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8.M30,夏天的泰拉北半球依舊灼熱。
運輸機在低空盤旋時,吳岳從艙門往下看,代號「鐵砧」的要塞在正午的毒日頭下攤開,像一具被剖開腹腔的巨獸屍體。薩爾茨曼軍閥的最後一座堡壘——舊紀元時代留下的地殼深鑽平台,地基深入地下數百米,混凝土護壁厚度超過十二米,常規炮火打不穿它。外圍城牆上密布著自行火炮陣地、等離子短炮巢和至少三台被多層裝甲包裹的地震攻城錘。更遠處,要塞核心區被籠罩在防空炮火的灰色煙幕中,數道探照燈在煙塵里緩慢掃過,每一次光柱掠過廢墟都會被地面上反射的熱浪扭曲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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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吳岳的第二次實戰。從鍋爐區回來後,他在醫療站躺了三天——護頸的灼傷不算深,但等離子彈的近距離熱輻射燒穿了緩衝層,軍醫說再偏半指就會傷到頸側主動脈。巴特爾給他送來了一把從薩爾燼毀武器堆里回收的舊爆燃手槍,鐵牙給他一塊新的數據板,上面首頁寫著「吳岳改良版冥想方法」。這句話是鐵牙在戰後第二天用自己顫抖的手一個一個字母錄入的,他在「吳岳版」幾個字旁邊還加了一小道歪歪扭扭的閃電符號,那是他從吳岳在訓練營里給寶力德畫冥想姿勢示意圖時喜歡添加的標記。
「兩分鐘後接敵。」駕駛員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
吳岳蹲在艙門邊緣,他看到同樣蹲在艙門邊緣的巴特爾義眼裡的紅光在暗艙中忽明忽暗。他的右拳反覆握著又鬆開——那是老習慣,鐵砧要塞的規模比他打過的任何一仗都大,但他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他控制精神狀態,這位老兵比任何人都更加清醒。「鐵砧不是鍋爐區。鍋爐區只是一片工廠,鐵砧有整座城市。薩爾茨曼把他的老本全壓在這兒了——地震攻城錘、賽多納克斯精英衛隊、至少一個團的自行火炮和兩個團的重型坦克。第七軍團負責正面突破外圍防禦,第十四軍團壓制側翼火力點,星辰獵手第六突擊隊——我們——主攻城牆西段的臼炮陣地。各打各的,別靠太近。各打各的,別靠太近——不同軍團的雷霆戰士之間通訊頻段不兼容,出現誤傷沒人替你負責。誰要是逞能沖太快被音波武器正面擊中——我絕對不會放過他。」
鐵牙齜牙咧嘴笑了起來,把鏈鋸劍扛到肩上——他好像特別喜歡這個動作。「上次在鍋爐區巴特爾也是這麼說的。結果我左肩甲被穿甲彈擦了個口子,那塊裝甲板是有用的,我有著好運氣,第七軍團和第十四軍團的人不還是認出我們了嗎?」他左肩甲上那塊從舊坦克殘骸上拆下來的附加鋼板已經被擊毀,鐵牙又讓僕從給自己新焊接了一塊,焊點周圍被重新打磨過,泛著與周圍陶鋼截然不同的暗灰色光澤。「這次不會再被擊中了吧。」
吳岳沒理他。他站直身,用左手握拳抵了一下胸口——那是他自己在訓練營里教給所有人的一種手勢,現在他自己用得最頻繁。「最後一條。情報說城牆上至少有一處自行火炮陣地配備了聲波定位儀,可以隔著煙幕鎖定引擎聲。所有摩托化推進必須在聲波定位儀的盲區內完成。誰要是開著摩托衝進它的探測範圍,一定要做好被精準打擊的準備。我們已經失去兩名兄弟了,現在我希望我們七個人都能活下去。」
機艙里的擴音器炸響:「十秒。」
