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兄弟辯論與結束(5k)

  「所以,你輸給了一個入伍不久的新兵,第一軍團的阿維穆斯連長?」

  卡丹的語氣裹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字字帶著戲謔的鋒芒。

  阿維穆斯親手將這件事情推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對此,阿維穆斯坦然接住了這份嘲弄,他在阿喀琉斯攔下那一刻,大抵心中也是後悔的。

  但面對卡丹話語中的那位新兵,他卻神色無比鄭重,一字一頓糾正道:「他不是新兵,修士。」

  「他是第二軍團,第九大連,第九連的連長,阿喀琉斯。」

  卡丹蹙起眉頭,望著眼前這份罕見的敬重,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遲疑:「你這是,被他徹底折服了?」

  「就因為你輸給了他?」

  「強者理應被尊重,更何況,他是一位兼具頂尖天賦與絕對實力的強者。」

  「二位,談話到此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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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里亞蒂的聲音驟然插入,打斷二人的對話。

  他緩步走近,神色肅穆,不帶半分多餘情緒:「你們將覲見真正的第二軍團之主。」

  卡丹與阿維穆斯盡數噤聲,到了嘴邊的話語盡數咽回喉間。

  二人從椅子上站起,默然佇立一陣,最後無聲的接受了這場早已註定的傳喚。

  片刻沉寂後,阿維穆斯低聲自語:「或許,是我錯了,修士。」

  「我從未否認過這一點。」卡丹淡淡回應。

  ……

  ……

  與其說是寢室,不如用寢宮來定義這間宅邸更為貼切。

  赫克托爾本非痴迷於奢靡享樂之人,但這片居所,早在他從兄弟荷魯斯手中接管這艘戰艦之前,便已精心規劃完畢。

  它的空間無比巨大。

  整間居室由出身於泰拉羅馬的頂尖凡人設計師傾盡畢生心血打造,格局恢弘莊重,陳設堪比高階會客廳,極盡典雅奢華。

  室中矗立著一張以純金與整塊精雕象牙鑄就的巨床,尺寸恢弘,足以容納原體偉岸磅礴的身軀。

  只是這張華貴無比的床榻,其主人赫克托爾極少使用。

  對於原體而言,綿長的睡眠並沒有那麼必要,甚至在凡人與阿斯塔特眼中,原體是否需要睡覺,是一件值得商榷和討論的事情。

  可為了不讓自己在漫長的歲月里,漸漸剝離人類的本源與習性,赫克托爾始終恪守著一份執念。

  每周,赫克托爾都會在這張巨床上閉目小憩五到六個小時,以警醒他,他依然是一個人類,而不是能在太空憋氣數十小時還能搏殺的半神。

  「兄長,你應該給他們一個機會。」

  帕里斯端坐於赫克托爾身側。

  雕花繁複的巨型書桌襯得他身形格外嬌小。

  帕里斯沒有穿甲,但沒有穿甲的阿斯塔特反而更令凡人生畏,他們的身軀比例與凡人極度相近,但尺寸卻龐大到宛如異形。

  但就算有著阿斯塔特的魁梧體魄,在此刻帕里斯與赫克托爾並排而坐時,帕里斯竟如同依偎在父輩身側的稚童一般。

  赫克托爾單掌支撐著臉頰,低沉綿長、好似睡著般的呼吸取代了所有應答,靜謐中透著無形的威壓。

  他的目光沉沉落向對面牆前陳列的兩顆碩大異形頭顱。

  那是這兩次襲擊他的罪魁禍首。默然沉思間,赫克托爾靜靜等候著莫里亞蒂將那兩名同罪者帶至面前。

  「兄長。」帕里斯心頭一沉,腦海中閃過麾下將士們隱忍哀求的眼神,再度懇切勸諫,「請您寬恕他們,給您的軍團,給您的子嗣一次改過的機會。」

  「此事,並非他們的全責。」

  「我在自己的旗艦之上,遭遇了兩次刺殺伏擊。」

  赫克托爾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暴怒,卻透著徹骨的寒涼,瞬間讓帕里斯所有未盡的言辭卡在喉間,驟然失語。

