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6.M30,第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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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神號的艦橋指揮室里,冷白色的照明燈在全息投影台的上方嗡嗡作響。
吳岳站在全息投影台的正中央。
他的雙手按在黑曜石台面的邊緣。
他的土星型終結者裝甲的手指在石面上壓出幾道淺痕。
那些淺痕在冷白色燈光下泛著暗淡的銀白色光澤。
他的右肩甲上有一道被靈能利刃劃出的舊傷,那是方舟之戰留下的。
在天狼星造船廠,康鐸用精工焊接修復了那道裂口,但焊痕還在。
那道焊痕在燈光下像一條銀白色的蜈蚣,從肩甲邊緣一直延伸到胸甲的雙頭鷹徽記下方。
全息投影台上,特拉普派星系的星圖在冷白色燈光下緩慢旋轉。
那顆超冷紅矮星的質量只有太陽的百分之八,表面溫度低至兩千三百開爾文。
在虛空中,它如同一顆被壓暗到極限的紅寶石。
它的光芒太弱了,弱到肉眼在四十光年的距離上幾乎無法分辨。
但在第九艦隊的光學探測陣列中,那七顆岩石行星的軌道清晰可見。
每一條軌道都被標註為不同顏色的細線,在紅矮星暗紅色的光暈中緩慢滑動。
每走一步,他的袍角都在光滑的合金地板上留下一道極淡的沙沙聲。
他的兜帽已經摘下,露出了那張被舊疤斜貫的臉。
那道舊疤從他的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右下巴,在冷白色燈光下泛著暗淡的肉色光澤。
他的左手按在腰間的異形手槍上,那把手槍的握柄是黑色的,表面刻著密教的十六輻同心圓徽記。
他的右手握著那枚十六輻同心圓護符,護符的邊緣在全息投影台的冷白色燈光下泛著極淡的銀色光芒。
他的右手在數據板上劃了一下。
手指的指節修長而蒼白,指甲修剪得極短,指尖的皮膚上有一層薄薄的繭。
那是數百年握持數據板和書寫工具留下的。
他的食指在屏幕邊緣輕輕叩擊了兩下。
特拉普派星系的詳細資料被投射在指揮台正中央。
「特拉普派星系,黃金時代殖民地編號TRAPPIST-1。」渡鴉的聲音平穩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確計算過音量和頻率。
他的嘴唇翕動時,那道舊疤的邊緣微微抽動了一下。
那是他在匯報時的老習慣,那道舊疤的抽動頻率與他的語速精確同步。
「七顆行星,三顆宜居——特拉普派e、特拉普派f、特拉普派g。」
他的右手的食指在數據板的屏幕上劃了一下。
全息投影台上的星圖被放大。
三顆宜居行星的軌道在高亮光標中閃爍,每一次閃爍都在全息投影台的冷白色光暈中留下一圈極淡的漣漪。
「在黑暗時代降臨前,這個星系是東陲最重要的礦產供應節點之一。」
「特拉普派f被改造為工業巢都世界。」
「特拉普派e和特拉普派g被改造為農業世界。」
「周邊四顆礦業世界為整個星系提供原材料。」
「在帝國檔案的記錄中,特拉普派星系在黑暗時代初期還與泰拉保持著定期通訊。」
「後來亞空間風暴越來越強,信號就斷了。」
「最後一次通訊是在六千三百年前。」
吳岳的右手在青龍刀柄上握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
六千三百年。和半人馬座一樣長,和天狼星一樣長。
他的目光從全息投影台上移開,落在渡鴉的臉上。
「探測陣列有回應嗎?」
通信官的聲音從操作台方向傳來。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吳岳聽出了他語速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可汗,特拉普派星系方向有電磁信號。」
「信號強度很弱,但波形清晰。」
「不是亞空間信標,是有人在主動呼叫。用高哥特語。」
他將解碼後的信號內容投射在全息投影台上。
屏幕上出現了一行高哥特語文字。
字體工整,每一筆都壓得極穩,像是書寫者在刻意展示自己的文化修養。
