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憑什?

  第231章 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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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來的,是白日舊驛里那個白衣掌事。

  白日裡,他只往刷輪小廝那邊看了一眼,那小廝手上便快了半分。

  這會兒,他還是那身白衣。

  乾淨。

  步子不急。

  只是手裡不再是溫水和票簽,而是一根短鐵杖。

  杖尾垂著細鏈。

  鏈尾有倒鉤。

  舊洞深處亮起的第二盞燈,就挑在洞口一根斜出的木架上。

  燈罩半扣。

  光不散,只壓著土台和車棚前這一圈。

  葉霄站在土台邊,一手按著瘦高帳房。

  夜帳已經扣進袖中。

  短車停在車棚下,剛換過的牌還沒掛穩,輪沿濕泥未乾。

  舊簽、印泥、假契、散工牌散了一地。

  平日裡藏在坡後黑處,見不得光的東西,這會兒全攤在燈下。

  舊洞右側,還有一片黑木板。

  半在燈外,半在影里。

  葉霄餘光掃過,沒有動。

  白衣掌事的目光先落在瘦高帳房身上,又掃過地上那些東西,最後停在葉霄袖口。

  瘦高帳房被他這一眼掃過,肩背明顯一顫,連喘氣都壓輕了。

  白衣掌事聲音平靜:

  「帳在你袖裡,帳房在你手下,東西在地上。」

  「不過無所謂。」

  「你死了,它們自然乾淨。」

  被按在掌下的瘦高帳房喉結滾了一下,像怕這句話也把他一併算進了乾淨里。

  葉霄沒說話。

  白衣掌事看了他一息,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不是秦氏的凝罡。」

  「這個時辰摸到這裡,還能翻帳。」

  「秦氏請來的外手?」

  葉霄仍舊沒答。

  白衣掌事也沒等。

  他眼底那點疑惑很快沉下去,冷冷道:

  「算了。」

  「是不是秦氏的人,都一樣。」

  「闖進這口地方,就得死。」

  「收了。」

  坡後幾道壓著的呼吸,幾乎在同一瞬間斷了一下。

  下一刻,那盞燈忽然往下一壓。

  燈罩被人撥低一格。

  燈一低,坡後這片地方像是跟著緊了一下。

  葉霄腳下那股偏勁,立刻重了。

  它不猛拽。

  也不絆人。

  只往左輕輕一帶。

  白衣掌事眉頭微皺,看著葉霄。

  「摸過釘?」

  「怪不得敢站在這裡。」

  他短杖輕輕點地,杖尾細鏈一抖。

  「可你拔掉的,只是一顆釘。」

  「這口地方,不止一顆釘。」

  葉霄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左邊那股偏勁很重。

  可偏勁里,有一截不連貫。

  極細。

  那是先前被他逼出銀釘後留下的斷線。

  陣沒塌。

  但這一收一帶之間,已經少了半拍接續。

  下一瞬,三處一起動。

  黑暗裡,有人指節扣緊了弩機,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舊洞上方,短弩松弦。

  嗡。

  聲音低沉,像一截鐵筋被壓彎後猛地彈開。

  箭頭髮烏,窄而三棱,邊上壓著極細倒紋。

  直取葉霄咽喉。

  同一瞬,右側草坡下,一根鉤鏈貼地捲來。

  鏈尾倒鉤貼著泥皮,幾乎沒聲。

  左側車棚後,兩道矮影壓身撲出。

  短刀不高。

  一把取肋。

  一把取膝彎。

  他們不求一擊殺凝罡。

  只求先亂他半步。

  半步一亂,後頭自然都能接上。

  葉霄掌下一沉,先把瘦高帳房摜到土台下。

  人往前踏。

  他沒有退。

  退一步,就是他們的節奏。

  鉤鏈先到,捲住葉霄小腿。

  倒鉤咬住褲腳,也咬進皮肉。

  葉霄腿上那口罡順著筋骨一繃,沒有掙開,反而順著那股拖力往前一撞。

  鏈子猛地繃直。

  鉤鏈另一頭的人剛要發力,整個人已經被他從草坡後硬生生拽了出來。

  砰!

