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探監(下)
長久以來久到基因原體和禁軍這兩個概念第一次從人們的口中被提出開始。
有一個熱鬧的問題,就一直為大遠征的參與者們一每一個戰士,每一個軍官,每一個負責後勤保障或埋頭苦幹的凡人所津津樂道。
那便是一方是帝皇最重要的臂膀,世人皆知他最為信賴和仰仗的黃金軍團。
而另一方,是帝皇真正的血嗣,生來便可高居權力頂端的人間之神。
他們同為帝皇造物,同為這座龐大的戰爭機器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同為這座軍事帝國里最頂層的存在那麼,在他們之間,究竟是哪一方,可以更占據上風呢?
不,這裡比拼的並不是他們過往的功績或者帝皇對於他們的寵愛。
而是最純粹、最刻板,無法用任何場外因素來影響遮掩的——力量。
由帝皇親手打造的黃金武士,能夠在戰場與決鬥中戰勝同樣由帝皇親手打造的諸多血親親王基因原體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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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們不能的話,那麼禁軍萬夫團中最為出類拔萃的存在,讓帝皇掀起一場席捲了整片大陸的戰爭,也要將他收攬至麾下,並被他視為禁軍之首的瓦爾多,和萬夫團中僅次於這位禁軍元帥的十位護民官他們的力量又足以和基因原體抗衡嗎?
即便不能奢求戰勝一但他們是否也能拖延住一位戰意昂揚的原體,幾個小時,又或者區區幾分鐘呢?
要知道,作為一場戰爭來說,這看似短暫的時間,足以決定很多事情了。
萬夫團中的一員,如果能夠憑藉一己之力拖延一位人間之神幾分鐘甚至更久,那麼在戰略上,他將會是毋庸置疑的勝利者但唯一的問題是,真的有禁軍能夠做到這一點嗎?
沒人知道這個答案。
畢竟,帝皇肯定不想看他的最重要的左右臂在內部爭鬥中白白留下鮮血。
但現在,他不在了,漫長發失蹤,讓人類之主那曾經能夠震懾銀河的威嚴,也無法再阻止這種悲劇的發生了一當忠誠的黃金武士們拔出了利刃,對準了他們眼中叛逆的基因原體的時候,至少,人們終於可以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而答案並沒有超出大多數人的預料。
就算是人間最傑出的戰士,也註定不會是原體的對手。
哪怕只是一位殘缺的半神。
「也不是你能夠小覷的。」
叛亂的九頭蛇之主看著倒在他腳下的那位禁軍護民官,嘴角咧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
容。
這不是一場值得銘記的勝利—至少對歐米茄來說是如此。
這只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
在貝坦加蒙中央要塞的深處,那由帝國之拳和他們的基因之父,親手打造出來的偉大的戰爭大廳,如今,儼然已經不復存在,只留下了滿布的殘垣斷壁。
巨大的精金立柱,其原料來自於那位慷慨的諾斯特拉莫之主,如今卻已布滿裂痕和能量武器灼燒的焦黑;而那些曾經用來描繪帝國與大遠征榮光的壁畫,同樣被煙塵和濺射的血跡覆蓋,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臭氧、熔融金屬和新鮮血液混合的刺鼻氣味。
大廳中央,一片相對開闊的廢墟上,站立著叛亂的原體,歐米茄。
他的身軀也許在所有的基因原體中算不上魁梧,僅比蜘蛛女皇略強一些,但是在凡人的面前,哪怕是在這些出類拔萃的禁軍武士的面前,他依然如山脈般不可撼動、無可匹敵。
九頭蛇軍團深綠色的動力甲優雅地將這位叛亂的君王包裹其中,與其身遭一片狼藉形成鮮明對比,但令人注目的是,這位叛亂原體的整個左半身,卻被一件寬大的、邊緣繡著繁複銀線符文的深紫近墨色長袍嚴密覆蓋,從肩部一直垂落至腳踝。
袍服之下,隱約傳來極其細微的、非人般的精密機械關節運轉聲,和能量流動的嗡