  「我給過他們很多機會,帕里斯。在特洛伊星域,我感召他們為人類,為帝國的英勇犧牲,我以迎接凱旋勇士的最高禮遇,善待我麾下所有子嗣。」

  「我耗時十三個晝夜,逐一銘記每一位戰士的姓名,履歷與故土家鄉,將他們盡數納入羽翼之下。」

  「時至今日,我依然記得為帝國,為我血染疆場,埋骨星海的戰士,我親自為每一位陣亡英靈送行,妥葬忠魂。」

  「他們也常言伴我左右是一種獎賞與榮耀。」

  「我欣喜地聽著,聽得耳朵都要結出繭子了。」

  「可他們,為我做了什麼?」話音落下,赫克托爾食指輕叩桌面,手指微屈,輕輕一彈。

  平整光潔,毫無瑕疵的實木桌面,驟然像是被挖開了一道深邃的刻痕。

  一枚細小如彈丸般的木屑從赫克托爾的指尖激射而出,精準撞向那顆冉丹異形由層層蠕蟲狀組織堆砌而成的光滑頭顱。

  彈丸觸碰的剎那,木屑轟然化為飛灰,飄散在薰香的空氣里。

  「可他們,為我做了什麼?」

  赫克托爾肩頭微沉,再度發問,語調依舊平穩,無怒無嗔,卻讓整間寢宮的氣壓驟然降至冰點。

  帕里斯張了張嘴,卻無從辯駁。他清楚,這只是原體冰冷的設問,不需要任何人作答。

  「我在自己的旗艦,接連遇襲兩次。」

  「我的雙手,染上了我子嗣的鮮血。更可怕的是,我無從確定,這是否會是最後一次。」

  「他們當著我的面爭執推諉,互卸罪責,深陷內耗,卻從未有人真正替我分憂,為我盡心。」

  「他們口口聲聲愛著我,帕里斯。卻連一件衣服都不敢為我披上。」

  「太讓人失望了,帕里斯。」

  他輕輕嘆息,終於從那窒息的冷漠中,出現了些許融入樸素字句中,出自內心的疲憊與冰寒:「當真令人失望。」

  「不是的!」帕里斯重重敲了一下桌子,赫克托爾失望的語氣讓這位逐漸將軍團當做新家的王子,第一次真正產生了反抗赫克托爾掌控的念頭。

  他看著赫克托爾,為所有的戰士辯解:「每一名戰士都赤誠敬您,全心愛您,無人敢有半分忤逆之心,難道你無視了這一切,否認這一切嗎?」

  「軍團的戰士在您的集結下前仆後繼地投入每一場危險的解放戰鬥之中。」

  「第二大連的連長瓦倫丁更是到現在,依然在鐵七的地表肅清著那些名為克拉夫的危險異形,用血肉與鋼鐵,用絕不妥協的意志履行您的命令。」

  「他們本有更好的選擇,但他們為了您的意志與榮耀毫無怨言投身至此,此刻卻要受到這莫須有的壓力與責怪。」

  「自從您的身形巨變,自從帝皇來到特洛伊,自從我們踏入這場偉大的遠征之後,我不知道您到底是怎麼了。」

  「兄長,你時常急躁,時常憤怒,沒有理由的憤怒,你一直在壓抑你那無從發泄的怒火,一點小事便能牽動你的心神。」

  「你似乎在害怕,害怕未知,害怕做的不夠好,害怕辜負誰的期待,害怕不能達到一個你想要的未來。」

  「你想要掌控一切,讓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如你設想的走下去。」

  「但那絕無可能,兄長。有個人曾經對我說過,戰爭、人類、星海乃至宇宙,無時無刻不在產生變化。」

  「你在用我的話教育我嗎,帕里斯。」赫克托爾說道,隨後他沉默了。

  在良久的死寂過後,帕里斯最終頹然地諫言道:「至少給他們一個機會,兄長,你知道他們是真的愛你,他們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軍團的戰士以在您身旁服侍為榮。」

