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堂靜室門合上。
風聲、算盤聲、廊下腳步聲,一併斷在門外。
燈火很低。
案上放著今日送來的東西。
凝罡用藥。
異獸肉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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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面壓著一張南門封單。
封單上的墨還新,只寫明一件事。
今日先發。
完整心骨加帳與凝罡圓滿翻檔,明日補齊。
母王材料帳,藥行評估過後,七日內送達。
葉霄看完,把封單翻到案角。
眼下能用的,只有這些。
他從懷裡取出一小包血布。
血布已經干硬,邊角還沾著寒骨嶺的暗血。
葉霄把血布打開。
裡面裹著一片暗色舊骨。
骨片不大,邊緣有裂,斷面深處藏著一縷極淡的灰痕。
這是他從公猿王左前爪舊傷里挑出來的東西。
葉霄把舊骨放到案上。
沉黑長刀橫在旁邊。
骨片剛靠近刀,刀身沒有響,也沒有動。
只是刀柄涼了一下。
很輕。
但這一次,葉霄很確定。
他指節停住。
寒骨嶺里那一下,果然不是錯覺。
他看著舊骨,又看向沉黑長刀。
舊骨沒有變化。
刀也沒有再涼。
屋裡只剩燈火輕響。
葉霄將這事壓進心底,重新把舊骨包好,單獨放到案角。
如今有更重要的事。
他取過一隻寒玉藥瓶。
蠟封挑開,藥香透出。
葉霄直接吞下。
藥力入腹,沒有暴起,也沒有亂沖。
先往腹底沉。
隨後一點點磨開,續上命格里的火頭。
傷勢早已穩住。
可命格里那點燃料,已經快燒到底。
葉霄又打開異獸肉封。
封口一破,厚重血氣立刻湧出來。
肉色暗紅,筋紋緊繃,藥鹽封過,仍壓不住那股獸腥。
他撕下一塊。
入口很硬。
腥味頂著喉嚨往上沖。
葉霄一口一口嚼碎,咽下。
肉入腹後,沉熱才慢慢化開。
再往四肢百骸鋪散。
氣血隨之一滾。
體內那股空,又輕了一些。
葉霄閉眼等了幾息。
直到身體重新穩住,他才起身,走到靜室中央。
呼吸一收。
腳下先定。
腰胯扣合。
脊背上提。
肩線隨之收緊。
那條主發力線,重新繃住。
《隕星凝罡法》運轉。
那口罡從骨里走下去。
冷,硬,重。
貼著骨,一寸寸往前。
葉霄順著主發力線,一遍遍推。
罡氣從肩背入脊。
從脊骨落腰胯。
再沿右臂,沉到腕骨、指骨。
一遍。
兩遍。
三遍。
每過一遍,那口罡都更貼骨一分。
更厚、更沉一分。
也更聽使一分。
命格光字一閃。
葉霄沒有抬眼。
那口罡,繼續往骨里走。
……
周家長老院。
短箋送到時,廳中已經點了燈。
周辰光坐在上首。
茶盞放在手邊,水汽早散了。
周承岳站在廳中,低頭等著。
下首幾名長老都沒有說話。
短箋被送到案前。
上面只有四行。
葉霄歸。
雙王驗實。
傷重未倒。
第一批藥已入星辰堂。
廳里靜了一息。
二長老先開口:
「雙王真是他親斬?」
送信的人低頭道:
「袁烈作證。」
「老獵手作證。」
「還有一個叫祁月霜的,也作證。」
「嵐煙武館已經補榜。」
二長老沒再說話。
另一名長老指節輕輕敲在椅臂上。
「那此人不能再按普通凝罡看。」
沒人反駁。
寒骨嶺兩顆王頭,已經落在南門榜案上。
那名長老繼續道:
「覆罡之下,能穩勝他的,怕是不多了。」
這句話落下,廳中更冷了一些。
周承岳沒有接話。
周辰光也沒開口。
沒人料到,當初在問武台上隨手可以捏死的螞蟻,會以這樣的速度爬到這一步。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周家武者快步入廳,雙手呈上一封新信。
「少主那邊回信了。」
周辰光抬手。
信紙展開。
上面只有一句。
已入覆罡。
廳中忽然安靜。
他們本就覺得周承淵能鎮壓葉霄。
如今這四個字落下,連最後那點變數,也被完全按回去了。
片刻後,有人低聲道:
「凝罡再強,也只是凝罡。」
另一人緩緩點頭。
「少主在凝罡時,本就近乎無敵。」
「如今入了覆罡,十個葉霄一起上,也不過是一刀的事。」
二長老看向周辰光。
「葉霄那邊,還是什麼都不管?」
周辰光把信紙放下。
「不管。」
廳中無人出聲。
周辰光語氣平穩。
「他想掙扎,就讓他繼續掙扎。」
「反正結果不會改變。」
周承岳低頭。
「是。」
周辰光重新端起茶盞。
茶已經冷透。
他沒有喝。
只看著盞中那點冷水。
「他現在越像能贏,問武台那日,才越能讓所有人看清,那條線到底在哪裡。」
他停了一息,又道:
「下城人爬得再快,也還是從下城爬上來的。」
「承淵不同。」
「他生下來就在上城,名字寫進臨淵龍門榜,身後站的是周家的門第和規矩。」
他把茶盞往旁邊推了半寸,繼續道:
「葉霄若站得太低,踩碎了也沒意義。」
「下城人不會怕。」
「只有等他站高些。」
「站到那些下城人真以為,他能改變什麼。」
周辰光放下茶盞。
「再讓承淵把他打回去。」
「才能讓他們明白,抬頭可以。」
「伸手,不行。」
廳里幾名長老同時低頭。
「是。」
……
幾乎在周家議事的同一時間,南門補榜的消息,也走遍了天淵城。
寒骨嶺雙王。
皆為凝罡圓滿。
斬首者,葉霄。
這不是街邊傳言。
是嵐煙武館補在明榜上的新墨。
上城幾家武館、商會、世家,早就記住了葉霄這個名字。
朱雀街問武台。
天級名冊。
黑封卷。
周家那張沉青帖。
每一件事,都夠讓人多看他一眼。
可記住是一回事。
真正把他放到凝罡上層去看,又是另一回事。
南門榜腳一補,各家主事人得知消息後,都沉默了片刻。
斬殺一頭凝罡圓滿異獸王,已經足夠驚人。
兩頭。
同日驗實。
那就不是簡單幾句話能蓋過去的事。
藥行那邊,幾名帳房把母王材料帳重新核了一遍。
心骨、獸血、骨髓、筋皮、爪牙,每一項都要照明價折。
沒人敢少記。
南門榜案上那顆母王頭還在那裡。
少一筆,壞的是規矩。
丟的是臉面。
鎮城司里,也收到了一份南門抄榜。
顧平坐在值房上首,從頭到尾看完,指節在紙邊停了片刻。
屋裡沒人先開口。
過了一會兒,才有鎮城衛低聲道:
「顧副使。」
「雙王都是他斬的?」
顧平沒有立刻答。
他又看了一眼抄榜後面的驗詞,才把紙放下。
「榜是嵐煙補的。」
「證是當場驗的。」
「王頭、心骨、驗功牌都對上了。」
「這功,做不得假。」
值房裡靜了一下。
先前那名鎮城衛喉嚨動了動。
「那葉霄現在……」
顧平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閉嘴。
顧平把案邊另一冊舊卷翻開。
那是葉霄補入天級冊時留下的旁註。
天級名冊。
黑封卷。
凝罡成。
斬凝罡。
如今,又添寒骨嶺雙王。