鳴,與他右半身裸露的、閃耀著幽綠光澤的精工動力甲形成詭異反差。
這種遮蔽是完全的,從頭到腳,九頭蛇的整個左半身沒有露出哪怕一寸的空餘:而在他僅露出的右半邊臉,一雙深邃如寒潭的冰藍色眼眸平靜地注視著腳下。
在他前方幾步之遙,禁軍的護民官海格力斯倒在一片破碎的瓦礫中。
那身象徵無上榮耀的赤金動力甲,此刻卻已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左側肩甲連同下面的精金骨骼徹底粉碎,露出其下閃爍著電火花的複雜伺服組件和慘烈的傷口。
禁軍護民官的頭盔被整個擊飛,露出一張因劇痛和失血而蒼白、卻依舊剛毅不屈的臉o
他手中那柄曾以帝皇之名,斬殺無數大敵的監護者長戟,如今只剩下半截扭曲的戟柄,斷口閃爍著熔融後冷卻的暗紅光澤,一些嶄新且尚且散發著溫度的磨損痕跡那是海格力斯倒下後,無數次嘗試再站起來繼續戰鬥的證明。
但每一次嘗試,都只是讓碎裂的骨骼再次承受難以想像的打擊罷了。
歐米茄聽著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看著鮮血從嘴角和胸甲的破口不斷湧出,在他的腳下匯聚成一灘刺目的猩紅他現在懶得阻止這種徒勞無功的行為。
他的視線掃過海格力斯,那冰藍色的眼眸中沒有絲毫勝利者的狂熱或嗜血,只有一種近乎研究者般的冷靜評估。
「和上一次比,你弱了不少。」
歐米茄的聲音平靜,如同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卻帶著原體特有的、令人靈魂震顫的低沉迴響。
「雖然你的技術依舊精湛,但顯然你所仰仗的秘密已經無法再幫助你了。」
原體的話語並非嘲諷,而是帶著一種冷酷的真誠,如同早已今非昔比的強者在評價他那個已經構不成威脅的老對手。
但這平靜的肯定,比任何羞辱都更深刻地彰顯著兩者之間那無法逾越的鴻溝—那是凡物與原體,哪怕是最巔峰的凡物,與最虛弱的原體之間,源自於生命層次的絕對差距。
即便禁軍咬緊了牙關,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金色的瞳孔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卻依舊無力反駁這殘酷的事實。
就在幾天之前,經帝皇恩准使用的黑暗科技產物,讓海格力斯獲得了他此生中難以想像的強大力量一就在這裡,他用自己的利刃擋住了歐米茄的進攻,並逼迫這位叛亂的九頭之主率軍撤退。
但事實證明,這看似足以震懾萬物的奇蹟不過是一抹虛妄的泡影,是歐米茄對自己名聲毫不在意的體現罷了一幾天之後,在相同的地方,面對同樣的敵人,這一次,海格力斯別說勝利了,就連撐上一段時間都沒能做到。
不同於上一次武裝偵察,現在的九頭蛇目標明確,信心堅定,他已經懶得再與眼前這位黃金武士做更多的糾纏了他甚至沒有動用第二隻手,就將護民官打倒在地。
而當他意識到,僅僅是失敗還不足以讓眼前這個固執的傢伙停止抵抗,九頭蛇的耐心也在逐漸流逝,他抬起了那隻未被長袍覆蓋的右手,那隻手覆蓋著幽綠的手甲,指關節處流轉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沒有華麗的能量閃爍,沒有駭人的靈能波動,僅僅是簡單地抬起,五指虛握。
一股無形卻沛然莫御的重力場,便瞬間生成了,如同一支無形的巨手,將重傷的海格力斯從瓦礫中提起,懸停在空中。
海格力斯悶哼一聲,全身骨骼在可怕的壓力下咯咯作響。
歐米茄冰藍的眸子凝視著他,那眼神平靜得如同在觀察一個待處理的實驗樣本——但是在精神世界裡,禁軍能夠感受到,他的精神正被無情地攻擊。
他誓死守衛的、即便是奔赴地獄冥府也絕對不會說出口的秘密,正被歐米茄用他那如同煙海般的靈能偉力,一點一點、毫不留情地挖出來一九頭蛇之主異常戲謔地,讓眼前這位驕傲的禁軍,眼睜睜地目睹了這泄密的流程。
而正當海格力斯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睛睚眥欲裂的時候,歐米茄的眉頭卻是毫無徵兆地緊蹙起來。
