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0.M30，第九艦隊在太陽星域南部漫長的『打水漂』式推進航程後，沿途收復303個不同的人類聯邦或是殖民世界後，從最後一段亞空間航路躍出實體宇宙時，探測陣列捕捉到了一個與之前所有遭遇都截然不同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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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號覆蓋了極其廣闊的頻段，波形穩定，持續不斷，來自多個方向同時發來的多層次掃描。那不是某一個世界或某一支艦隊的信號，而是一整片被人類活動覆蓋的星域發出的持續嗡鳴——工業生產的熱輻射、星際航行的引擎尾跡、軌道設施的通訊脈衝、農業世界的穩定光譜、巢都世界的密集熱信號、礦業世界的地表開採痕跡，所有信號匯聚在一起，在探測陣列的屏幕上形成一片密集的、無法忽視的亮斑，其覆蓋範圍之廣、信號密度之高，遠遠超出了貝塔伽蒙星區的任何記錄。
吳岳站在全息投影台前，雙手按在台面邊緣。鑄造方舟的探測陣列以全功率掃描進行了一次初步評估，那些數據匯聚到雷神號艦橋的全息投影台上時，整個指揮室沉默了很久。
數不清的人類世界信號在星圖上密集地分布著。那些世界有的被標記為工業型，有的被標記為農業型，有的被標記為巢都型，有的是礦業型，還有的則屬於鑄造世界——其能量讀數與火星和格利澤581的鑄造神殿極為相似。它們散布在數十個恆星系之間，彼此以穩定的星際航道連接，形成了一張覆蓋了整個星區的人類活動網絡。
渡鴉站在指揮王座的右側，數據板在他手中快速滑動。他的聲音在掃描數據還在持續更新時就已經開始匯報了，語速比平時略快，措辭精確到了每一個數字都被反覆確認後才出口的程度。
「初步信息搜集完成。羅斯星區，現在由羅斯聯邦統治——太陽星域南部節點星區，與貝塔伽蒙在東部的位置對應。定居的人類恆星系超過七千座，另有數量更大的未開發恆星系。人口估算約為二十萬億。這是我們在整個大遠征中遇到過的最大的人類文明集群。「
渡鴉的嘴角那道舊疤微微抽動了一下。「而且他們的巡邏艦隊正在向我們靠近。「
探測陣列在同一瞬間鎖定了那支編隊的位置。三十艘深紅色艦船正在距雷神號約八十萬公里的位置上以警戒速度展開。它們的外形與帝國標準設計截然不同——艦體更短、更寬，裝甲板的接縫處塗著深紅色的識別條紋，艦首的撞角呈現出一種被反覆打磨過的弧形輪廓，在羅斯星區主星暗紅色的光芒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它們的推進陣列處於待機狀態，但宏炮的炮口全部指向雷神號的方向，能量護盾的充能指示燈在艦體表面逐一亮起。
編隊的旗艦——一艘長度超過八公里的深紅色戰艦——從編隊中央緩緩前出。它的艦首撞角在恆星光芒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弧，如同一根被點燃的指針，指向雷神號的艦橋。
通訊陣列在第十一秒接收到了對方的第一條信息。語音，高哥特語，口音濃重但咬字清晰，元音比泰拉標準口音更深、更沉，像是有人在用胸腔而不是喉嚨來念出每一個音節，每一個詞的尾音都被壓得極穩。
「羅斯聯邦邊境管理局，第三巡邏艦隊。不明艦船，你已進入羅斯聯邦主權星域。立即表明身份、來源和目的。「
那聲音冷硬而克制，每一個詞都被精確地控制在必要的長度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字。
吳岳站在艦橋主舷窗前，青龍橫置在膝蓋上。他沒有立刻按下通信鍵，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全息投影台上那三十艘深紅色艦船的編隊輪廓。羅斯聯邦——七千多座定居恆星系，二十萬億人口。這個數字背後代表的是一個完整的、自我維持的星際文明，一個在黑暗中獨自發展、從未崩潰、從未退化的龐大人類社會。它比貝塔伽蒙更大，比半人馬座和天狼星加起來還要大得多。
他按下通信鍵。
「這裡是人類帝國第九艦隊旗艦'雷神'號。我們來自神聖泰拉，正在執行遠征任務。無意侵犯貴方主權——我們沿著古老的導航信標方向前進，在未收到威脅信號的情況下以標準程序與貴方取得聯繫。請通報貴方意圖。「