艙門炸開。強光猛地灌進來,遠處臼炮的悶響、近處機槍的連射、彈頭打在混凝土上的碎裂聲、有人在喊命令、有人慘叫、還有風在廢墟里穿行時發出的怪嘯,所有聲音同時湧入狹窄的機艙,像一堵被壓縮到極限的聲牆。吳岳跟在鐵牙身後躍出艙門,落地時數百公斤的體重加上裝備如上次一樣將石質路面踩出一圈蛛網裂紋。
第七軍團的攻堅連隊已經在左側廢墟中展開陣型。帶領他們的雷霆戰士連長身形敦實得像一尊高大的鑄鐵墩子,半張臉被頭盔遮住,只露出一道從嘴角斜拉到下頜線的舊疤——那道疤在說話時會隨著下頜的開合微微蠕動,像是某種寄生在皮膚下的活物。他正用動力拳套連續擊碎防護陣地前的鐵柵殘骸,每一拳的落點都精確地砸在炮座與供彈裝置的接合處,嘴裡同時在指揮頻道向所有隊員同步射擊坐標的更新數據。他身後緊跟著的是第七軍團的一整隊戰士——那些穿著統一馬克一動力甲的戰士在推進時保持著極其緊密的隊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精準到可以用步幅來度量,前排舉盾衝鋒的士官與後排火力支援的戰鬥修士之間的配合幾乎無需任何語言指令,只需一個手勢或一次槍口的輕微偏移,就能完成最複雜的交替掩護。吳岳認出了那是庫爾巴扎和他的連隊。再遠處,吳岳從盔甲標記上看出那是第一軍團的部隊,而在他們後方則是一群身著馬克二型動力甲的矮小星際戰士,肩甲上的標記說明他們是第一軍團的阿斯塔特。吳岳對此非常詫異:「他們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與雷霆戰士並肩作戰,甚至是混合編組?」但是來不及細想,吳岳帶領著小隊轉過一個拐角時再也看不到他們了。
吳岳在那短短的十幾秒鐘的時間內仔細觀察過第一軍團的星際戰士們如何在推進中保持這種近乎完美的間距。他們的動力盔甲比雷霆戰士的半覆蓋式裝甲更完整、更精密,伺服系統在每一次轉向時幾乎沒有延遲,像一層真正的第二皮膚。而他們星辰獵手的雷霆戰士呢?鐵牙正在用匕首尖往裝甲板上刻彈藥計數,他覺得這樣可以讓他更直觀地記住彈藥存量,星際戰士的大腦絕對不需要這樣;巴雅爾還在調整自己左膝那條仍然沒有長好的舊傷護具——雷霆戰士的恢復能力比星際戰士弱太多了;寶力德的鏈鋸劍平衡軸里還卡著一小片沒清理乾淨的鐵屑,雷霆戰士的裝備比星際戰士要差得多——小隊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土辦法,沒有兩套裝備是完全相同的,所有的配合全靠戰場上吼出來的指令和長年累月培養出的本能。這種本能讓雷霆戰士的單兵戰鬥力在近身廝殺中能達到驚人的峰值,但論戰術協同的精密程度和穩定性,他們遠不如那些穿著統一型號動力甲的阿斯塔特。第一軍團星際戰士的連長剛才只用了幾個手勢就讓整個連隊從攻堅掩護切換為側翼壓制的變陣,而同樣的戰術切換在雷霆戰士這裡需要巴特爾用通訊器反覆確認至少兩遍才能勉強完成。
吳岳收回早就丟失的視線。他只能盡力不去細想帝皇為什麼會讓雷霆戰士接觸到更加『弱小』但更加優秀的阿斯塔特。他只是在這個瞬間看到了差距,但他沒有時間去彌補它。他只能在接下來的戰鬥中把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得更穩一點。
六名薩爾茨曼的步兵躲在牆後,裝備著全威力自動步槍和兩支反器材步槍。他們剛才一直在朝第七軍團的突擊陣地射擊,沒注意到側面迂迴過來的星辰獵手。當鐵牙從煙塵中衝出來時,其中一個士兵的手指僵在了扳機上,子彈全掃進了頭頂的磚牆。另一個反應更快,扛在肩上的反器材步槍發出一聲悶響,大口徑穿甲彈擊中鐵牙的左肩甲——鐵牙在最後關頭微微側了一下身子,讓彈著點對上了那塊最厚的附加鋼板,彈頭被傾斜的鋼板表面彈開,打進了旁邊的牆裡。鐵牙甚至沒有減速。