「特拉普派星系,獨立領地。外來艦船請表明身份。重複,特拉普派星系,獨立領地。外來艦船請表明身份。」
獨立領地。
不是殖民地,不是倖存者定居點,而是獨立領地。
渡鴉的嘴角那道舊疤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在密教特工的訓練中被反覆灌輸過如何在聽到衝擊性信息時保持面部不動,但那道舊疤出賣了他。
「可汗,特拉普派星系在黑暗時代中不僅倖存了下來,還建立了自己的政權。」
「他們自稱獨立領地,不是帝國的一部分。」
吳岳沒有說話。
他將那行高哥特語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然後他按下通信鍵。
「通信官,向特拉普派星系發送回復。」
「內容:帝國第九艦隊,奉帝皇之命,從神聖泰拉出發,前來收復失散的人類世界。」
「請表明你們的身份和立場。」
通信官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快速敲擊。
他的手指在觸控屏上微微發顫,但每一個指令都輸入得精確無誤。
加密脈衝以光速向特拉普派星系方向射去。
回應在十三個分鐘後到達。
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全息影像。
影像的清晰度不高,有明顯的信號衰減和干擾條紋。
但畫面中的人影仍然可以辨認。
那是一個穿著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
頭髮花白,面容方正,眼神冷硬。
他的制服樣式與帝國軍務部的制式截然不同。
肩章上繡著特拉普派星系的星圖紋樣——七顆行星環繞著一顆紅矮星。
領口別著一枚銀色的徽章,徽章的圖案是一把錘子交叉放在一個齒輪上。
他的身後站著兩名全副武裝的衛兵。
他們穿著動力甲,手裡的雷射槍槍口朝向地面。
但他們的手指都壓在扳機護圈上。
男人的聲音沙啞而清晰。
高哥特語的發音帶有六千三百年隔絕後形成的獨特口音,但每一個詞都咬得極准。
「帝國第九艦隊。我們收到了你們的信號。」
「我是特拉普派星系總督,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特拉普派。」
「特拉普派星系在黑暗時代中一直獨立運轉。」
「我們有自已的政府,自己的軍隊,自己的法律。」
「我們不需要帝國的統治。」
他說「不需要」的時候,下巴微微上揚。
那不是挑釁,而是一個在黑暗中獨自堅守了六千年的人,在確認自己仍然站著時的本能反應。
吳岳的右手在青龍刀柄上握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
他的目光鎖定在全息影像中列昂尼德總督的臉上。
那張臉上有被戰火熏出的暗色斑痕,有被歲月刻出的深紋。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中沒有恐懼,沒有乞求,沒有吳岳在半人馬座見過的那種劫後餘生的虛浮。
只有一種在漫長的獨立中淬鍊出的、不可動搖的篤定。
「總督閣下,黑暗時代已經結束了。」吳岳的聲音平穩而清晰。
「帝皇在泰拉統一了人類,正在發起大遠征,收復所有失散的人類世界。」
「帝國需要特拉普派星系,特拉普派星系也需要帝國。」
「這不是統治,是重新統一。」
列昂尼德總督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不是笑,而是一種本能的自嘲。
「統一?」
「我們在這個星系獨自生存了六千年,沒有帝國的幫助,沒有帝皇的指引。」
「我們自己建立了政府,自己維持了秩序,自己抵禦了異形的入侵。」
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按在胸口的銀色徽章上。
手指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帝國——在黑暗時代最黑暗的時候,帝國在哪裡?」
吳岳沉默了片刻。
他的右手從青龍刀柄上移開,按在胸甲的雙頭鷹徽記上。
拇指在徽記的邊緣輕輕摩挲。
那枚徽記是帝皇親手賜予的,純金鑄造,背面刻著帝皇在統一泰拉時親自寫下的誓言。