  赫克托爾棕褐色的眼瞳深處是壓抑的情緒,他徑直看向帕里斯那雙天藍色的眼睛。

  他的弟弟依然沒有退讓,這種情況在他身上從來沒有出現過,他將自己的腦袋從撐起的手掌上抬起。

  望著那雙不肯退讓的雙眼,赫克托爾第一次,在兩兄弟的對視中選擇了先退一步。

  他開始審視自己,開始審視那顆浮躁的,甚至逐漸虛偽的內心。

  他感覺自己出現了問題,也發生了改變,他的父親,老國王普里阿摩斯對他的最後密語,逐漸從塵封中啟迪。

  軍團戰士們的愛戴似乎已經讓這隻足以改變星海的力量,成為了他的一言堂。

  他的耳目閉塞,再也聽不見其他聲音了。

  【軍團本就受我掌管】

  一個念頭浮現在赫克托爾的顱中,像是內心之中對自己這段想法的反駁。

  但很快,這個念頭便被赫克托爾瞬間拋棄。

  【不該如此】

  另一個屬於自己的心思在這句話後,不甘的消散了。

  擱置的計劃應當可以啟用了。赫克托爾在心中對自己說道。

  「七天之後的早上,我覺得那個時候我的心情應該極好。」

  話落,赫克托爾不再言語,原體做出了他的退讓。

  只不過房間裡的另外一人對此欣喜若狂。

  帕里斯猛地起身,椅子在他起身的巨力之下被推的極遠。

  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僵立在原地,目光卻偷瞄著依然安靜坐著的赫克托爾。

  他的兄長閉著眼睛,雙手平放在自己的腹部,像是睡著了一般,並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那兄長,我便先行離開了。」帕里斯的嘴張了張,但是激動的大腦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藉口,只能如實道。

  「你甚至不願意為你的離開,找一個像樣的藉口,帕里斯。」赫克托爾說道。

  但是言語中的調侃帕里斯聽得真切,他在自己兄長面前露出了憨厚的笑聲。

  他行了一禮,快步朝著門口走去。

  「止步,莫里亞蒂連長。」

  恰在此時,門口傳來金鐵相交與黑夜守衛的質詢聲。

  帕里斯推門走了出去,他向莫里亞蒂不著痕跡的微微點頭,嘴角帶起的笑意讓莫里亞蒂心下大定,不由自主的會心一笑。

  之後帕里斯在路過莫里亞蒂身後的卡丹和阿維穆斯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冰冷與漠然成為了他唯一的表情。

  他在兩人身前駐足,目光掃過截然不同的兩幅動力甲,微微揚起腦袋,嘴角勾出嘲弄的笑容。

  「哦,我該如何稱呼你們,我的兄弟。」

  「您是第一軍團的卡丹連長,那您呢?」他側過身,圍繞著阿維穆斯移動,打量:「您的身上沒有任何印記,想必是其他軍團的戰士。」

  「我想第一軍團的戰士應當不會見不得人吧?」

  面對帕里斯的嘲諷,阿維穆斯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阿維穆斯,第一軍團,骸骨天軍,第二十二連的連長。」