原型爆彈槍在他腰際開火,這是吳岳發現的快速開火的小技巧,從腰間到瞄準,他可以射擊兩次。一發爆矢彈擊中最近的士兵,穿入胸腔,延遲引信引爆內部高爆裝藥,軀幹從中彈位置往外炸開成碎片和血霧。吳岳緊隨其後——第二發、第三發,連續命中兩個企圖轉移陣地的步槍手,將他們的身體從掩體後撕了下來。剩餘三人轉身就跑,鐵牙在兩個大步之內截住了最後一個,鏈鋸劍橫向一掃,鋸齒咬進軀幹側面,骨茬與血肉在旋轉的刀刃里被扯成一道扇形噴濺。另外兩個在巷口被寶力德和蘇日格合力幹掉——蘇日格在交錯掩體時差點被暗處的敵兵用匕首刺中肋下,是寶力德在裝彈間隙用槍托砸碎了那人的顱骨,敵兵在被砸碎顱骨的瞬間手指還勾在扳機上,朝地面打出一串無意義的掃射,彈頭全部打在寶力德的右側腿甲上,在厚實的複合板上濺出一排細密的彈痕。
從接戰到第一波敵軍清除,大約兩秒鐘。但在這兩秒鐘之後,戰場不會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時間。廢墟深處傳來臼炮重新校準的指令——有人在黑暗中喊坐標,鐵輪碾過瓦礫,發出尖銳的金屬刮擦聲。自行火炮陣地上至少三門臼炮同時轉向,它們的炮口在煙塵中高高揚起,像幾隻正在嗅探獵物的鋼鐵巨獸。
「散了。」吳岳下令。七個人立刻散開,各自沖向不同的掩體。鐵牙的速度最快——他多年在廢墟中與臼炮打交道的經驗讓他幾乎能在聽到「散了」這個音節的瞬間就判斷出最佳掩體的位置。他選擇的掩體是一台被擊毀的自行火炮殘骸,殘骸側面那塊被高溫燒得發黑的裝甲板厚度足以抵擋大口徑穿甲彈的直擊。
但更多敵人仍從城牆上試探著往下推進。城牆內側至少有數十名新集結的薩爾茨曼步兵正在用重爆彈壓制前方通路,火力密集到鐵牙無法從掩體後探出頭。巴特爾的聲音在通訊器里吼得簡短而急促——他正在更遠處指揮第六突擊隊將火力吸引向另一處的舊工事殘骸,讓兩個老兵小隊從後方迂迴。
第一輪臼炮轟炸在地面上砸開三個巨大的彈坑,爆炸氣浪將城牆根下那座被炸毀的運兵車殘骸推出去好幾米,砸在蘇日格藏身的掩體外壁上,火星濺了他一身。運兵車殘骸的鐵板蓋住了掩體唯一的射擊缺口,蘇日格從側面繞出去,用手肘敲了敲被壓彎的裝甲板,發現敲不動。他在通訊器里簡短報告了自己的處境,然後在下一秒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他側身從掩體背牆翻出去,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城牆守軍的視線內。
但是蘇日格出乎意料的幸運,數十發子彈立刻擊中了他身後的掩體外壁。他利用這短暫的注意力吸引間隙,從牆體與運兵車殘骸之間的縫隙爬向下一處掩體——他的背部暴露在掩體頂部以上不到半臂寬的空間裡,而掩體正前方又是臼炮彈坑造成的凹地。子彈追著他背面的鐵板掃過數道彈痕,最後幾發打在他右腿護甲外沿,彈頭嵌在複合板里,沒有穿透。他滾入掩體另一側時護頸已被汗浸透,但他只是拍了拍嵌在右腿甲上的彈頭,然後重新架好爆彈槍,繼續壓制前方正在重新裝填的炮手。
在戰場的另一側,第十四軍團「黃昏突襲者」的增援連隊正從城牆豁口左側切入。帶領他們的是一個留著絡腮鬍子的雷霆戰士老兵,右臂盔甲被塗成深紅色,但塗漆邊緣已被數十道舊彈痕割裂成參差不齊的剝落層。他的右耳被一塊用廢舊陶瓷片臨時夾住的護耳壓得發紅,絡腮鬍子上還粘著之前從城牆外側攀爬時蹭下的灰白色碎石粉末。他正用匕首割斷從城牆垛口掉下來的鐵絲網殘段——那鐵絲網原本掛在垛口外側,被臼炮轟塌後垂下來擋在掩體通道正前方。他用匕首刃尖撬開鐵絲網固定栓的舊鏽層,然後一把將它從入口處扯下來扔在旁邊,鐵絲網在落地時發出清脆的金屬摩擦聲。