「帝國在泰拉。在黑暗中堅持了五千年,等到了帝皇的出現。」
「帝國沒有放棄。帝皇沒有放棄。」
「現在帝國來了。帝國需要你們。」
列昂尼德總督的嘴角那絲弧度消失了。
他的目光從吳岳的面甲上移開,掃過吳岳身後的鐵牙,掃過渡鴉的深藍色長袍,掃過全息投影台上那支龐大的艦隊。
「你們需要什麼?我們的礦產?我們的工廠?我們的巢都?」
吳岳沒有迴避。
他的目光與列昂尼德總督的目光在全息投影台的冷白色光束中正面碰撞。
「帝國需要特拉普派星系加入帝國。作為帝國的一部分,為人類的統一貢獻力量。」
「帝國不需要你們的礦產。帝國需要的是你們——人類。」
列昂尼德總督的右手從胸口的徽章上放下來。
他的手指在身側輕輕握成了拳頭,然後又鬆開。
「如果我說不呢?」
吳岳的右手從胸甲的雙頭鷹徽記上移開,重新按在青龍的刀柄上。
「總督閣下,第九艦隊有一百五十艘戰艦。」
「每一艘戰艦的主炮都可以在一輪齊射中摧毀一座巢都的虛空盾。」
「我不想用它們。但如果你拒絕,我會用。」
列昂尼德總督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個變化極其微小,但在吳岳的視覺控制器官中,那是一個被放大了數倍的特寫。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是吞咽口水的動作。
他控制住了,但他的喉結出賣了他。
「你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陳述事實。」吳岳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波動。
「人類的統一不可阻擋。帝國的大遠征不可阻擋。」
「你可以選擇加入,成為帝國的一部分,享受帝國的保護和資源。」
「你也可以選擇抵抗,然後被帝國碾碎。」
「你的祖先從泰拉出發時,帶走的是人類的火種。不是獨立王國的旗幟。」
列昂尼德總督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的目光從吳岳的面甲上移開,落在全息投影台旁邊那面剛剛被懸掛起來的巨大旗幟上。
雙頭鷹。金色。黑色。永恆。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然後他開口了。
「帝國能給我們什麼?」
吳岳的右手從青龍刀柄上鬆開,重新按在胸甲的雙頭鷹徽記上。
「帝國能給你們秩序。帝國的法律,帝國的軍事保護,帝國的貿易網絡。」
「特拉普派星系的礦產可以供應整個太陽星域的帝國世界。」
「特拉普派星系的工廠可以為帝國海軍建造戰艦。」
「特拉普派星系的人民可以成為帝皇的子民。」
他的手指在徽記邊緣停了一瞬。
「而不是一群被遺忘在黑暗中的孤兒。」
列昂尼德總督的下頜繃緊了。
他身後的兩名衛兵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很短,但吳岳捕捉到了。
那是在確認彼此是否還在同一戰線上。
「我們需要時間考慮。」
吳岳搖了搖頭。
「沒有時間。我在這裡停留十三個標準日。」
「十三個標準日後,第九艦隊將離開特拉普派星系。」
「要麼帶著你們的歸服協議,要麼帶著你們的廢墟。」
列昂尼德總督的右手在身側握成了拳頭。
拳頭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一個在黑暗中獨自堅守了六千年的人,被一個外來者逼到牆角時的憤怒。
但他的聲音仍然平穩。
「十三個標準日。我會給你答覆。」
全息影像中斷了。
信號恢復成了那組以十三秒為周期的識別脈衝。
鐵牙從吳岳身後走上前。
他的土星型終結者裝甲的靴跟在合金甲板上敲出沉悶的迴響。
玄蛇靠在身側,矛尖輕點甲板,耀金紋路在冷白色燈光下微微脈動。
他的左肩甲上有一道在方舟之戰中被靈能利刃劃出的焦痕。
焦痕邊緣的陶鋼在高溫中熔化後凝固,在肩甲表面形成了一圈圈銀白色的波紋。
「他不打算加入。」鐵牙的聲音平穩而簡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咬緊的牙關中擠出來的。
吳岳沒有回頭。「我知道。」