  那人重重砸在土台角上。

  骨頭悶響。

  連聲都沒出,當場軟了下去。

  第一支弩箭也到了。

  葉霄肩頭一偏。

  箭頭擦著肩肉過去,帶起一線血。

  澀腥味立刻散開。

  箭上的東西,比外頭草溝那層灰更重。

  更陰。

  像一縷冷線,順著傷口往氣口裡鑽。

  葉霄胸腹間那口剛要提起的罡,被按慢了半息。

  第二支箭緊跟著從舊洞側上方釘來。

  角度陰得像早就算過他偏身的位置。

  葉霄抬起先前奪來的短刀,連鞘一磕。

  當!

  刀鞘當場崩開一道豁口。

  弩箭偏開半寸,釘進木台。

  半寸硬木,直接炸開一道裂口。

  左側兩把短刀已經到身前。

  葉霄沒有拔刀。

  他左手橫鞘,先磕開上面那一刀。

  整個人順勢欺進另一人胸前。

  肘尖自下往上,狠狠撞在那人臉上。

  砰!

  那人鼻樑當場塌下去,腦袋猛地後仰。

  葉霄手腕一送。

  裂開的鞘口硬生生頂進他喉口。

  哢。

  喉骨碎響很輕。

  那人捂著脖子往後栽去。

  另一人剛要退,葉霄反手一鞘橫抽。

  啪!

  那人腕骨當場碎開,短刀脫手,整個人斜撞進車棚柱邊。

  這一抽之後,這把凡鐵短刀也終於吃到頭了。

  喀嚓。

  刀鞘徹底碎開。

  刀身跟著崩出裂紋。

  葉霄一甩,半截殘刀脫手飛出,釘進泥里。

  車棚後原本要補上的人,腳下全像被釘了一下。

  白衣掌事看著人一個接一個倒下,腳下沒動。

  眼底卻亮了一點。

  不是驚。

  是興奮。

  「好。」

  他輕聲說。

  「不是秦氏那幾張老臉。」

  「但確實是真凝罡。」

  他笑了笑。

  「很好。」

  「只要是凝罡,殺起來就值。」

  坡後幾個人聽見這句話,臉色反倒更緊,呼吸都沉了半分。

  旁人見凝罡,多半先敬。

  他不是。

  他見凝罡,眼裡會亮。

  那道門,他摸了十一年。

  藥、血、骨、灰,什麼都試過。

  門沒開。

  後來,他就只想一件事……

  把已經進去的人拖下來。

  坡後有人低低喚了一聲:

  「掌事。」

  白衣掌事沒有回頭。

  只把短杖一抬。

  舊洞邊幾處暗扣同時咬合。

  車棚上方、草坡里、舊洞邊的幾根細線同時繃緊,像幾隻藏在黑里的眼睛,一起睜開。

  「別給他空。」

  白衣掌事道。

  「弩口壓住。」

  「鏈別松。」

  「他一近身,你們都得死。」

  下一刻,坡後的人全都動了。

  地底偏勁忽然一重。

  葉霄腳下那股力,猛地往左一拽。

  這一拽,正好把他的身子送向左邊弩口。

  舊洞裡的弩手等的就是這一下。

  白衣掌事的短杖,也在這一刻橫抽過來。

  杖還沒到。

  鏈先到了。

  啪!

  細鏈抽在葉霄肩頭。

  衣料連皮肉一起綻開。

  倒鉤一帶,血線跟著拉出。

  與此同時,左邊弩口沉聲一響。

  弩箭照著葉霄被帶偏的位置射出。

  葉霄眼神沒亂。

  他沒有硬抗那股偏勁,反而順著陣勢往左滑了半步。

  半步之後。

  左邊那股偏勁果然空了一拍。

  就是先前那顆銀釘留下的斷線。

  葉霄就在這一拍里,把身子硬生生穩住。

  舊洞裡那支短弩,卻還照著原來的偏路射了出來。

  嗖!

