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誘敵之計

  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對武田義信的做法表示肯定的,「太郎那小子在做什麼?怎麼速度如此之慢?」

  身處本陣的信玄不耐煩的嘟噥道。其實陣前收縮,絕對不能輕率,不能心急,更需具備相當嫻熟的指揮技巧,信玄並不了解這一點,倘若指揮右翼第二陣的是家臣,甚至是如同久作這樣的客將,他或許都不會如此苛求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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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因為是自己的兒子,並且將來還要繼承武田家的家業,愛之深,責之切,正因如此,信玄才會惱怒於義信的行動緩慢吧。

  上杉軍第二陣由鍾馗齋藤朝信為首,率領山本寺孝長、志馱春義、松本景繁、千坂景親等部;第三陣由本庄繁長、加地春綱、黑川清實、中條藤資等將指揮。

  第三陣以後又轉回第一陣,輪流衝擊武田義信軍,在如此迅猛的攻勢下,義信能夠暫時維持不敗的局面,也算是罕見的俊才了。

  再命令義信後退的同時,信玄海下令右翼第三陣諸角豐後守虎定隊和本陣附近的初鹿野忠次、小笠原長詮等部前往增援——「一定要頂住上杉軍的攻勢,待其疲乏之時,左翼前往夾擊,這仗便贏定了!」

  信玄雖然這般傳令,其實主要目的只是為了鼓舞士氣而已。本軍八千人,上杉軍卻有一萬三千,並且背後善光寺平的越後軍聞訊還很可能趕來夾擊,要想打贏這一仗,實在是難上加難。倘若所面對的是普通將領,只須計劃成功,或許便會有轉機的吧,然而對面卻偏偏是最擅長野戰和騎兵平原戰的上杉政虎!

  激烈的戰鬥持續了將近兩刻鐘時間,左翼第一陣的主將武田典廄信繁已然多次派人前來求戰「請允許在下增援太郎,或者收縮拱衛本陣。」然而信玄卻總是搖頭「時機未到。」

  時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到來呢?上杉軍氣勢如虹,絲毫也不顯疲態,也不知自己前往海津城傳令的使者是否已經趕到,海津的兵馬會不會快速前來救援。

  「春日、真田……只有相信他們了。不,我必須相信他們!」

  而在戰陣的另一側,直江景綱也已多次向政虎進言說「不如將主力盡數押上,一舉摧毀武田右翼……倘若過多遷延,海津的敵軍趕來救援,我軍遭受前後夾擊,那便很危險了。」

  政虎伸出手來,輕輕撫摸自己的鬍鬚,緩緩答道「不可,倘若如此急躁,我便沒有強有力的預備隊以突擊武田本陣了。即便這一仗取得勝利,卻無法取下信玄的首級,那又有何益處?」

  前陣的使者前來稟報「敵軍防禦異常嚴密,連續三輪衝鋒都無法突入。」剛剛退回本陣休息的柿崎景家聞言就在馬背上一抖長槍「還是得要我去突陣嗎?」

  「稍安勿躁,和泉,似你這般勇將,應該在最關鍵的時刻投入戰場,」政虎先安慰了景家,然後詢問使者說「敵軍的大將是誰?」

  「武田太郎義信。」

  「哦,」政虎微微而笑,「聽聞武田太郎勇猛過人,逢敵總是衝鋒在前,與乃父的風格截然不同……」

  「要用誘敵之計嗎,御館大人?」直江景綱雙目一亮。

  政虎微笑著瞥了景綱一眼「甚好,你去安排吧。」

  上杉軍對武田軍右翼發起連番衝鋒,迫使武田義信的後退速度越來越是緩慢。年輕的義信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對趕來增援的的小笠原長詮說道「如此拼殺,是找不到轉機的,越後軍數量較我三倍還多,輪番進攻,我隊遲早都會崩潰。必須尋機發動反突擊,才能遏制敵人的攻勢。」

  「新館大人所言甚是有理,」小笠原長詮回答道,「越後軍以騎兵為先,以足輕、鐵炮為銜接衝擊我軍,其騎兵銳不可當,要想發動反突擊,只能尋找行動緩慢的鐵炮隊的空隙——請將此任交與在下吧,倘若在下一擊得手,新館大人便可隨後跟進,擴大戰果。」

