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他是在告訴所有人

  有人臉上的血色當場褪乾淨。

  有人像是忽然沒了魂,掛在繩子上一動不動。

  也有人褲襠一熱,當場失禁。

  短暫的寂靜後。

  有一人猛地掙了起來,掙得木樁都在晃,嗓子喊得破了音:

  「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其他幾人見狀,也都跟著喊了起來。

  街邊一個先前還嘴硬說「未必真敢殺」的灰衣漢子,這會兒臉色已經白得像紙,腳下悄悄往後挪了半步,連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幾個平日裡最愛湊熱鬧的人,此刻也全都閉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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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咽口水的聲音,在這種時刻都顯得格外清楚。

  可越是這樣,街上那些圍著看的人,就越安靜。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這不是嚇唬。

  是今晚一定會兌現的規矩。

  葉霄站在木樁前,神色平靜,連看都沒多看他們幾眼。

  他只是掃了一圈河街兩邊那些半開半掩的門、縮在門後的眼、探在窗縫邊的臉,然後淡淡開口:「從今天起。」

  「下城擄人、賣人、逼娼的路子,我見一條,斷一條。」

  「誰敢借舊規矩繼續吃人。」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十二根木樁:

  「這就是下場。」

  沒人敢接話。

  整條河街,只剩繩子輕晃的吱呀聲,和木樁上那十二個人越來越壓不住的哭嚎。

  這一次,再沒人覺得葉霄只是說說。

  因為他們都看得出來。

  這些人,活不過今晚。

  方才葉霄的話,也會在消息散得最快的河街,迅速傳到整個下城。

  人群後頭,那個提著空竹簍的小姑娘臉色發白,手指攥得死緊。

  她盯著那十二根木樁,腦中再度閃過那兩個被救下來的小姑娘。

  前一刻,她還只是知道葉霄救下了人。

  到這一刻,她才真正看明白。

  他不只是救人。

  他是在逼著整條河街,甚至整個下城都記住一以後再有人敢這麼吃人,會是什麼下場。

  她咬著嘴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直到這一刻,她才頭一次覺得,葉霄說的那些話,也許真能算數。

  這下城,好像真會變得和從前不一樣。

  「葉霄不只在收盤。」

  「他更是在斷舊規矩。」

  這句話,當晚就傳遍了下城。

  真正先坐不住的,不再只是街口那群急著伸手的爛手。

  而是那些一直縮在後頭、借著青梟幫這層皮吃肉的人。

  好幾條線,這些年明面上掛的是青梟幫,暗裡分帳的,卻一直都有他們一份。

  內城東頭,一間門臉不大的茶樓,燈一直亮到很晚。

  門沒全開。

  只開了半扇。

  進出的人不多,可每一個進去時都低著頭,出來時臉色也都不太好看。

  二樓最里那間雅間裡,炭火燒得很旺。

  桌上茶水沒怎麼動。

  三個人坐著,誰都沒先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坐在上首那個青袍中年才緩緩放下茶蓋,聲音發沉:

  「現在如何了?」

  下首一人低聲道:

  「還被掛著。」

  「就在河街口。」

  「木牌也立了。」

  另一人臉色難看,補了一句:

  「現在整條河街都在傳。」

  「說葉霄先斷了擄人賣人的路。」

  「還要毀舊規矩。」

  「誰再碰,就不是死一兩個人的事了。」

  屋裡靜了一下。

  青袍中年眼皮都沒抬,只淡淡問:

  「咱們那幾條線呢?」

  先前說話那人喉頭滾了滾:

  「今天……斷了三處。」

  「原本今晚還該再送出去一車,沒敢動。」

  青袍中年的手指,終於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不重。

  可這一聲落下,屋裡另外兩人背脊都繃了一下。

  因為他們都看出來了。

  這已經不是小打小鬧。

  也不是在接舊盤,是在斷舊規矩。

  而且一上來,斷的就是最疼、最快來錢、也最不能明著見光的那幾條路。

  對方不是來接青梟幫剩下的盤。

  是要把他們這些年默認的吃法,一刀砍斷。

  右手邊那人忍不住低聲道:

  「要不……先停兩天?」

  「現在這風太緊,上面那邊又剛放了話,繼續硬頂,怕是真有麻煩。」

  另一人冷哼:

  「停兩天?」

  「你真以為,今天掛在河街口的,只是十二條爛命?」

  那人一愣。

  青袍中年聲音冷了幾分:

  「葉霄掛出去的,確實不只是人。」

  「是給整座下城看的規矩。」

  「他是在告訴所有人,青梟幫那套東西,從今天開始不算了。」

  「今天若退一步,明天就有人真會開始信。」

  「下城以後,該按他的規矩活。」

  這句話一落,屋裡那點本就不高的溫度,像又低了幾分。

  左側那人壓著聲音道:

  「那現在怎麼辦?」

  「真下場跟他碰一碰?」

  「他的實力可不弱,就算開血圓滿的武者出手,也未必能有必勝把握。」

  青袍中年沒立刻答。

  他只是慢慢轉頭,透過半開的窗縫,看了一眼外頭那片沉在夜裡的河街。

  片刻後,他才緩緩道:

  「先別碰他。」

  「至少這兩天,別明著碰。」

  「讓底下那些手也先收一收。」

  另一人皺眉:

  「可這樣一來,會不會讓他把新規矩立起來?」

  青袍中年冷笑了一聲。

  「新規矩不是掛十二個人就能立住的。」

  「下城這盤這麼大,他今天斷得越狠,後頭要接住的東西就越多。」

  「他現在砍得痛快。」

  「等這些東西一件件壓上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接不接得住。」

  說到這裡,他聲音慢慢沉了下去:

  「先讓他接。」

  「接得越多,露得越多。」

  「露得越多,就越好下手。」

  「只要他最後死了,就算真被他立起來新規矩,那新規矩也會瞬間崩塌。」

  屋裡另外兩人聽到這裡,眼神才微微動了一下。

  他們聽明白了。

  現在不是硬衝上去和葉霄硬碰的時候。

  而是先把下城這副爛攤子,壓在葉霄的身上。

  壓上就會露破綻。

  露了破綻,刀才好落下去。

  更何況,他們也不認為,葉霄還能翻出更大風浪。

  與此同時,河街西邊另一條舊巷深處,一處半塌的院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

  裡頭燈光昏黃。

  一個瘦削男人快步進去,連門都顧不上關嚴,便低頭道:

  「頭兒,消息坐實了。」

  屋裡那人正坐在桌邊磨刀,聞言動作沒停,只淡淡問了一句:

  「哪個消息?」

  「葉霄的。」

  「河街口那十二個人,真被掛上去了。」

  「而且不止掛人,他還放了話。」

  瘦削男人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聲音發緊:

  「下城擄人、賣人、逼娼,見一條斷一條。」

  「誰還想把舊規矩再支起來,也一併掛。」

  屋裡那磨刀聲,終於停了一下。

  片刻後,那人才把刀平平放回桌上,抬起頭。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

  普通到丟進人堆里,誰都未必認得出來。

  可那雙眼卻陰得厲害。

  像兩口不見底的黑井。

  「見一條斷一條……」

  他低低重複了一遍,隨後忽然笑了笑。

  「這位葉堂主,還真把自己當下城的閻王了。」

  瘦削男人低聲問:

  「那咱們……」

  那人沒回答。

  只是站起身,走到門邊,抬手把那半掩的門徹底推開。

  外頭夜風一下灌了進來。

  吹得燈火都搖了搖。

  他望著河街方向,眼底那點陰色一點點沉下去。

  「明天,先不碰擄人賣人的路子。」

  「換一條。」

  瘦削男人一愣。

  「換哪條?」

  那人淡淡道:

  「去碰欠契。」

  「把那些欠了工帳、還不上藥錢、手裡沒活路的人,往舊盤口那邊逼一逼。」

  「再放點風出去。」

  「就說那邊缺人,肯賣命就有飯吃。」

  瘦削男人聽得心裡一寒:

  「頭兒,你是想……」

  那人扯了扯嘴角。

  「擄人賣人太顯眼,也太髒。」

  「欠契、工帳、藥錢,才像活路,也最容易讓人自己往裡跳。」

  「他不是愛斷路嗎?」

  「我倒要看看,他殺得了這幫人,擋不擋得住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自己往裡跳。」

  這句話一落,瘦削男人背後都跟著起了點涼意。

  因為他忽然明白了。

  葉霄今天這第一刀,確實砍下去了。

  可後頭那些看不見血,卻一樣吃人的欠契、工帳、藥錢、短命活。

  才是真正會把人一寸寸拖進泥里的東西。

  夜更深時,星辰堂偏廳里的燈還沒滅。

  葉霄坐在窗前,桌上攤著幾張新送來的紙。

  都是今夜剛遞迴來的消息。

  河街那邊,風已經徹底吹開了。

  有怕的。

  有服的。

  有退了的。

  也有藏得更深、準備換條路繼續伸手的。

  夏哲站在一旁,聲音壓得很低:

  「掛人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

  「今夜後半段,河街那邊確實安靜了不少。」

  「可還有幾處地方不對。」

  葉霄淡淡道:

  「說。」

  夏哲把最上面那張紙遞了過去:

  「南邊工寮後頭,兩個欠契戶今夜沒回家。」

  「還有北邊,有人已經在傳,說舊盤口準備收一批短命活。」

  馬武站在另一邊,臉色一下就沉了。

  「這幫狗東西還真不死心。」

  「擄人賣人的路子不敢碰了,就換法子繼續吃人。」

  葉霄接過那張紙,目光從那兩行字上慢慢掃過去,眼神沒什麼波瀾。

  可越是這樣,越讓屋裡的人心裡發緊。

  因為他們都知道。

  大人不是不怒。

  是已經看見後頭那條線了。

  片刻後,葉霄才把紙放下,淡淡開口:

  「這才對。」

  馬武一愣。

  「堂主?」

  葉霄望著窗外那片沉在夜裡的下城,聲音很平:

  「真想當第二個青梟幫的人,不會只碰擄人賣人。」

  「那太髒,也太淺。」

  「真正值錢的,是把人逼到沒路走,再讓人自己往他們那條路上爬。」

  夏哲聽到這裡,眼神微微一變。

  因為這話一落,他就懂了。

  後頭那隻手,已經不只是想接幾條最髒的舊路。

  而是想把吃人這件事,換成一種更穩、更不顯眼的法子重新按回來。

  馬武咬牙道:

  「那明天我也去把那幾處地方掀了!」

  葉霄搖了搖頭:

  「還不夠。」

  「今天這一刀,砍的是最髒的。」

  「是先讓所有人知道,這下城有些東西,碰了就得死。」

  「可明天要砍的,不是最髒的。」

  他停了一下,眼底那點冷意慢慢沉了下去。

  「是最會裝成活路、裝成規矩的那一層。」

  屋裡安靜了一瞬。

  夏哲緩緩低下頭。

  他知道,這意味著明天開始,下城這一局,才真正要往深處去了。

  今晚掛在河街口那十二根木樁,只是告訴所有人。

  最髒的東西,不能碰。

  可明天之後,大人要做的,是讓整座下城都看清楚。

  有些看起來沒那麼髒,甚至還披著活路、規矩、養家這些皮的東西,骨子裡其實比擄人賣人的路子還爛。

  想到這裡,夏哲低聲問:

  「那明天第一處,先動哪?」

  葉霄看著桌上那張寫著欠契戶、短命活的紙,過了幾息,才緩緩道:

  「工寮。」

  「看看他們到底想把人,往哪條路上逼。」

  風從窗縫裡吹進來,把桌角那幾張紙輕輕掀起一角。

  燭火晃了晃。

  也把葉霄眼底那點越來越沉的冷意,映得更深了一層。

  他心裡很清楚。

  今天河街這一刀,砍得夠狠,也夠響。

  可這還只是開頭。

  翌日,天還沒全亮,下城的天色還是灰的。

  可河街口那十二根木樁,已經先把整片街都壓得沒了聲。

  風一吹,屍體輕輕晃。

  木牌也跟著晃。

  路過的人誰都不敢多看,可誰都得先看一眼。

  然後再低頭,快步走過去。

  昨夜那一刀,已經不只是砍死了十二個人。

  是把一句話,從河街開始傳出,硬生生釘進了整個下城一一舊規矩,真有人敢砍。

  葉霄帶著荒狼和馬武出了門。

  前夜留下的傷與隱患已被命格修復,代價是兩瓶一流藥。

  這次他們去的方向不是河街。

  也不是碼頭。

  是交界區南邊那片工寮。

  比起啞巷的工寮,那地方更大,也更雜。

  一路過去,天色一點點亮了。

  巷子裡已經有人開門,有人生火,也有人蹲在門口發愣。

  如今葉霄的名聲已經傳開。

  他們看見葉霄,多半都會下意識低頭,讓路。

  可他們眼中沒有怕。

  馬武走在側後,手一直按著刀柄,眼神比平時更凶:

  「堂主,昨夜掛了那十二個,河街那邊到現在都還沒人敢冒頭。」

  葉霄沒回這句,只淡淡問道:

  「這次要去的地方,消息徹查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