吳岳在推進中與他有過一次短暫的目光接觸——兩人在城牆豁口邊緣並行推進了約數步的距離,沒有說話,只是互相確認了一下對方的推進方向。然後絡腮鬍老兵朝吳岳點了點頭,眼神里沒有審視,沒有評估,只有一種被反覆驗證過的信任。他在鍋爐區戰役後就聽說過星辰獵手有個新兵能用拳頭壓住嗜血衝動——他相信這個傳言,因為他在自己的連隊裡也見過類似的失控。他的黃昏突襲者連隊在臼炮陣地外圍負責封鎖從內城湧出的增援部隊,而星辰獵手則從陣地後方發起攻擊。
臼炮陣地的第一層防護線很快被攻破,但第二層後側的地震攻城錘火力網仍在持續運作。賽多納克斯精英衛隊的步兵在城牆內側的排水管道口重新集結,試圖從巴特爾尚未完全封堵的右側通道突圍進入地下掩體。
寶力德和吳岳在城牆內側通往排水管道的斜坡上再次匯合。周圍的混凝土碎塊堆積形成了天然掩體,但排水管道的入口仍然被至少三門可攜式火炮和數名賽多納克斯精英衛隊步兵嚴密防衛。寶力德從吳岳手裡接過他拋來的爆彈彈匣,同時指向管道入口左側那個架著可攜式等離子炮的精英士兵——炮口正在朝鐵牙的掩體方向移動。
吳岳從斜坡側面迂迴過去,貼著排水管道外牆邊緣摸向炮手視覺死角。他的呼吸從一開始就維持在那個錨定節奏上——吸氣三次心跳,屏氣一次心跳,呼氣五次心跳——這是他在鍋爐區戰後對最初的吳岳版冥想法所做的微調,屏氣間隙比原來壓縮了一個心跳。巴特爾說過不同人需要不同的節奏,他現在發現不同戰場環境下同一個人也需要不同的節奏。寶力德的火力壓制掩護讓他在接近等離子炮的途中沒有遭受集火,但炮手左側還有一個副射手——那名副射手正蹲在炮架後方,手裡握著爆彈手槍,槍口對準吳岳即將出現的拐角。
吳岳沒有減速。他在拐角邊緣提前猛然壓低重心,膝蓋幾乎貼著地面滑過拐角,爆彈手槍的子彈從他頭頂擦過,鑽進對面的混凝土管道壁。他在滑行中抬起爆彈槍,一發射穿副射手的胸甲正中心。等離子炮的主射手聞聲急忙轉過身想要將炮架重新調整射界,但吳岳已經離他太近——他扔下爆彈槍,從腰間拔出那把在鍋爐區戰役後巴特爾從薩爾燼毀武器堆里回收的舊爆燃手槍,高能射線擊中了主射手護頸與頭盔接縫的緩衝層,直達胸鎖乳突肌前緣,然後將血肉一起燒穿。炮手倒地時手指還在痙攣性地扣動炮架觸發鈕,一串沒有完全充能的離子放電射空了所有壓縮氣壓,在排水管道外壁上留下一串燒焦的細碎焦痕。
寶力德從另一側靠過來,將可攜式火炮的炮架用膝蓋壓平,然後快速檢查所有殘存彈藥的引信是否已被解除。他向吳岳點頭確認排水管道入口已清。巴特爾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地震攻城錘的動力管線已由第七軍團突擊排用重型切割器切斷了所有活塞動力管路,最後一批液壓油還在往廢墟底面滲漏;整台攻城錘無法繼續推進,但它的炮台仍未完全失效,需要第六突擊隊從管道內部插入發熱劑銷毀最後的彈藥儲存區。鐵牙應了一聲,從吳岳和寶力德剛清空的排水管道入口鑽進去,片刻後從他們背後繞出來,手裡還捏著半截被掰斷的彈藥引信。
戰役的高潮發生在地震攻城錘的核心供彈室。鐵牙帶著寶力德和吳岳爬入最深處的彈藥儲存區時,眼前是一整排仍被鐵鏈固定在待發狀態的重型炮彈——每一發都裝填了足以炸毀整座城牆的烈性炸藥。他們需要將這些炮彈的引信全部拆除,否則最後一批外圍守軍仍有能力在撤退途中重新點燃彈藥堆炸毀整個臼炮陣地。
拆除工作進行至大半時,地震攻城錘的炮台突然被城外某門未被壓制下來的守軍自行火炮反撲火力擊中,一塊被炸飛的鋼樑刺穿供彈室側壁,將鐵牙整個人砸翻在地。鋼樑撞在炮彈架最底層,震鬆了附近幾發炮彈的固定鐵鏈,其中一發炮彈從高處掉落——引信在觸地時被撞歪,冒出一縷細小的白煙,隨後被鋼樑壓下時帶出的火星點燃了附近多餘的彈藥殘渣。