  武田義信點頭首肯。於是小笠原長詮便聚集了百餘名精銳的騎馬武士來到陣前,隱身在長柄隊後靜待時機。仿佛是蒼天保佑,沒過多久,便被他找到了越後軍的空隙所在,那是在第二陣和第三陣之間,由夏戶城主志馱春義所統率的鐵炮隊,或許是奔跑的已感疲累了吧,行動異常緩慢。

  此刻上杉軍第二陣的騎馬隊已然馳過,志馱隊占據騎兵原有陣地,在足輕的掩護下蹲下身來,填塞鉛彈,引燃火繩,正待瞄準敵軍。

  突然之間,武田的長矛隊左右散開,一支騎兵猛衝了出來,瞬間便躥入了鐵炮的有效射程。倘若繼續執著於飛射,或許第一排騎兵是會被射倒的吧,但其後的騎馬武士將會肆意蹂躪來不及後退的鐵炮隊,這百餘名鐵炮手恐怕會全數陣亡。鐵炮手們無不大驚失色,倒端鐵炮,轉身而逃,原本整齊的陣列便瞬間散亂了。

  「退,快退!」事先已得直江景綱傳授誘敵之計的志馱春義喜上眉梢,口中卻佯做慌張的大聲喊叫。小笠原長詮並未能看破此計,依舊揮舞太刀,身先士卒的衝進了上杉陣中。

  「這條魚太小了,」正在不遠處接替前線指揮的直江景綱皺了皺眉頭,「第三陣,先不要動。」

  一見小笠原長詮得手,上杉軍的車懸之陣似乎已被阻停,武田義信不由得大喜過望,他立刻指揮士卒,便待催馬趕上。老將諸角虎定一把揪住義信的馬頭「新館大人,切莫輕進!」

  諸角豐後守虎定,本名室住虎光,在信玄之父武田信虎時代便是赫赫有名的大將,本年已經八十一歲高齡了。

  卻仍不服老,率領五十騎武士跟隨武田信玄出陣,來到奧信濃。按照諸角虎定的意見,本陣所令乃是收攏後退,而非主動進擊,既然小笠原長詮已然遏制住了上杉的車懸之陣,,不如趁機快速向後退吧!

  「大好時機,倘若錯失,追悔莫及!」義信生怕無法擴大小笠原長詮所開創的戰果,於利一無所得,於名又被人嘲笑為怯懦,因此毫不留情的一把推開諸角虎定的手,「豐後,你老了,既然如此,變回陣保護父親大人去吧。」

  義信揮軍奮勇殺去急得直踢馬鐙,立刻吩咐使者道「新館大人破陣而去,快,快去通知御館大人!」說完話,也被迫策馬追上,前去掩護義信。

  武田右翼突進的消息傳到上杉本陣,柿崎景家雙腿一夾馬腹,便待衝殺出去,然而卻又被政虎攔住了「且慢,時機未到。」

  「何時時機才到?」景家急得勒著坐騎在原地連兜了四五個圈子,」難道御館大人要將武田信玄的首級讓給在下嗎?」

  「信玄的首級是我的,」政虎微笑道,「而和泉你,便去取下武田一流大將的首級吧,對付黃口小兒,還不必你出馬。」

  武田義信揮師殺入上杉陣中,別說佯裝後撤的志馱春義,便連設此計謀的直江景綱也沒料到他行動竟然如此之快,一時之間竟然慌了手腳,武田軍一直採取守勢,人人心中都憋著一股悶氣,在少主義信身先士卒的指揮下,仿佛出洞蛟龍一般,立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志馱隊業已散亂,無法收束,志馱春義催馬便逃,其子義時仗著年輕武勇,親自舞槍斷後。武田義信冷笑一聲,直衝過去,一個回合便將志馱義時砍落馬下。

  在旁援護志馱隊的乃是長尾政景麾下上田眾莊田定賢所部長矛隊,本待迅速結陣以抵抗武田騎兵,卻因受到志馱隊潰退的影響而士氣散亂。武田義信及時把握戰機,率領騎兵從側面沖入莊田隊中,足輕自後跟進,於是莊田隊也瞬間崩潰了。莊田定賢遭到數名武田武士的圍攻,力不能敵,身中數刀而死。