對方沒有立即回應。三十艘深紅色艦船的編隊保持著原有的展開陣型，既沒有向前推進，也沒有後撤。八十萬公里的距離在太空中不算近，但對於兩支擁有星際航行能力的艦隊來說，那只是一次短促加速的距離。
「神聖泰拉。「
對方重複了這個詞。那聲音的語調沒有任何變化——沒有驚喜，沒有懷疑，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反覆核實過的冷靜，像是有人在確認一個聽說過無數次但從未親眼證實過的名詞。
「神聖泰拉。「對方再次重複了一遍，這一次語速略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感受那些音節在空氣中的停留時間。「羅斯聯邦的檔案中記載過這個名字。黃金時代的母星。我們已經數千年沒有收到過來自那個方向的任何信號了。「
吳岳沒有接話。他在等對方先確認態度。
對方沉默了片刻。然後那道冷硬克制的聲音重新響起，語速與之前完全一致，但措辭發生了一次極其細微的調整——從「不明艦船「變成了「泰拉艦船「。
「泰拉艦船，羅斯聯邦歡迎不以敵對為目的的訪問者。但歡迎不等於無條件的通行。羅斯聯邦的全部航道由邊境管理局統一調度，未經申報的艦船不得進入內層軌道。你的艦隊可以停泊在外圍錨泊區，我們會派聯絡官與你會面。在此期間，你的艦隊不得向前推進。這是最後通牒，不是請求。「
吳岳的右手從青龍刀柄上移開，按在胸甲的雙頭鷹徽記上。「聯邦艦隊，雷神號接受你的停泊方案。第九艦隊將保持待機狀態，等待聯絡官。帝國第九艦隊無意對任何人類主權星域構成威脅。「
對方沒有回答。但那支深紅色編隊的旗艦在通信中斷後收回了宏炮炮口的指向，能量護盾的充能指示燈逐層熄滅。十艘巡洋艦級艦船從編隊中分出，在雷神號外圍保持著伴航距離——不是護航，是監控。
吳岳從指揮王座上站起身，轉向鐵牙。「鐵牙，你帶一個小隊留在雷神號上。渡鴉，你跟我去見他們的聯絡官。「
鐵牙從陰影中走出，玄蛇靠在身側，矛尖輕點甲板。他的右手在矛柄上握緊了一下，然後鬆開。「收到。一中隊會在雷神號的登陸艙待命。如果對接艙的信號中斷超過預設時限，我們會進入。「
渡鴉從指揮王座右側走上前，深藍色長袍的下擺在地面上掃過。他的左手按在腰間的異形手槍上，右手握著那枚十六輻同心圓護符。他沒有說話，只是跟上了吳岳的步伐。
第六導航站是一座古老的深空設施。它的外殼上覆蓋著被星際塵埃反覆沖刷後形成的灰白色沉積層，牆壁上嵌著數道被鏽蝕但形狀仍清晰可辨的弧形裝飾線——與帝國標準設計的直角幾何風格截然不同。那些裝飾線在紅矮星的暗紅色光芒下泛著暗淡的金色光澤，如同某種被遺忘了數千年的建築風格的最後一縷迴響。導航站內部的溫度比雷神號低了不少，空氣中瀰漫著金屬氧化物的淡淡酸味和某種更古老的、像是木質結構長期暴露在乾燥空氣中後留下的氣息。
羅斯聯邦的聯絡官已經從對接艙中走出來了。他穿著深紅色的制服，制服上沒有軍銜標記，沒有貴族徽章，只有左胸口袋上方縫著一枚極小的銀色徽章——徽章的圖案是一艘風格化的星艦艦首，撞角的弧度與那支編隊的旗艦如出一轍。他的頭髮是灰白色的，被整齊地梳向腦後，面容被歲月刻滿了細密的皺紋，但脊背挺得筆直。他的眼睛是淺藍色的，目光平穩而克制，在吳岳踏入對接艙的瞬間鎖定了他的位置。
「我是羅斯聯邦邊境管理局聯絡官，葉夫根尼·米哈伊洛維奇·羅斯。「他的高哥特語仍然帶著那種深沉的捲舌音，但每一句話的措辭都精確到像是被反覆校對過。「你的艦船已經被允許在外圍錨泊。我不代表羅斯聯邦接受任何形式的歸服或吞併。我來這裡是為了了解情況——了解你們所說的'神聖泰拉'在數千年後變成了什麼。「
吳岳摘下頭盔，夾在腋下。他的目光與葉夫根尼·米哈伊洛維奇的目光在導航站昏暗的燈光下正面碰撞。
「神聖泰拉是人類文明的母星。帝皇在統一戰爭中重新統一了泰拉，正在發起大遠征，收復所有失散的人類世界。我帶著第九艦隊來到這裡——不是來征服，是來確認羅斯星區的人類仍然活著，仍然存在，仍然在繼續傳承人類的文明。你們的祖先從泰拉出發時帶走了人類的火種。我來確認那些火種還在燃燒，並且希望整合人類的火種，焚盡那些導致人類黃金時代落幕的異形，讓人類再次偉大。「
葉夫根尼·米哈伊洛維奇沉默了片刻。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按在胸口那枚銀色徽章上。他的目光仍然鎖定在吳岳的面孔上，沒有移開。
