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堂靜室,門閉一月。
葉霄閉關那日,天淵城才剛入冬。
如今,院角已經結了薄霜。
廊下風冷,院角薄霜未化,水缸邊緣結了一圈淺冰。簷下幾截冰棱垂著,冷光發白。
這一月里,靜室門只為送藥、送肉開過。
藥瓶和異獸肉封送進去,再出來時,只剩空瓶、空封和空油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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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藥和肉,是南門封單後續補齊的帳:完整心骨加帳、凝罡圓滿翻檔,以及母王材料帳折出的幾批資源。
外面也沒閒著。
林硯負責外面遞來的帖和線。
嚴泉管堂帳,穩住日常運轉。
馬武守門。
荒狼盯堂外的眼睛。
周家那張三個月帖,如今只剩不到一個月。
靜室案上,只剩空藥瓶、拆盡的肉封,幾張壓在案角的封單。
還有重新裹好的暗色舊骨,以及那柄沉黑長刀。
葉霄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他五指緩緩一收。
掌前一寸,空氣先緊了一下。
那口罡沒有外漲,也沒有浮在皮肉外頭。
它從筋骨深處走出來,順著指骨往前,被他壓成一道極細的線。
這一月的資源燒下去,《隕星凝罡法》又往前走了一大截。
命格光字一閃。
【隕星凝罡法;大成:9999/16000】
肩背、胸腹、雙臂、腰胯,都被那口罡一遍遍壓過。
現在,它更重、更沉,也更聽使。
念頭一動,能貼掌,能入刀。
葉霄收手。
罡重新落回骨里。
他仍未入覆罡。
想繼續快速往前,還缺資源。
葉霄伸手拿起沉黑長刀,起身,推門。
冷風迎面進來。
廊下無人。
他剛邁出靜室,前院便傳來腳步聲。
林硯從廊角快步轉來。
他像是剛從外頭趕回,衣角還帶著寒氣,眼下有一層淡青,手裡壓著一張急帖。
看見靜室門已開,林硯腳步一頓,立刻上前。
「堂主。」
葉霄看了他一眼。
「說。」
林硯遞上急帖。
紙邊有嵐煙武館的急押,墨還新。
「剛送到。」
「藥行、商會、雷翼三方舊冊,今日齊了。」
「嵐煙午時啟封覆核舊物。」
「那封死人認責書,也會隨舊物封盒入封。」
「若無補證,舊物封盒今日歸檔落印。」
葉霄接過急帖。
紙上寫得很短。
四方對證。
舊物封盒覆核。
認責書入封。
歸檔落印。
林硯聲音低了些。
「柳聽煙讓人帶話。」
「舊物是堂主帶回來的。」
「若有補證,歸檔前到。」
葉霄還沒開口,前院傳來馬武壓低的聲音。
「起來。」
「這裡不是藥行門口。」
「你跪這也沒用。」
沒人應。
只有一聲很輕的咳,被冷風嗆得發啞。
葉霄抬眼。
林硯沉默一息,道:
「門外還有人。」
「一個婦人,一個孩子。」
「婦人是外莊藥驛那個探路管事的妻子。」
葉霄看向他。
林硯繼續道:
「一個月前的認責書上寫,她男人畏罪自盡。」
「寒骨嶺路情誤報,冬狩明榜少寫一頭王,全是他一人失職。」
「可她說,她男人報過。」
「他遞上去的路情里,寫過寒骨嶺不止一頭王獸。」
葉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林硯道:
「她手裡有一張路情副紙。」
「她沒敢讓藥行知道。」
葉霄沒有說話。
林硯道:
「她去過藥行。」
「沒敢把紙拿出來,只問認責書能不能讓家裡人看。」
「被趕了出來。」
「她也去過嵐煙武館。」
「守門學員沒讓她進去。」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
「她沒敢亮副紙。」
「她怕紙一亮,就再也拿不回來了。」
「後來她實在沒其他方法,又聽說舊物是堂主從寒骨嶺帶回來的,才跪到了星辰堂門外。」
葉霄穿過前廳。
星辰堂大門半開著。
馬武站在門側,手已經按在刀上。
門檻外的青磚上,跪著一大一小兩道人影。
婦人衣衫舊,卻收拾得乾淨,髮髻散了一半,額頭已經磕出一片紅。
孩子不過七八歲,抱著一隻舊布包。
布包邊角磨得發白,被他抱得很緊。
