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只剩紙會說話

  星辰堂靜室門合上。

  風聲、算盤聲、廊下腳步聲,一併斷在門外。

  燈火很低。

  案上放著今日送來的東西。

  凝罡用藥。

  異獸肉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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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上面壓著一張南門封單。

  封單上的墨還新,只寫明一件事。

  今日先發。

  完整心骨加帳與凝罡圓滿翻檔,明日補齊。

  母王材料帳,藥行評估過後,七日內送達。

  葉霄看完,把封單翻到案角。

  眼下能用的,只有這些。

  他從懷裡取出一小包血布。

  血布已經干硬,邊角還沾著寒骨嶺的暗血。

  葉霄把血布打開。

  裡面裹著一片暗色舊骨。

  骨片不大,邊緣有裂,斷面深處藏著一縷極淡的灰痕。

  這是他從公猿王左前爪舊傷里挑出來的東西。

  葉霄把舊骨放到案上。

  沉黑長刀橫在旁邊。

  骨片剛靠近刀,刀身沒有響,也沒有動。

  只是刀柄涼了一下。

  很輕。

  但這一次,葉霄很確定。

  他指節停住。

  寒骨嶺里那一下,果然不是錯覺。

  他看著舊骨,又看向沉黑長刀。

  舊骨沒有變化。

  刀也沒有再涼。

  屋裡只剩燈火輕響。

  葉霄將這事壓進心底,重新把舊骨包好,單獨放到案角。

  如今有更重要的事。

  他取過一隻寒玉藥瓶。

  蠟封挑開,藥香透出。

  葉霄直接吞下。

  藥力入腹,沒有暴起,也沒有亂沖。

  先往腹底沉。

  隨後一點點磨開,續上命格里的火頭。

  傷勢早已穩住。

  可命格里那點燃料,已經快燒到底。

  葉霄又打開異獸肉封。

  封口一破,厚重血氣立刻湧出來。

  肉色暗紅,筋紋緊繃,藥鹽封過,仍壓不住那股獸腥。

  他撕下一塊。

  入口很硬。

  腥味頂著喉嚨往上沖。

  葉霄一口一口嚼碎,咽下。

  肉入腹後,沉熱才慢慢化開。

  再往四肢百骸鋪散。

  氣血隨之一滾。

  體內那股空,又輕了一些。

  葉霄閉眼等了幾息。

  直到身體重新穩住,他才起身,走到靜室中央。

  呼吸一收。

  腳下先定。

  腰胯扣合。

  脊背上提。

  肩線隨之收緊。

  那條主發力線,重新繃住。

  《隕星凝罡法》運轉。

  那口罡從骨里走下去。

  冷,硬,重。

  貼著骨,一寸寸往前。

  葉霄順著主發力線,一遍遍推。

  罡氣從肩背入脊。

  從脊骨落腰胯。

  再沿右臂,沉到腕骨、指骨。

  一遍。

  兩遍。

  三遍。

  每過一遍,那口罡都更貼骨一分。

  更厚、更沉一分。

  也更聽使一分。

  命格光字一閃。

  葉霄沒有抬眼。

  那口罡,繼續往骨里走。

  ……

  周家長老院。

  短箋送到時,廳中已經點了燈。

  周辰光坐在上首。

  茶盞放在手邊,水汽早散了。

  周承岳站在廳中,低頭等著。

  下首幾名長老都沒有說話。

  短箋被送到案前。

  上面只有四行。

  葉霄歸。

  雙王驗實。

  傷重未倒。

  第一批藥已入星辰堂。

  廳里靜了一息。

  二長老先開口:

  「雙王真是他親斬?」

  送信的人低頭道:

  「袁烈作證。」

  「老獵手作證。」

  「還有一個叫祁月霜的,也作證。」

  「嵐煙武館已經補榜。」

  二長老沒再說話。

  另一名長老指節輕輕敲在椅臂上。

  「那此人不能再按普通凝罡看。」

  沒人反駁。

  寒骨嶺兩顆王頭,已經落在南門榜案上。

  那名長老繼續道:

  「覆罡之下,能穩勝他的,怕是不多了。」

  這句話落下,廳中更冷了一些。

  周承岳沒有接話。

  周辰光也沒開口。

  沒人料到,當初在問武台上隨手可以捏死的螞蟻,會以這樣的速度爬到這一步。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周家武者快步入廳,雙手呈上一封新信。

  「少主那邊回信了。」

  周辰光抬手。

  信紙展開。

  上面只有一句。

  已入覆罡。

  廳中忽然安靜。

  他們本就覺得周承淵能鎮壓葉霄。

  如今這四個字落下,連最後那點變數,也被完全按回去了。

  片刻後,有人低聲道:

  「凝罡再強,也只是凝罡。」

  另一人緩緩點頭。

  「少主在凝罡時,本就近乎無敵。」

  「如今入了覆罡,十個葉霄一起上,也不過是一刀的事。」

  二長老看向周辰光。

  「葉霄那邊,還是什麼都不管?」

  周辰光把信紙放下。

  「不管。」

  廳中無人出聲。

  周辰光語氣平穩。

  「他想掙扎,就讓他繼續掙扎。」

  「反正結果不會改變。」

  周承岳低頭。

  「是。」

  周辰光重新端起茶盞。

  茶已經冷透。

  他沒有喝。

  只看著盞中那點冷水。

  「他現在越像能贏,問武台那日,才越能讓所有人看清,那條線到底在哪裡。」

  他停了一息,又道:

  「下城人爬得再快,也還是從下城爬上來的。」

  「承淵不同。」

  「他生下來就在上城,名字寫進臨淵龍門榜,身後站的是周家的門第和規矩。」

  他把茶盞往旁邊推了半寸,繼續道:

  「葉霄若站得太低,踩碎了也沒意義。」

  「下城人不會怕。」

  「只有等他站高些。」

  「站到那些下城人真以為,他能改變什麼。」

  周辰光放下茶盞。

  「再讓承淵把他打回去。」

  「才能讓他們明白,抬頭可以。」

  「伸手,不行。」

  廳里幾名長老同時低頭。

  「是。」

  ……

  幾乎在周家議事的同一時間,南門補榜的消息,也走遍了天淵城。

  寒骨嶺雙王。

  皆為凝罡圓滿。

  斬首者,葉霄。

  這不是街邊傳言。

  是嵐煙武館補在明榜上的新墨。

  上城幾家武館、商會、世家,早就記住了葉霄這個名字。

  朱雀街問武台。

  天級名冊。

  黑封卷。

  周家那張沉青帖。

  每一件事,都夠讓人多看他一眼。

  可記住是一回事。

  真正把他放到凝罡上層去看,又是另一回事。

  南門榜腳一補,各家主事人得知消息後,都沉默了片刻。

  斬殺一頭凝罡圓滿異獸王,已經足夠驚人。

  兩頭。

  同日驗實。

  那就不是簡單幾句話能蓋過去的事。

  藥行那邊,幾名帳房把母王材料帳重新核了一遍。

  心骨、獸血、骨髓、筋皮、爪牙,每一項都要照明價折。

  沒人敢少記。

  南門榜案上那顆母王頭還在那裡。

  少一筆,壞的是規矩。

  丟的是臉面。

  鎮城司里,也收到了一份南門抄榜。

  顧平坐在值房上首,從頭到尾看完,指節在紙邊停了片刻。

  屋裡沒人先開口。

  過了一會兒,才有鎮城衛低聲道:

  「顧副使。」

  「雙王都是他斬的?」

  顧平沒有立刻答。

  他又看了一眼抄榜後面的驗詞,才把紙放下。

  「榜是嵐煙補的。」

  「證是當場驗的。」

  「王頭、心骨、驗功牌都對上了。」

  「這功,做不得假。」

  值房裡靜了一下。

  先前那名鎮城衛喉嚨動了動。

  「那葉霄現在……」

  顧平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閉嘴。

  顧平把案邊另一冊舊卷翻開。

  那是葉霄補入天級冊時留下的旁註。

  天級名冊。

  黑封卷。

  凝罡成。

  斬凝罡。

  如今,又添寒骨嶺雙王。

  顧平看著那幾行字,聲音仍舊平穩。

  「上一次,我說他進了天級冊,也未必真能走通凝罡。」

  沒人接話。

  顧平抬手,將那份南門抄榜壓到舊卷旁邊。

  「現在這句,可以劃了。」

  「至少在覆罡之前,他的腳步停不下。」

  屋裡幾名鎮城衛神色微變。

  顧平沒有多解釋,把卷合上,指節在封皮上輕輕一按。

  「以後再看他,別只看他從哪裡來。」

  「看他已經走到哪一步。」

  ……

  下城的反應,比上城更直接。

  南門補榜傳開後,最先炸開的,是河街水線。

  碼頭貨棚下,幾個搬貨腳夫連手裡的繩扣都忘了收。

  「寒骨嶺雙王?」

  「都是凝罡圓滿?」

  「葉堂主一個人斬的?」

  沒人敢把聲音放得太高。

  可這幾句話順著河街、貨棧、牙行和橋頭燈影,很快就滾了出去。

  工寮那邊,爐火還沒熄。

  幾個剛換下來的爐工蹲在牆根,手上還沾著黑灰。

  有人聽完消息,半晌沒動。

  過了許久,才低聲道:

  「他也是從下面走出去的。」

  這句話一落,旁邊幾個人都安靜了。

  灰巷、啞巷裡,反應更輕。

  幾扇舊門悄悄開了一線。

  有人只聽見「葉霄」「雙王」「南門補榜」幾個字,便站在門後許久沒動。

  他們不懂凝罡圓滿到底有多高。

  可他們懂一件事。

  這一次,上城那些人,終於不能再看輕「下城出身」四個字。

  星辰堂外,入夜前也多了幾撥人。

  有遞名帖的。

  有探口風的。

  也有遠遠站在巷口,只想看一眼星辰堂門燈的。

  周家那張帖,還在。

  問武台也還在。

  可接帖的人,在不少人心中,已不再是毫無一戰之力。

  下城這口氣,已經被上城壓了無數年。

  這一日,被兩顆王頭硬生生頂起來一點。

  有人在河街茶棚里壓著聲音道:

  「問武台,葉堂主未必沒希望。」

  沒人立刻接話。

  過了半晌,才有人低聲回了一句:

  「可他要打的,是周承淵。」

  這句話落下,茶棚里又靜了。

  ……

  入夜後,上城先傳出另一個消息。

  起初只在幾家茶樓、武館暗桌之間走。

  周承淵已入覆罡。

  這幾個字一落,天淵城的口風立刻變了。

  南門雙王之後,沒人再敢說葉霄不配上問武台。

  兩頭凝罡圓滿異獸王擺在那裡。

  誰還敢小瞧他?

  誰還敢說他沒資格接周家那張帖?

  可資格是一回事。

  贏,又是另一回事。

  上城茶樓里,有人低聲道:

  「葉霄斬雙王,確實夠狠。」

  「若周承淵還在凝罡,這一戰也許真有看頭。」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

  「可他已經覆罡了。」

  桌邊靜了一下。

  有人端著茶盞,半天沒有喝。

  過了片刻,才有人道:

  「那就不是看葉霄能不能贏了。」

  「是看他能撐到第幾刀。」

  這些話傳得很快。

  不到半個時辰,便從上城茶樓滾到河街,又壓進下城各處。

  河街茶棚里的聲音也低了。

  先前還在說葉霄能打的人,這會兒都沉默下來。

  有人捏著茶碗,問了一句:

  「真覆罡了?」

  「上城傳下來的,不會假。」

  「那葉霄……」

  後面的話沒人接。

  全都不知該怎麼說。

  雙王頭顱剛讓他們覺得,葉霄或許真能把那張周家帖接穩。

  可覆罡兩個字,又把這念頭按了回去。

  沒人笑。

  也沒人罵葉霄不自量力。

  下城人甚至比誰都希望他能贏。

  可他們也比誰都清楚,上城那道門檻有多硬。

  周承淵這三個字,又有多重。

  更何況,他已入覆罡。

  到了星辰堂外,這變化更明顯。

  巷口燈影很暗。

  下午還想遞名帖、押風向的人,入夜後幾乎全退了。

  幾張原本要遞進去的名帖,被人重新收回袖中。

  他們怕押錯之後,來日周家清帳時,連自己的名字也被寫進去。

  巷角幾個探子沒走。

  他們不看門房,也不看外院。

  只記著星辰堂門燈還亮著。

  門燈亮著。

  人就在裡面。

  雙王是真的。

  這一夜,天淵城終於承認葉霄能站上問武台。

  可隨著覆罡兩個字傳開。

  所有人幾乎同時,替葉霄判了輸贏。

  林硯坐在廊下,膝上壓著冊子。

  馬武守在前門。

  嚴泉在前廳壓著堂帳。

  荒狼伏在院牆陰影里,耳朵偶爾一動。

  不久後,外線遞迴一張短紙。

  林硯接過,看了一眼。

  紙上只有六個字。

  周承淵已覆罡。

  林硯指尖停住。

  那張短紙很輕。

  可這六個字一落,廊下幾人的呼吸都緊了些。

  馬武也看見了。

  他臉色一下變了。

  「覆罡?」

  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繃出一點啞意。

  前廳里,嚴泉撥帳珠的手也停住了。

  一顆黑珠卡在指下,半天沒有落下去。

  院牆陰影里,荒狼慢慢抬起頭。

  沒人說話。

  他們都知道凝罡和覆罡之間差著什麼。

  葉霄剛斬雙王。

  剛讓整座下城覺得,問武台那一戰終於不再是一邊倒。

  可這張紙一來,那條路前面,又多了一座山。

  馬武握刀的手緊了又緊。

  「送進去?」

  林硯看向靜室。

  門裡沒有聲響。

  窗紙後,只剩一點低低的燈火。

  他沒有立刻答。

  過了片刻,才道:

  「等堂主這一輪練完。」

  馬武嘴唇動了一下,終究沒再說話。

  短紙被林硯壓在冊頁里。

  他的指節還扣著紙邊,沒有松。

  又過了一會兒,南門方向再送來一張急紙。

  這一次,林硯看完後,眼神更冷。

  馬武壓聲問:

  「又是什麼?」

  林硯沒有立刻答。

  他先把紙上每一個字看完,才道:

  「死人認責。」

  馬武眉頭一皺。

  林硯低聲道:

  「外莊藥驛探路管事,畏罪自盡。」

  「留認責書。」

  「寒骨嶺路情誤報,冬狩明榜少寫一頭王,全認到他一個人身上了。」

  廊下安靜了一瞬。

  馬武冷笑一聲。

  「人死得倒快。」

  「也死得正好。」

  嚴泉終於把那顆帳珠撥了下去。

  啪的一聲,很輕。

  卻像敲在幾人心口。

  林硯沒有笑。

  他低頭看著那張紙。

  活人能開口。

  死人只能留字。

  一封認責書落下來,藥行的路情、商會的護線、雷翼舊牌、寒骨嶺舊死者,全都被按到一個死人背上。

  活人摘得乾淨。

  死人不能喊冤。

  門內,那口低緩的氣息終於停了一下。

  靜室里傳來葉霄的聲音。

  「說。」

  林硯立刻起身,走到門外。

  他隔著門低聲道:

  「堂主,兩件事。」

  「第一,外線短紙,周承淵已覆罡。」

  門裡沒有回應。

  林硯繼續道:

  「第二,南門急紙。」

  「外莊藥驛探路管事,畏罪自盡。」

  「留認責書一封。」

  他頓了一下,接著道:

  「認寒骨嶺路情誤報。」

  「認冬狩明榜少寫一頭王,是他一人失職。」

  靜室里安靜下來。

  燈火在門縫裡輕輕晃了一下。

  過了片刻,葉霄的聲音傳出:

  「人死了?」

  林硯道:

  「死了。」

  葉霄道:

  「那就只剩紙會說話了。」

  林硯握著急紙的手緊了一下。

  葉霄又問:

  「誰轉的?」

  林硯立刻道:

  「嵐煙武館學員。」

  「藥行蓋了印。」

  「商會那邊,也押了印。」

  葉霄道:

  「記。」

  林硯低頭。

  「是。」

  葉霄沒再多交代。

  林硯知道該記什麼。

  葉霄道:

  「明日送來的東西,照今日一樣。」

  「直接送進靜室。」

  林硯眼神一動。

  「是。」

  靜室里,再沒有聲音傳出。

  門內,那口罡又往骨里走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