顧平看著那幾行字,聲音仍舊平穩。
「上一次,我說他進了天級冊,也未必真能走通凝罡。」
沒人接話。
顧平抬手,將那份南門抄榜壓到舊卷旁邊。
「現在這句,可以劃了。」
「至少在覆罡之前,他的腳步停不下。」
屋裡幾名鎮城衛神色微變。
顧平沒有多解釋,把卷合上,指節在封皮上輕輕一按。
「以後再看他,別只看他從哪裡來。」
「看他已經走到哪一步。」
……
下城的反應,比上城更直接。
南門補榜傳開後,最先炸開的,是河街水線。
碼頭貨棚下,幾個搬貨腳夫連手裡的繩扣都忘了收。
「寒骨嶺雙王?」
「都是凝罡圓滿?」
「葉堂主一個人斬的?」
沒人敢把聲音放得太高。
可這幾句話順著河街、貨棧、牙行和橋頭燈影,很快就滾了出去。
工寮那邊,爐火還沒熄。
幾個剛換下來的爐工蹲在牆根,手上還沾著黑灰。
有人聽完消息,半晌沒動。
過了許久,才低聲道:
「他也是從下面走出去的。」
這句話一落,旁邊幾個人都安靜了。
灰巷、啞巷裡,反應更輕。
幾扇舊門悄悄開了一線。
有人只聽見「葉霄」「雙王」「南門補榜」幾個字,便站在門後許久沒動。
他們不懂凝罡圓滿到底有多高。
可他們懂一件事。
這一次,上城那些人,終於不能再看輕「下城出身」四個字。
星辰堂外,入夜前也多了幾撥人。
有遞名帖的。
有探口風的。
也有遠遠站在巷口,只想看一眼星辰堂門燈的。
周家那張帖,還在。
問武台也還在。
可接帖的人,在不少人心中,已不再是毫無一戰之力。
下城這口氣,已經被上城壓了無數年。
這一日,被兩顆王頭硬生生頂起來一點。
有人在河街茶棚里壓著聲音道:
「問武台,葉堂主未必沒希望。」
沒人立刻接話。
過了半晌,才有人低聲回了一句:
「可他要打的,是周承淵。」
這句話落下,茶棚里又靜了。
……
入夜後,上城先傳出另一個消息。
起初只在幾家茶樓、武館暗桌之間走。
周承淵已入覆罡。
這幾個字一落,天淵城的口風立刻變了。
南門雙王之後,沒人再敢說葉霄不配上問武台。
兩頭凝罡圓滿異獸王擺在那裡。
誰還敢小瞧他?
誰還敢說他沒資格接周家那張帖?
可資格是一回事。
贏,又是另一回事。
上城茶樓里,有人低聲道:
「葉霄斬雙王,確實夠狠。」
「若周承淵還在凝罡,這一戰也許真有看頭。」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
「可他已經覆罡了。」
桌邊靜了一下。
有人端著茶盞,半天沒有喝。
過了片刻,才有人道:
「那就不是看葉霄能不能贏了。」
「是看他能撐到第幾刀。」
這些話傳得很快。
不到半個時辰,便從上城茶樓滾到河街,又壓進下城各處。
河街茶棚里的聲音也低了。
先前還在說葉霄能打的人,這會兒都沉默下來。
有人捏著茶碗,問了一句:
「真覆罡了?」
「上城傳下來的,不會假。」
「那葉霄……」
後面的話沒人接。
全都不知該怎麼說。
雙王頭顱剛讓他們覺得,葉霄或許真能把那張周家帖接穩。
可覆罡兩個字,又把這念頭按了回去。
沒人笑。
也沒人罵葉霄不自量力。
下城人甚至比誰都希望他能贏。
可他們也比誰都清楚,上城那道門檻有多硬。
周承淵這三個字,又有多重。
更何況,他已入覆罡。
到了星辰堂外,這變化更明顯。
巷口燈影很暗。
下午還想遞名帖、押風向的人,入夜後幾乎全退了。
幾張原本要遞進去的名帖,被人重新收回袖中。
他們怕押錯之後,來日周家清帳時,連自己的名字也被寫進去。