  帕里斯的笑容微僵,眯起眼睛看著阿維穆斯:「臉皮很厚。」

  「只是表明身份。」阿維穆斯道。

  「讓他們進來。」門內傳來赫克托爾允許的命令。

  黑夜守衛將交叉的長戟移開,主動朝著旁邊移動,開闢出前往赫克托爾寢室的道路。

  這條路並不長,只有幾米的距離。

  倘若有人能夠突破重重防禦來到這裡,他們想要強闖見到赫克托爾本人或許只需要一個衝刺。

  大門從外而內,緩緩推開。

  阿維穆斯與卡丹見到了赫克托爾,帝國最高權力者之一,高貴的基因原體。

  赫克托爾一頭短髮,他的容貌英俊不凡,棕褐色的眼瞳令人著迷與信賴。

  他穿著如冬日般潔白的禮儀常服,邊緣是絲絲金縷編織而成,除此之外便再無其他。

  赫克托爾並沒有如兩人設想中一般,面對二人膽大包天的行為露出震怒亦或者冰冷的神色。

  在他們進入房間的那一刻就恨不得為他們二人定罪,隨後剝奪一切的徹底殺死。

  這位第二軍團的原體臉上,是哪怕最苛刻的宮廷侍者都無法挑出問題,充滿溫和,令人如沐春風般的笑容。

  只是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赫克托爾臉上的笑容是虛假的。

  因為那病名為洗罪的長矛正徑直地立在端坐原體的身旁。

  「這柄長矛是帝皇贈與我的禮物,我將其命名為洗罪。」赫克托爾一隻手握住長矛的中段,為眾人解釋起這把武器。

  「我覺得以它的名字,應當不用我再為兩位解釋我對這柄武器的粗淺看法了吧。」

  說罷,原體的灼灼目光仿佛穿透了卡丹與阿維穆斯的胸膛,將兩人釘在原地。

  赫克托爾的臉上依然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但是兩人卻感覺周遭的空氣都在變得稀薄,他們的肩甲變得無比沉重,幾乎要將兩人壓垮。

  第二軍團之主,赫克托爾的身形在二人的幻視中不斷拉高,本就偉岸而莊重的身形此時如一柄等待拔出的渴血利劍。

  他的身上,是特洛伊如城牆般厚重的氣勢與如雄獅鎖定獵物一般的嗜血與果決。

  赫克托爾的存在讓卡丹和阿維穆斯不禁顫抖起來,他們的身體仿佛在不停的接受赫克托爾的凌遲,厚重堅固的動力甲冑並不能給予兩人一絲一毫的安慰。

  那柄名為洗罪的長矛被他的主人握在手心,兩人看清了上面覆蓋著種種如同符文一般的印記,以及被改造後發出槍彈的射孔。

  他們仿佛能夠嗅出那近在咫尺的血腥與死亡。

  會死。兩人的心中一同出現了這個念頭。

  他們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在崩潰,在窒息,在發出求救的哀鳴。

  五感與信息開始缺失,大腦忍不住的突發眩暈與噁心,在看赫克托爾的笑容時,笑容早已扭曲拉長。

  他們發現原體目光的焦點在他們二人的身上快速跳躍,每一處停留都讓兩人的身體如墜冰窟般顫抖,膽寒。

  那目光如同隨時能夠輕鬆切割他們護甲接縫的刀刃,只要在眨眼之間就能將那裡如鋼鐵般堅硬的骨血與皮肉輕易斬斷。

  「大,大人。」阿維穆斯強忍心中的噁心與恐懼,他直面赫克托爾,挺直腰身,顫抖的手腳無法再度讓其曲折。

  與阿維穆斯相比,卡丹則狼狽太多,他沒有抗住赫克托爾的壓迫,單膝跪在地上,久久無法起身。

  「你做得很好,連長。」赫克托爾先是讚揚阿維穆斯,他的行為博得了赫克托爾的好感。「我不想引起軍團之間不必要的糾紛,讓我那還未回歸的兄弟不滿,但你的罪實難得到寬恕。」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連長?」

  阿維穆斯矗立在赫克托爾身前,直到赫克托爾龐大偉岸的身形將其遮蓋。

  阿維穆斯艱難的朝著赫克托爾行了一個戰士的禮節,他的拳頭砸在胸口,低下腦袋。

  「制裁之矛能付出一切償還這場罪,但我希望,大人,您能寬恕那些戰士。」

  「他們並非都是知情者。」

  「他們依然需要為帝皇與帝國的榮耀而戰,為軍團的榮耀而戰,他們應當死在與異形的征戰中,而非同僚的清算。」

  在他說話的間隙,赫克托爾的手按在了阿維穆斯低下的頭顱上。

  房間內一片死寂。

  「我允許了。」

  …………

  …………

  制裁之矛載著卡丹連長與兩千多名戰士懷揣著秘密離開。

  當時所有在場的人員中,除了卡丹,所有人都消失了,在制裁之矛號內部,他們被宣揚為跳幫失敗,滿懷榮譽而死。

  而在黎明號艦船中則多了些有趣的小玩意,以及至少一個連隊的阿斯塔特戰士——他們的盔甲塗為猩紅與黑色、永遠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