「羅斯聯邦的檔案中記載過黃金時代的人類文明。我們從那些檔案中知道人類曾經在群星間自由航行，知道人類曾經建立起覆蓋銀河的龐大文明。我們也知道那些檔案之外還有更多的歷史——那些在紛爭時代中遺失的、在黑暗時代中被遺忘的、在數千年的孤立中從未被重新發現的碎片。羅斯聯邦有七千多座恆星系有人類定居，還有更多尚未開發的恆星系。二十萬億人口。自治政府運轉良好，秩序井然。我們不需要被拯救。「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羅斯聯邦也不拒絕與外界接觸。我們只是——不會輕易相信任何自稱來自泰拉的人。你們的艦隊只有幾百艘船，而我們統治著二十萬億人口。你們聲稱來自母星，卻無法證明母星仍然存在。「
吳岳從腰間的密封匣中取出一份用纖維紙和墨水製作的實體文件——第九艦隊遠征軍標準協議文本的紙質版本，由艦隊書記官在泰拉手工抄寫，附有帝國國璽的鋼印和帝皇本人的親筆簽名。
「帝國可以給你們時間。你們可以派人隨第九艦隊返回泰拉親眼看看，也可以派人前往帝國已經收復的世界實地調查。在你們確認帝國的誠意之前，羅斯聯邦可以保持原有的自治地位，不需要簽署任何歸服協議。第九艦隊將在羅斯星區外圍停留一段時間，確認航道安全後繼續前進。「
葉夫根尼·米哈伊洛維奇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的簽名欄上。帝皇的親筆簽名——那是在泰拉統一戰爭結束後，在亞拉臘山巔金色光芒的映照下，由帝皇本人親手寫下的名字。那簽名與羅斯聯邦檔案庫中殘存的黃金時代文獻上的任何筆跡都不相同，但它的每一筆都壓得極穩，每一划都精確到像是被刻在金屬上的紋路。
他沒有立刻接受那份文件，也沒有拒絕它。他只是站在那裡，右手仍然按在胸口的銀色徽章上，目光在那份文件的簽名欄上停留了很長時間。當他重新抬起頭時，他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冷靜和克制，與他在編隊旗艦上發出的第一條通訊如出一轍。
「羅斯聯邦需要時間審議。在審議完成之前，你的艦隊可以停泊在外圍錨泊區，但不得靠近內層軌道。我們會定期派聯絡員與你交接信息。至於這份協議——「他伸出手，接過那份文件，小心地夾在腋下，「——我會將它提交聯邦議會。「
他轉身走向對接艙出口，深紅色制服的背影在導航站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筆直。在即將踏入氣密門之前，他側過頭，留了一句沒有回頭的話：
「另外。羅斯聯邦的議會由七千多座恆星系的代表組成。審議可能需要很長時間。請耐心等待。「
氣密門在他身後關閉。導航站的對接艙里只剩下吳岳和渡鴉，以及那股空氣中殘留的、木質結構乾燥後的氣息。
渡鴉站在吳岳身側，深藍色長袍的下擺在地面上掃過。他的右手仍然握著那枚十六輻同心圓護符，護符的邊緣在導航站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極淡的銀色光芒。「七千多座恆星系，二十萬億人口。這不是一個在黑暗中倖存下來的殖民地，這是一個完整的、自我維持的星際文明。比貝塔伽蒙更大，比我們遇到的任何一個文明都更大。「
吳岳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看著氣密門上的舷窗外，那支深紅色編隊的艦船正在星空中緩緩變換編隊——不是警戒，是護送。十艘巡洋艦在雷神號外圍四十萬公里的距離上保持著伴航，艦首的宏炮炮口指向外側。更遠處，羅斯星區內部的空間中，無數的導航信標和軌道設施在恆星的暗紅色光芒中閃爍著穩定的信號光。
他轉過身，走向對接艙出口。「那就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審議。我們也有足夠的時間了解羅斯聯邦是什麼樣子。七千多座恆星系，二十萬億人口——太過龐大。」
吳岳沒有說羅斯聯邦恐怕要有至少一個領主席位了，並且羅斯聯邦的代表很可能會成為未來高領主席位的有力競爭者。這件事情帶來的改變，恐怕會波及其他太陽星域節點世界的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