巷角幾個探子沒走。
他們不看門房,也不看外院。
只記著星辰堂門燈還亮著。
門燈亮著。
人就在裡面。
雙王是真的。
這一夜,天淵城終於承認葉霄能站上問武台。
可隨著覆罡兩個字傳開。
所有人幾乎同時,替葉霄判了輸贏。
林硯坐在廊下,膝上壓著冊子。
馬武守在前門。
嚴泉在前廳壓著堂帳。
荒狼伏在院牆陰影里,耳朵偶爾一動。
不久後,外線遞迴一張短紙。
林硯接過,看了一眼。
紙上只有六個字。
周承淵已覆罡。
林硯指尖停住。
那張短紙很輕。
可這六個字一落,廊下幾人的呼吸都緊了些。
馬武也看見了。
他臉色一下變了。
「覆罡?」
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繃出一點啞意。
前廳里,嚴泉撥帳珠的手也停住了。
一顆黑珠卡在指下,半天沒有落下去。
院牆陰影里,荒狼慢慢抬起頭。
沒人說話。
他們都知道凝罡和覆罡之間差著什麼。
葉霄剛斬雙王。
剛讓整座下城覺得,問武台那一戰終於不再是一邊倒。
可這張紙一來,那條路前面,又多了一座山。
馬武握刀的手緊了又緊。
「送進去?」
林硯看向靜室。
門裡沒有聲響。
窗紙後,只剩一點低低的燈火。
他沒有立刻答。
過了片刻,才道:
「等堂主這一輪練完。」
馬武嘴唇動了一下,終究沒再說話。
短紙被林硯壓在冊頁里。
他的指節還扣著紙邊,沒有松。
又過了一會兒,南門方向再送來一張急紙。
這一次,林硯看完後,眼神更冷。
馬武壓聲問:
「又是什麼?」
林硯沒有立刻答。
他先把紙上每一個字看完,才道:
「死人認責。」
馬武眉頭一皺。
林硯低聲道:
「外莊藥驛探路管事,畏罪自盡。」
「留認責書。」
「寒骨嶺路情誤報,冬狩明榜少寫一頭王,全認到他一個人身上了。」
廊下安靜了一瞬。
馬武冷笑一聲。
「人死得倒快。」
「也死得正好。」
嚴泉終於把那顆帳珠撥了下去。
啪的一聲,很輕。
卻像敲在幾人心口。
林硯沒有笑。
他低頭看著那張紙。
活人能開口。
死人只能留字。
一封認責書落下來,藥行的路情、商會的護線、雷翼舊牌、寒骨嶺舊死者,全都被按到一個死人背上。
活人摘得乾淨。
死人不能喊冤。
門內,那口低緩的氣息終於停了一下。
靜室里傳來葉霄的聲音。
「說。」
林硯立刻起身,走到門外。
他隔著門低聲道:
「堂主,兩件事。」
「第一,外線短紙,周承淵已覆罡。」
門裡沒有回應。
林硯繼續道:
「第二,南門急紙。」
「外莊藥驛探路管事,畏罪自盡。」
「留認責書一封。」
他頓了一下,接著道:
「認寒骨嶺路情誤報。」
「認冬狩明榜少寫一頭王,是他一人失職。」
靜室里安靜下來。
燈火在門縫裡輕輕晃了一下。
過了片刻,葉霄的聲音傳出:
「人死了?」
林硯道:
「死了。」
葉霄道:
「那就只剩紙會說話了。」
林硯握著急紙的手緊了一下。
葉霄又問:
「誰轉的?」
林硯立刻道:
「嵐煙武館學員。」
「藥行蓋了印。」
「商會那邊,也押了印。」
葉霄道:
「記。」
林硯低頭。
「是。」
葉霄沒再多交代。
林硯知道該記什麼。
葉霄道:
「明日送來的東西,照今日一樣。」
「直接送進靜室。」
林硯眼神一動。
「是。」
靜室里,再沒有聲音傳出。
門內,那口罡又往骨里走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