「他想要的是時間。時間可以讓他調動艦隊,加固防線,把七顆行星的每一個定居點都變成堡壘。」
「我知道。」
鐵牙的右手在玄蛇的矛柄上握緊了一下。
「那為什麼給他十三天?」
吳岳轉過身,面對鐵牙。
他的面甲在冷白色燈光下泛著暗淡的銀白色光澤。
他的眼睛在面甲的陰影中看不清楚,但鐵牙知道他在看著自己。
「因為他需要時間說服他的議會。」
「因為他需要時間確認帝國不是另一個異形入侵者。」
「因為他需要時間接受他的祖先等待了六千三百年的事實。」
鐵牙沉默了。
他的右手從玄蛇的矛柄上鬆開,在身側垂下來。
「如果他在第十三天說不呢?」
吳岳將青龍從武器固定架上取下,刀身橫置在身前。
耀金紋路在艦橋冷白色燈光下亮起一道柔和的金色光弧。
「那我們就打。」
渡鴉從指揮王座的右側走上前。
深藍色長袍的下擺在地面上掃過。
「可汗,特拉普派星系的軍事力量評估報告已經出來了。」
他將數據板翻轉過來對著吳岳。
屏幕上滾動著一組組數據。
特拉普派f工業巢都世界的軌道防禦平台數量、火力配置、護盾強度。
特拉普派e和特拉普派g農業世界的防空火力分布。
四顆礦業世界的行星表面防禦陣地布局。
「他們在六千三百年的獨立中建立了一套完整的防禦體系。」
「軌道防禦平台一百三十七座,每一座都配備三門重型光矛和六組宏炮陣列。」
「火力扇區全覆蓋,沒有任何死角。」
渡鴉的嘴角那道舊疤微微抽動了一下。
「建造它們的人知道自己要防守的是什麼,也知道敵人會從哪個方向來。」
「兵力——至少三十個國防軍兵團,總兵力超過三百萬。」
「裝備動力甲的精英部隊至少有三個團,配備從黑暗時代傳承下來的精工動力甲。」
「艦船——三十二艘中型巡洋艦,五十八艘護航艦。艦型偏舊,但維護狀態良好。」
「他們的造船廠在過去六千年中積累了豐富的維修經驗,每一艘艦船都被保養得像新的一樣。」
「如果他們抵抗,第九艦隊可以打贏。但會付出代價。」
吳岳將數據板放在指揮台上,右手按在屏幕邊緣。
「代價是多少?」
渡鴉的右手在數據板上劃了一下,調出了一組傷亡預估數據。
「預計艦船損失百分之十三。」
「阿斯塔特傷亡——至少兩百名戰鬥兄弟。」
「太陽輔助軍傷亡——至少一萬人。」
「特拉普派星系平民傷亡——無法預估。」
他的手指在屏幕邊緣輕輕叩擊了兩下。
「如果我們強行登陸,他們會在每一個定居點巷戰。」
「六千年獨立培養出來的國防軍,不會輕易投降。」
吳岳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全息投影台上那片正在緩慢旋轉的星圖上。
七顆行星環繞著一顆暗紅色的紅矮星。
三顆宜居,四顆礦業。
三百四十億人口。
和半人馬座一樣,和天狼星一樣。
那些人口,那些在黑暗中獨自堅守了六千年的人類,不應該死在帝國艦隊的炮火下。
「巴彥。」
巴彥的聲音從鐵砧號的艦橋中傳來,平穩而簡潔。「在。」
「特拉普派星系的艦隊動向監控到了嗎?」
「監控到了。他們的艦隊正在向特拉普派f軌道集結。」
「編隊很整齊。火力扇區全覆蓋。他們的指揮官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吳岳的右手在青龍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泰赤烏。」
泰赤烏的聲音從通信頻段中傳來,低沉而簡短。「在。」
「如果他們的艦隊開火,你有把握在第一輪交火中擊沉多少?」
「如果他們的編隊不散開,第一輪齊射可以擊沉至少十三艘巡洋艦和二十艘護航艦。」
「但如果他們的編隊散開,命中率會下降至少三成。」
「他們的指揮官不傻。他不會把艦隊排成密集陣型等著我們打。」
吳岳按下通信鍵。
「巴彥,鐵砧號的主炮充能需要多久?」
「主炮充能需要十三分鐘。如果使用備用能源,可以壓縮到十一分鐘。」
「但備用能源只能維持一輪齊射。之後需要至少三十分鐘才能重新充能。」
吳岳的右手在全息投影台的黑曜石檯面上輕輕叩擊了一下。
「那就用備用能源。第一輪齊射打掉他們的軌道防禦平台。沒有平台掩護,他們的艦隊就是沒有殼的烏龜。」
巴彥的聲音從通信頻段中傳來,平穩而簡潔。「鐵砧號收到。主炮充能中。備用能源已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