鐵牙的右肩胛區被鋼樑邊緣壓出一道手指粗的凹痕,他雙手還能動,爬起來時後頸那道舊傷又裂開了,這次不是滲血——彈片在牆面上劃開一道從耳根一直延伸到後領邊緣的裂口,整個護頸緩衝墊都被血浸透了。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拆下來的引信管塞進吳岳手裡。寶力德從旁邊撿起一隻空的彈藥箱,壓在鋼樑側邊撬開一道縫,讓吳岳把鐵牙從鋼樑下拖出來。鐵牙站直後從地上撿起鐵鏈碎片,纏在左手指節外側當臨時固定板——他的左臂舊傷仍在隱隱發麻,但右臂還在。他爬上鋼樑上方用匕首尖撬開了被震開的安全閥,將所有剩餘冷卻液一口氣泄入炮彈架底層,將引燃的彈藥殘渣撲滅。
巴特爾穿過供彈室被炸穿的外牆,將最後一根未拆的引信管從一枚側傾炮彈的引信孔中拔出。他對鐵牙說回去處理傷口。鐵牙用手捂著後頸,說還沒拆完。巴特爾在他背後站了片刻,把自己的備用止血繃帶塞進他手裡。「拆完這組你就回去。吳岳會頂你位置。」
供彈室最終被清空,所有剩餘炮彈引信由鐵牙和巴特爾逐一拆除,寶力德負責將拆除的引信分類裝箱。吳岳和鐵牙在供彈室底部合力將最後一枚被鋼樑壓變形的炮彈推入泄料口,砸碎下方最後一道閉鎖活門的卡榫。
鐵牙撤回廢墟後方臨時包紮點,後頸的舊傷裂口被吳岳從醫療包中抽出與鍋爐區相同的舊消焰器壓住血點。巴特爾在清點彈藥餘量時對著通訊器向第七軍團那個疤臉連長喊了一嗓子——臼炮陣已徹底不能運作,所有餘彈都被拆除引信,城牆正面也可以推進了。疤臉連長的回應聽起來像一聲極短的錘響,然後他的動力拳套又開始砸下一處掩體。
寶力德在擦他的鏈鋸劍。鋸齒間的碎肉還沒徹底冷卻,但他依然仔仔細細地用油布順著刃尖逐齒擦拭,動作與手術室里清理骨渣相差無幾。他的右側腿甲上那一排彈痕還在,之前被敵兵臨死前亂射掃到的地方,每一顆嵌入複合板的彈頭都沒能穿透第二層陶瓷,但凹陷讓他在走路時仍有輕微跛行。
哲別從寶力德身邊走過,往他工具箱推進一條新護腿扣帶。「下次偏一點就不會被掃到腳。」寶力德沒接話,把新扣帶收進工具袋。
遠處的巴特爾回到殘骸堆中間,義眼裡的紅光緩緩掃過廢墟。穿過塌毀的供彈室外牆,瞥見遠處早已塌毀的外掩體殘骸邊緣,第七軍團的炮兵正在發射新一輪破城彈。他聽到城牆內側仍有零星槍聲,第十四軍團的絡腮鬍老兵想必正帶著他的突擊組清理最後幾處散兵線。吳岳蹲在鐵牙旁邊的彈藥箱上,把玩著那把爆燃手槍,然後從寶力德手裡接過那把剛擦完的鏈鋸劍替鐵牙刮掉護頸邊緣被震裂的舊膠布殘片。鐵牙的繃帶下血痂又在微微滲紅,但他堅持把所有拆完的引信數量統計完畢才肯回後方換藥。吳岳把鐵牙數完的引信管逐一編號,用匕首尖在裝甲板上劃下這場臼炮陣地消耗的所有彈藥種類與數量——重型穿甲彈只剩三發,步兵霰彈箱消耗大半,用於冷卻管的安全閥殘彈被鐵牙全數貢獻給了最後一組未點燃的引燃彈。
第七軍團那個疤臉連長從臼炮陣地另一側走過來,手裡握著一個剛從被擊毀的臼炮殘骸中拆出的增壓管線備件。巴特爾收下備件掂了掂,慢慢將備件轉過去放在吳岳剛空出的雜物區,然後往它們旁邊補了幾道自繪的備件規格簡圖。疤臉連長庫爾巴扎低頭看了片刻,轉向吳岳:「剛才你們那個兵在掩體外吸引火力——他用自己的背給隊友爭取了數秒換彈時間,最後只是被嵌了幾顆彈頭。」他說的是蘇日格。他頓了頓,那道從嘴角斜拉到下頜線的舊疤在炮火映照下微微蠕動。「你們星辰獵手總有人在做這種事。上次在鍋爐區是那個在戰鬥過程中嘗試喚醒失控隊友的,這次是這個人。」
巴特爾掂了掂備件,沒有多說什麼。庫爾巴扎也沒有繼續客套,只是對吳岳點了點頭,轉身回自己的連隊。第七軍團的黃色鑲銀盔甲在火光映照中像一道道錯落的金屬暗影,這群人剛才為他們的側翼擋下臼炮正面轟擊時也是這樣沉默而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