  弩箭擦著葉霄肋下過去,釘進白衣掌事身後一個看口人的肩窩。

  那人悶哼一聲。

  手裡剛要抖起的絞索,頓時慢了半拍。

  白衣掌事的眼神第一次變了,握杖的手指,不由自主收緊。

  葉霄反手一把扣住洞口那根挑燈木架。

  罡氣往下一沉。

  硬生生拽斷。

  哢嚓!

  木架斷開。

  那盞壓低的燈連著半截架子砸進泥里。

  光一亂。

  地底那套帶人的陣,果然受了影響。

  銀釘都還在。

  陣沒破。

  可土台前這半段偏勁,先亂了。

  白衣掌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你不止摸過釘。」

  葉霄抬眼。

  「你們的路,我先踩過。」

  坡後那幾道呼吸,驟然亂了一拍。

  白衣掌事盯著葉霄,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也很冷:

  「那又如何?」

  他短杖回抽,杖尾細鏈往葉霄脖頸上卷。

  「拆掉這一盞燈,改不了你的命。」

  「今晚你還是得死在這兒。」

  葉霄不躲。

  左手探出,五指一扣,直接攥住那截細鏈。

  倒鉤當場劃開掌心。

  血沿著鏈節往下滴。

  葉霄右肩同時往前一頂,整個人狠狠撞進白衣掌事懷裡。

  距離瞬間貼死。

  白衣掌事卻絲毫無懼,反而眼底那點亮意猛一盛。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遠處壓不死。

  那就把近身,也做成死局。

  短鐵杖在他掌心一翻,杖身下沉。

  杖尾忽然彈出一截三寸細刺,直取葉霄肋下。

  同一瞬,坡後兩側又有三支短弩抬起。

  全對葉霄背心。

  太近了。

  近到箭上的灰一散,三支箭就能咬進骨縫。

  白衣掌事聲音低下去,像是貼著葉霄耳邊。

  「我摸這道門,卻怎麼都開不了。」

  「可你們一步就過去了。」

  「憑什麼?」

  「我倒要看看,你這口罡,能撐幾息?」

  葉霄沒有回答。

  躲不開。

  那就不躲。

  他胸背那口罡沒有外放,而是猛地沉進筋骨里。

  肩、背、肋、腰幾處,同時繃死。

  三支短弩齊射。

  杖尾細刺也到了肋下。

  葉霄右肘往下一沉,硬壓住杖身。

  刺尖偏了半寸,擦著肋側扎進衣肉,卻沒能鑽進氣口。

  同一瞬,三支弩箭咬到。

  葉霄只讓開半寸。

  一支擦肩。

  一支釘進左臂外側,箭頭咬進皮肉,沒能再往裡送。

  最後一支貼著背骨滑過,帶出一道血線。

  一股陰冷藥勁入體。

  左臂沉了一下。

  胸腹間那口罡也慢了半拍。

  可那股藥勁剛纏上,葉霄體內深處那點回正之力便無聲翻了起來。

  不是一下壓沒。

  卻把那口被拖慢的罡,重新拽回骨里。

  沒有散。

  沒有亂。

  白衣掌事看見葉霄吃了箭,中了灰,氣口一滯,卻還是沒退。

  笑意第一次僵住。

  這口局明明咬中了,卻沒把葉霄拖下來。

  就在這一瞬,葉霄又往前闖了半步。

  這半步,直接把兩人之間最後那點空隙壓沒了。

  距離徹底沒了。

  白衣掌事手裡那根短鐵杖剛想翻回來護身,葉霄的膝蓋已經先撞進他腿彎。

  砰!

