,往上城方向去了。

  ……

  嵐煙武館內堂,門已關上。

  柳聽煙坐在主位,指間夾著一枚銅籌。

  兩名嵐煙弟子守在案側。

  長案中央擺著南門舊物封盒。

  封盒旁,是一封死人認責書。

  再往側邊,是藥行路情底冊、商會護線冊、雷翼失牌舊檔摘錄。

  藥行主事坐在左側,手按著路情底冊。

  他身後還站著一名抱冊執事,袖口壓著藥行小印。

  商會護線人坐在右側,手邊放著一冊薄帳。

  雷翼來的是個中年人,肩寬臂長,臉色很冷,從進門到現在,一直沒有說話。

  可聽見「全是他一人失職」時,他眼皮抬了一下,又壓了回去。

  藥行主事開口:

  「探路管事畏罪自盡,認責書在。」

  「寒骨嶺路情誤報,冬狩明榜少寫一王,皆由他一人認下。」

  「死人認責,舊物歸檔。」

  「這是按規矩走。」

  他看向柳聽煙。

  「若已有人認的舊誤還要層層翻上去,以後外莊誰還敢遞路情?」

  「藥行誰還敢在明榜上擔字?」

  商會護線人低聲道:

  「商會護的是外線。」

  「入嶺之後,各隊自行擇路。」

  「若連深嶺里的每一步都要商會兜底,護線冊以後也沒法寫。」

  雷翼來人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看著長案中央那隻封盒。

  封盒邊角還沾著舊血。

  他的手指在膝上輕輕一扣,又很快停住。

  內堂里靜了一下。

  柳聽煙指間銅籌轉了一圈。

  還沒落。

  內堂外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不重,卻讓案邊幾人的話都停了。

  嵐煙弟子掀簾入內。

  「葉堂主到了。」

  屋裡幾道目光同時轉過去。

  葉霄進門。

  他沒有先看藥行主事,也沒有看商會和雷翼。

  他的目光先落在封盒上。

  再看認責書。

  最後才掃過在座活人。

  柳聽煙道:

  「葉堂主,來得正好。」

  「舊物是你帶回來的。」

  「今日四方對證,嵐煙要做歸檔前最後覆核。」

  「若無補證,認責書隨現有紙證入封,舊物封盒歸檔落印。」

  葉霄看了一眼封盒。

  最後一道印位還空著。

  「印沒落。」

  柳聽煙道:

  「沒落。」

  葉霄道:

  「那就還能補。」

  藥行主事抬眼看他。

  「葉堂主,該補上的藥,藥行已經送清。」

  「母王那一份,也照明價折完。」

  「寒骨嶺那一趟,藥行認了該認的。」

  他指了指長案上的認責書。

  「今日四方對證,認責書也在。」

  「你若要攔,就拿新證。」

  「沒有新證,誰也不能憑一句不信,讓這盒舊物一直懸著。」

  葉霄道:

  「我今日來只為一事。」

  「少寫一頭王,到底因為誰。」

  藥行主事眉頭一皺。

  「這事,與葉堂主何干?」

  葉霄看著他。

  「少寫的那一頭,最後撞上的是我。」

  內堂里安靜了一瞬。

  藥行主事聲音冷了些。

  「負責路情的管事也死了,葉堂主難道還想跟死人算帳?」

  林硯上前半步,把木匣放到旁案,打開。

  匣中放著一張折舊的黃紙。

  紙角起毛,邊緣缺了一截,火漆只剩半道。

  林硯道:

  「外莊藥驛路情副紙。」

  「認責管事家屬遞到星辰堂。」

  「上有藥驛舊押。」

  「還有轉遞小印。」

  藥行主事目光一冷。

  「藥行沒見過這張紙。」

  「一個家眷藏了一個月,現在拿出來,就想當證據?」

  葉霄道:

  「不靠她一句話。」

  他看向封盒。

  「讓嵐煙驗。」

  「驗押,驗轉遞小印,再驗藥行底冊缺的是哪一頁。」

  藥行主事笑了一下。

  「葉堂主本事非凡,沒人不認。」

  「但這裡是嵐煙內堂,還輪不到你來做主。」

  他說完,那名抱冊執事忽然上前半步。

  「既然寫的是藥行舊路情,自該先讓藥行看真偽。」

  柳聽煙的銅籌還懸在指間。

  那隻手已經探向木匣。

  剎那間,葉霄手裡的沉黑長刀連鞘一橫。

  刀鞘正壓在那人腕骨上。

  啪。

  聲音不大。

  那隻手被按在案沿,五指一下攤開,半邊身子也跟著彎了下去。

  木匣沒晃。

  紙也沒動。

  葉霄看著藥行主事。

  「紙還沒驗。」

  「誰讓你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