  一見少主殺到,小笠原長詮鬥志更盛,搶先越過四散奔逃的莊田隊,向上杉軍第三陣猛衝過去。

  直江景綱在第三陣中遠遠望見,立刻將采配一揚,早就按捺不住性子的揚北大將本庄繁長當先催馬出陣,手廳菊池槍直刺小笠原長詮的面門,凌冽的真氣似乎要將空氣都撕裂開來。長詮匆忙躲避,重心不穩,哎呦一聲跌落馬下。

  他隨即一個跟頭爬將起來,掉頭落荒而逃。本庄繁長催馬追去,長詮的家臣桑山茂見急忙衝過來援護,跳下地來把坐騎讓給長詮,自己揮舞長槍,攔住了繁長的馬頭。

  本庄繁長冷笑道「甲州無人了嗎?什麼妖魔小丑也敢擋路!」說完一槍刺去,桑山茂見見抵擋不住,身子一歪,側翻倒地,繁長補上一槍,結果了他的性命。

  以本庄繁長為先,揚北的悍將們洶湧沖向武田義信所部,而上杉第二陣也在猛將鍾馗齋藤朝信的率領下反身衝到。義信隊立刻便被重重包圍了起來,四周皆敵,任憑義信如何奮勇衝殺,也難以逃出生天。

  武田家的紅底黃色花菱靠期,一面面倒了下去。

  「武田的小子,來與我決戰吧!」本庄繁長一邊大叫,一邊朝向義信的大旗殺將過去。

  然而才到半途,突然聽到陣側大亂,隨即便見一員頭戴火焰前立的大將率隊沖了過來,手中一柄大身槍,所到之處,上杉武士莫不望風披靡。

  「嗬,甲斐還有這等武將嗎?」本庄繁長見獵心喜,不再猛攻義信軍,掉轉馬頭直取來將。他惡狠狠的一槍劈去,來將掉過槍尾,輕輕一點,便消去了菊池槍的攻勢,隨即將馬頭一側,幾乎是緊貼著繁長疾沖而過。


  頭戴火焰前立之兜的武田方將領跑了一程,打倒兩名敵軍,突然毫無徵兆的轉身一槍刺來,本庄繁長毫無心理準備,不及抵禦,竟然被這一槍擦過面頰。

  劃出一道淡淡的血痕。雖為輕傷,在繁長看來卻是奇恥大辱,他不禁怒吼一聲,匆匆挺槍反擊。誰料敵將卻不抵抗,反而又一槍刺向繁長的馬腹。戰馬中槍,長嘶一聲人立起來,將繁長顛落馬下。

  竟然能將揚北第一的本庄繁長擊落,上杉方眾將無不膽戰心驚「此將是誰?」疑惑縈繞在眾人的心頭上。

  那員武田戰將便趁著這一大好時機,率領本部兵馬突破重重包圍,趕到了義信身邊,大聲叫道「新館大人,請跟隨老朽衝殺出去吧!」

  「豐後,你……」義信又是感激,又是慚愧。

  來將正是年過八旬的諸角豐後守虎定,他保護著武田義信衝破重重包圍。

  然而年輕氣盛的本庄繁長並沒有氣餒,反而怒火中燒,誓要報此一槍之仇。他換過戰馬,也不協帶隨從,單獨一人沖入亂陣之中,到處尋找諸角虎定的蹤跡。虎定好不容易救出義信,八旬老將橫槍斷後,被繁長直衝過去,擰槍便刺。

  諸角虎定畢竟年事已高,這一番突陣已經用去了他全身的力氣,眼見敵槍刺到,自知無法抵抗,於是大叫一聲「新館大人,快走!」抱著同歸於盡的勇氣猛力刺去。本庄繁長的菊池槍狠狠地插入虎定胸口,虎定的大身槍也捅進了本庄繁長的小腹,兩個人同時悶哼一聲,各自栽下馬來……

  武田義信好不容易逃出重圍,麾下兵馬卻已經折損了四成還多。

  武田義信殺得渾身是血,雙目赤紅,他已然無力收攏部屬。只得匆匆的朝向後陣方向逃去。義信心中無不憾恨的想到「為什麼,為什麼我惡戰多時,父親都不派兵來增援我呢?難道我違背他的命令突入敵陣,便這般不可原諒嗎?難道他真的連兒子的性命都不放在心上嗎?」義信心中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