  白衣掌事半邊身子猛地往下一沉。

  下一瞬,葉霄左手一翻,直接扣住他握杖的右腕,狠狠往下一壓。

  哢。

  腕骨錯位。

  短鐵杖脫手。

  白衣掌事另一隻手還想往懷裡摸。

  葉霄根本沒給他機會。

  反手一砸。

  啪!

  那隻手連腕帶臂狠狠砸在土台邊沿上。

  又是一聲骨響。

  白衣掌事喉嚨里當場擠出一聲悶哼。

  兩隻手,瞬間廢了。

  葉霄順手一拽地上的鉤鏈,鏈尾一繞,直接卡住他頸側和肩骨。

  不是勒死。

  是鎖住。

  倒鉤扣進肩肉,鏈身繞過脖頸,把他整個人死死絞在土台柱上。

  鏈子一下繃緊。

  白衣掌事整張臉頓時漲紅,喉嚨里只剩一截發悶的抽氣聲。

  死不了。

  但半點別想再動。

  坡後的弩口還抬著。

  卻沒人敢先扣。

  白衣掌事還在葉霄手裡,沒人敢胡來。

  坡後靜了一瞬。

  直到這時,他們才真正看明白。

  掌事最得意的局,硬生生被打穿了。

  風聲、暗扣聲、弩弦聲,像是一下全被掐住了。

  這口專咬凝罡的局,確實咬住了人。

  可咬到最後,這張嘴還是被葉霄反手撕開了。

  葉霄一手扣著鉤鏈,一手把白衣掌事壓在土台柱上。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舊簽、假契和散工牌。

  又想起袖中那本夜帳。

  「你們帳上寫,若不出,西路歸價。」

  白衣掌事喉嚨里只剩一點嘶聲。

  葉霄手上鏈子一緊。

  「那我來給你們改一筆。」

  他聲音不高。

  卻壓得坡後沒人敢動。

  「今夜之後,這條路,不歸你們定價。」

  瘦高帳房埋在泥里的臉猛地一顫。

  可短車旁邊,還是有個不信邪的想撲。

  葉霄連頭都沒回。

  他一手扣著鉤鏈,猛地一拽。

  白衣掌事被這一拽扯得半邊身子猛地一偏,鎖鏈在柱上刮出一聲刺耳輕響。

  葉霄同時反手抄起地上那根短鐵杖,直接丟了出去。

  砰!

  那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出,整個人已經被這一杖砸得橫飛出去,連帶著撞進車棚梁下。

  哢嚓!

  半截棚木當場被撞塌。

  木屑、灰塵、血氣一起炸開。

  後頭幾個人被壓在下面,連弩都沒能抬穩。

  這一次,沒人再往前補了。

  這一震,也震得舊洞右側那片黑木板往裡一抖,露出一道縫。

  鐵環聲從裡面傳出來。

  嘩啦。

  很輕。

  卻在這片死靜里格外清楚。

  黑木板後,那人像是被這一聲從死人夢裡驚醒,肩膀極輕地抖了一下。

  葉霄側眼看去。

  那後頭,鎖著的竟還是個活人。

  那人脖子上套著鐵環,肩背佝著,半張臉埋在黑里。

  身上那件衣裳早看不出原色,只剩一層被血、汗和泥反覆吃過的硬殼。

  他原本像死了一樣。

  可鐵環一響,那雙埋在亂發後的眼睛,還是慢慢動了一下。

  葉霄第一眼想到的,是夜帳里那一行。

  車把式吳二馭。

  改散工三,留。

  但下一刻,他眼神一沉。

  不對。

  這人不是車把式。

  車把式常年握韁、扶轅,虎口和掌根該有厚繭。

  可這人的掌根很薄,指節卻緊,腕內側還有一道被細繩反覆勒出來的舊痕。

  這不是吳二馭。

  也不是散工。

  葉霄腦子裡,立刻翻回帳上的另一行字。

  秦氏第一撥探風,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