他那隻冰藍色的右眼中,瞬間掠過一絲極細微的、如同數據流紊亂般的眩光一那是一種現實中不會存在的淺藍色。
原體空閒的左手猛地抬起,用力按壓住被紫袍覆蓋的太陽穴位置,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一絲難以察覺的煩躁,如同漣漪般掠過他那張冷峻的臉龐,仿佛在對抗著腦海中某個
無形的、喋喋不休的低語。
這異樣只持續了一瞬,快得如同錯覺。
但九頭蛇驟然生起的怒火,卻不是錯覺。
「該死的————」
歐米茄磨著牙,聲音中帶著一絲壓抑的不耐,過了一小會兒,他的目光重新聚焦於懸在空中的海格力斯,殺意開始慢慢凝聚。
也許他一開始並不想殺死禁軍,但當他開始利用自己的靈能力量,並理所當然地在某位大竄變者的暗中插手之下,再度受挫的時候,無論是再次感受到丟失的威嚴,亦或者是單純地想要發泄怒火他都不準備再留下眼前這位禁軍的性命了。
然而,就在原體準備將那股毀滅性的力量徹底施加的剎那—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一個奔著他而來的聲音。
只見在大廳另一端的巨大拱門廢墟處,煙塵被一股狂暴的氣流撕開,一面巨大的、閃耀著不屈金光的赤金塔盾,如同隕石般轟然砸入地面,深深嵌入鋼鐵地板,激盪起一圈衝擊波。
緊接著,一道同樣偉岸的赤金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塔盾之後,巨大的監護者長戟斜指前方,分解力場的幽藍光芒發出饑渴的嗡鳴。
禁軍的盾衛連長阿喀琉斯,在卸下肩頭的指揮責任後,率領了整個中央要塞最後一支精銳的突擊力量來到了此處。
在他身後,數名同樣身披赤金戰甲的禁軍衛士如同從虛空中踏出,瞬間結成堅固的盾衛陣型,他們手中巨大的塔盾層層疊疊,長戟如林,組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赤金壁壘。
再之後,還有上百名風塵僕僕、目光銳利的太空野狼與帝國之拳,他們迅速與歐米茄身後那些沉默的叛亂者們形成了對峙,在重傷的海格力斯和叛軍之間,構造出了一道無法越過的隔離線。
阿喀琉斯那覆蓋在華麗頭盔下的目光,如同燃燒的恆星,透過目鏡死死鎖定在歐米茄身上,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帶著金屬的共振和滔天的怒火。
「現在,你的對手是我了,叛徒。」
歐米茄的動作微微一滯。
他那隻冰藍色的獨眼,緩緩從懸在半空、因禁軍出現而暫時得以喘息的海格力斯身上移開,落在了如同赤金礁石般矗立在廢墟中的阿喀琉斯身上。
那平靜無波的眸子裡,泛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但這並非因為阿喀琉斯,而是就在這位盾衛連長趕到之前,九頭蛇之主終於在海格力斯的腦海中,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而這個確切的信息,也讓這位叛亂的原體對於眼前的一切瞬間失去了興趣。
「阿喀琉斯————」
歐米茄低沉的聲音在大廳中迴蕩。
「我記得你的名字,你和你的人給我造成了不小的阻礙。」
「我知道。」
盾衛連長點了點頭。
「上次你和你的人,的確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讓我毫無準備但這次不一樣了,歐米茄,我知道你會來。」
「所以,我帶上了鐐銬和枷鎖。」
原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我希望你帶夠了。」
說完,歐米茄慢慢轉過身去,全然不顧禁軍對準的槍口,眨眼的功夫,他的身影便瞬間消失了,仿佛有一股不知來源、憑空而起的黑色颶風,將原體整個吞入其中。
而正當禁軍為此皺起眉頭的時候,他的眼眶就在一瞬間睜大了,因為就在歐米茄消失的同一個地方,無數九頭蛇軍團的精銳,不知何時已經將忠誠者們團團圍住。
一百人,兩百人————還是更多?