看見葉霄出來,婦人沒有撲上來。
她只是把孩子往身邊按了一下,又重重磕下去。
「葉堂主。」
聲音啞得厲害。
「我男人不是沒報。」
「他報了。」
她抬起手。
那隻手落在孩子懷裡的舊布包上。
「他出事前兩日,把副紙封在這裡。」
「他說正紙已經遞進藥行。」
「他說這紙不能丟。」
孩子低頭,把舊布包打開。
夾層已經被拆開。
裡面露出一張折舊的黃紙。
紙邊被汗浸過,起了毛。
邊角還壓著半道舊押。
婦人把那張紙捧出來,遞到葉霄面前。
「今早我聽說認責書要入封,才敢拆。」
「上面寫得清楚。」
「寒骨嶺,王獸異動,疑不止一頭。」
「後頭還有他的押。」
「我認得。」
她抬頭看著葉霄。
眼裡沒有淚,只剩紅。
「人死了,我認。」
「家裡沒了頂樑柱,我也認。」
「可藥行說他畏罪。」
「說認責書是他留的。」
「說寒骨嶺那一筆,全是他的錯。」
她聲音啞了一下,又硬生生壓住。
「他若真沒報,我帶著孩子認這個命。」
「可他真報了。」
「正紙進了藥行。」
「人都死了,他們還要讓他背這筆帳。」
她把那張紙又往前遞了半寸。
「葉堂主。」
「我不求您現在就替他翻案。」
「只求您把這張紙遞進去。」
「讓嵐煙驗一驗。」
「別讓他們今日一落印,就把他蓋成罪人。」
她聲音低下去。
「他真不是沒報。」
那孩子抱著被拆開的舊布包,一直低著頭。
從頭到尾,他一句話都沒說。
風從門外卷進來。
那張黃紙在婦人手裡輕輕發抖。
葉霄伸手,接過那張紙。
紙很薄。
風一卷,紙角便要翻起。
他兩指壓住。
那張紙便穩在他掌下。
紙角露出半枚外莊藥驛舊押。
旁邊還有一道很淡的轉遞小印。
字跡被汗水暈開一半,只剩幾行還能看清。
寒骨嶺。
王獸異動。
疑不止一頭。
已轉藥行。
林硯站在一旁,目光落到紙上,臉色也變了。
「堂主。」
他聲音壓得很低。
「這紙一遞進去,就不只是替她丈夫留一句話。」
「是要追誰藏了正紙。」
「藥行會被拖回桌上。」
葉霄沒有立刻開口。
他看了一眼門外。
婦人還跪在青磚上。
孩子抱著被拆開的舊布包,一動不動。
葉霄收回目光,又看向紙上那一行字。
疑不止一頭。
片刻後,他看向婦人。
「少寫的那頭王,我見過。」
婦人猛地抬頭,眼圈一下紅得更厲害。
她嘴唇動了動,卻沒能說出話。
旁邊那個一直低頭的孩子,也終於抬起眼,看了葉霄一眼。
葉霄把紙重新折好,遞給林硯。
林硯打開木匣,將紙放進去。
木匣合上。
哢的一聲。
不重。
卻把那張薄紙,從風裡收了回來。
葉霄道:
「這張紙,我帶進去。」
林硯低聲道:
「堂主,你直接帶進去,就得當場和藥行撕開。」
葉霄道:
「那就撕開。」
林硯一怔。
葉霄又道:
「少寫的那頭王,最後是我撞上的。」
「他們想讓死人認帳。」
「也得問問我這個活人認不認。」
說完,他轉身往前廳走去。
「還有多久?」
林硯立刻跟上。
「不到半個時辰。」
「夠了。」
葉霄拿起沉黑長刀。
刀鞘離案,發出一聲很低的輕響。
前廳里,馬武從門側起身。
「堂主?」
葉霄道:
「守堂。」
馬武腳步停住。
「是。」
葉霄走到門前,又停了一下。
他看向門檻外那一大一小兩道人影。
「讓他們進偏廳。」
「給熱水。」
「別再跪門口。」
馬武一怔,隨即低頭。
「明白。」
婦人像是終於撐不住,額頭又要往地上磕。
葉霄先一步開口:
「不用磕。」
婦人的動作僵在半空。
葉霄道:
「紙我帶進去。」
「誰的帳就該由誰背。」
說完,他提刀跨出星辰堂。
冷風從巷口捲來,吹動他的衣角。
林硯抱著木匣,跟在半步後。
婦人跪在門邊,怔怔看著他們的背影。
孩子懷裡的舊布包已經空了。
可他還是抱得很緊。
等葉霄走遠,那孩子才低聲問:
「娘,爹不是罪人,對嗎?」
婦人把他摟進懷裡。
沒有哭。
只是肩膀抖得厲害。
星辰堂大門一開,巷口幾道目光立刻縮了回去。
牆角的人低頭收袖。
茶棚里剛端起的茶碗停在半空。
葉霄沒有停,提著刀從巷中走過。
木匣在林硯懷裡。
那張被婦人藏了一個月,不敢亮出來的紙,也在匣中。
巷口沒人知道紙上寫了什麼。
他們只看見,星辰堂堂主帶著刀,往上城去了。
茶棚下,有人壓著聲音道:
「剛才門口跪著的,看見沒?」
「她帶著孩子,跪了好一會兒。」
「聽說沾著上城藥行那樁死人認責。」
有人低聲道:
「少說。」
「這事沾著上城藥行,又沾著嵐煙武館。」
「下城人別說伸手,就算多嘴,都可能出事。」
茶棚里安靜了一下。
有人看著葉霄的背影,小聲道:
「葉堂主還真敢去。」
沒人再接話。
風從巷口卷過來,吹得茶棚邊的幡子晃了一下。
葉霄沒有回頭。
林硯也沒有說話,只把懷裡的木匣抱得更穩。
兩人穿過長街,往上城方向去了。
……
嵐煙武館內堂,門已關上。
柳聽煙坐在主位,指間夾著一枚銅籌。
兩名嵐煙弟子守在案側。
長案中央擺著南門舊物封盒。
封盒旁,是一封死人認責書。
再往側邊,是藥行路情底冊、商會護線冊、雷翼失牌舊檔摘錄。
藥行主事坐在左側,手按著路情底冊。
他身後還站著一名抱冊執事,袖口壓著藥行小印。
商會護線人坐在右側,手邊放著一冊薄帳。
雷翼來的是個中年人,肩寬臂長,臉色很冷,從進門到現在,一直沒有說話。
可聽見「全是他一人失職」時,他眼皮抬了一下,又壓了回去。
藥行主事開口:
「探路管事畏罪自盡,認責書在。」
「寒骨嶺路情誤報,冬狩明榜少寫一王,皆由他一人認下。」
「死人認責,舊物歸檔。」
「這是按規矩走。」
他看向柳聽煙。
「若已有人認的舊誤還要層層翻上去,以後外莊誰還敢遞路情?」
「藥行誰還敢在明榜上擔字?」
商會護線人低聲道:
「商會護的是外線。」
「入嶺之後,各隊自行擇路。」
「若連深嶺里的每一步都要商會兜底,護線冊以後也沒法寫。」
雷翼來人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看著長案中央那隻封盒。
封盒邊角還沾著舊血。
他的手指在膝上輕輕一扣,又很快停住。
內堂里靜了一下。
柳聽煙指間銅籌轉了一圈。
還沒落。
內堂外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不重,卻讓案邊幾人的話都停了。
嵐煙弟子掀簾入內。
「葉堂主到了。」
屋裡幾道目光同時轉過去。
葉霄進門。
他沒有先看藥行主事,也沒有看商會和雷翼。
他的目光先落在封盒上。
再看認責書。
最後才掃過在座活人。
柳聽煙道:
「葉堂主,來得正好。」
「舊物是你帶回來的。」
「今日四方對證,嵐煙要做歸檔前最後覆核。」
「若無補證,認責書隨現有紙證入封,舊物封盒歸檔落印。」
葉霄看了一眼封盒。
最後一道印位還空著。
「印沒落。」
柳聽煙道:
「沒落。」
葉霄道:
「那就還能補。」
藥行主事抬眼看他。
「葉堂主,該補上的藥,藥行已經送清。」
「母王那一份,也照明價折完。」
「寒骨嶺那一趟,藥行認了該認的。」
他指了指長案上的認責書。
「今日四方對證,認責書也在。」
「你若要攔,就拿新證。」
「沒有新證,誰也不能憑一句不信,讓這盒舊物一直懸著。」
葉霄道:
「我今日來只為一事。」
「少寫一頭王,到底因為誰。」
藥行主事眉頭一皺。
「這事,與葉堂主何干?」
葉霄看著他。
「少寫的那一頭,最後撞上的是我。」
內堂里安靜了一瞬。
藥行主事聲音冷了些。
「負責路情的管事也死了,葉堂主難道還想跟死人算帳?」
林硯上前半步,把木匣放到旁案,打開。
匣中放著一張折舊的黃紙。
紙角起毛,邊緣缺了一截,火漆只剩半道。
林硯道:
「外莊藥驛路情副紙。」
「認責管事家屬遞到星辰堂。」
「上有藥驛舊押。」
「還有轉遞小印。」
藥行主事目光一冷。
「藥行沒見過這張紙。」
「一個家眷藏了一個月,現在拿出來,就想當證據?」
葉霄道:
「不靠她一句話。」
他看向封盒。
「讓嵐煙驗。」
「驗押,驗轉遞小印,再驗藥行底冊缺的是哪一頁。」
藥行主事笑了一下。
「葉堂主本事非凡,沒人不認。」
「但這裡是嵐煙內堂,還輪不到你來做主。」
他說完,那名抱冊執事忽然上前半步。
「既然寫的是藥行舊路情,自該先讓藥行看真偽。」
柳聽煙的銅籌還懸在指間。
那隻手已經探向木匣。
剎那間,葉霄手裡的沉黑長刀連鞘一橫。
刀鞘正壓在那人腕骨上。
啪。
聲音不大。
那隻手被按在案沿,五指一下攤開,半邊身子也跟著彎了下去。
木匣沒晃。
紙也沒動。
葉霄看著藥行主事。
「紙還沒驗。」
「誰讓你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