阿喀琉斯沒有在意。
他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利刃,漫不經心地活動了一下肩膀。
「先從你們這些小嘍囉開始吧。」
原體之牢籠。
此處曾是鋼鐵與秩序的堡壘,而現在,更像一處被褻瀆之力粗暴犁過的噩夢現場。
歐米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這片狼藉的中心。
沒有空間扭曲的波紋,沒有能量躍遷的閃光,仿佛他本就該在那裡,如同這片廢墟中生長出的、最冰冷的惡毒藤蔓。
原體抬頭望去,發現四周厚重的精金牆壁不再是平整的平面,而是呈現出詭異的波浪形扭曲,如同被無形巨手揉捏過的錫箔,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如同霜花般的靈能結晶,散發著微弱的幽藍與慘綠光芒。
那上面有著讓人熟悉的味道。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臭氧、燒焦電路板和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腐朽的古籍混合著血
腥的精神污染氣息,入眼之處,破碎的監視器、扭曲的力場發生器殘骸、以及幾具穿著殘破甲冑的凡人焦黑軀體,如同被隨意丟棄的垃圾般散落在各處。
九頭蛇之主用那隻未被袍子覆蓋的冰藍色眼眸,冷靜地掃過這片由他兄弟的力量造就的靈能煉獄,目光最終定格在囚室原本的位置。
在那裡,曾經堅不可摧的精金防爆門,連同其後的多重力場屏障,如今只剩下了一個巨大、邊緣依舊閃爍著熔融的暗紅、形狀極不規則的破洞,破洞之後,是深不見底的、翻湧著變幻不定的靈光和濃稠陰影的黑暗,如同連通著瘋狂本身的核心。
歐米茄微微抬起被長袍覆蓋的左手,手指無意識地按壓了一下太陽穴的位置,在袍服下傳來一絲更急促的、如同精密機械過載般的細微嗡鳴。
在基因原體那冰藍色的右眼中,再次不受控制地掠過一絲紊亂的眩光,如同信號不良的全息投影。
腦海中那喋喋不休的低語似平因靠近這靈能風暴的中心而變得更加尖銳、更加煩人,他強行壓下那股沒來由的煩躁,將全部精神聚焦於眼前的黑暗深淵一因為這一切都讓歐米茹想起了在泰拉上的糟心事。
當時情況就是這樣的一他越是靠近心中的目標,耳旁的聲音卻便越是聒噪,直到在某一刻突然消失。
但這次不一樣的是,現在的歐米茹可不會因為些許進展而沾沾自喜。
他沒有直接開口,而是用意念在意識深處凝聚、傳遞,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顆冰冷石
子。
「馬格努斯。」
這呼喚並非聲音,而是一個純粹的、指向性的意念,帶著原體之間特有的、超越言語的精神連結頻率,直接投向那片翻湧著靈光與陰影的黑暗核心。
死寂的廢墟中,只有靈能結晶細微的噼啪聲和遠處要塞崩塌的沉悶迴響。
然後回應來了。
並非來自某個確定的方位,而是仿佛從那片黑暗的每一個角落、從扭曲牆壁的每一寸結晶、甚至從空氣中瀰漫的靈能塵埃中————
同時響起。
那不是一種聲音,而是成千上萬種聲音的瘋狂混合:
有低沉如遠古巨人夢囈的迴響,有尖銳如玻璃摩擦的嘶鳴,有充滿無盡求知慾的狂熱絮語,有飽含被背叛痛苦的悽厲哀嚎,有褻瀆知識的黑暗呢喃,甚至夾雜著孩童般天真卻扭曲的咯咯笑聲————
這些聲音並非清晰的話語,而是支離破碎的音節、無法理解的古老語言碎片、癲狂的囈語,和純粹情緒的噪音洪流。
它們互相疊加、互相衝撞、互相吞噬。
前一秒還是莊嚴的頌唱,下一秒,就變成了怨毒的詛咒一足以讓任何未經強化的凡人瞬間心智崩潰。
這片聲音的泥沼在廢墟中翻騰、共鳴,最終匯聚成一個扭曲而龐大的意識迴響個由億萬破碎靈魂強行縫合而成的怪物,在歐米茄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這回應充滿了無法調和的矛盾、撕裂靈魂的痛苦和令人窒息的瘋狂。
它沒有明確的指向,卻仿佛每一個碎片都在呼喚著馬格努斯的名字,每一個聲音都是他龐大而破碎的靈魂的一個側面。
歐米茄那冰藍色的右眼瞳孔驟然收縮。
即使是強如基因原體,面對這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的、來自另一個原體的、如此混亂與痛苦的心靈風暴,也感到了強烈的衝擊和一種冰冷的疼痛。
但這一切,都未能阻止九頭蛇之主興奮地咧起嘴角。
因為他知道,他找到了正主。
他終於來到了他的目標面前。
馬格努斯。
他那被除去姓名的兄弟。
千子軍團的基因原體。
昔日的猩紅之王。
如今的————千首的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