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鄰星重建的第四個月,安德烈·瓦西里耶維奇·半人馬-阿爾法在新建成的星港觀測台上,向吳岳展開了一份用古老羊皮紙繪製的半人馬座星區圖。
這份星圖繪製於五千二百年前,是半人馬座阿爾法星家族在亞空間航道斷裂前最後一批完整星圖之一。羊皮紙的邊緣已經磨損,但星圖正中央的半人馬座主星——那顆比太陽稍大的G型黃矮星——仍然被描繪得極其清晰,周圍環繞著數十個被標註為「人類殖民地」的坐標點,每一個坐標旁邊都附有極細的高哥特語批註,字體優雅而莊重,顯然是黃金時代殖民艦隊某位書記官的筆跡。
「在半人馬座星區,還有數十個類似我們這樣在黑暗時代中倖存下來的人類世界,」安德烈老人的手指在星圖上緩緩划過,指尖每經過一個坐標便輕輕點一下,像是在叩響一扇扇已經沉默了萬年世界的大門。
「有些還保持著最基本的星際通訊能力,我們可以通過靈能頻段聯繫到他們。有些已經完全沉默了,我們不知道他們是毀滅了還是只是失去通信能力。還有些——據我們家族零散的靈能感應——可能已經退化為鐵器時代的農耕部落,忘記了人類曾經擁有群星。但所有這些世界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在等。等人類的榮光再次閃耀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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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岳低頭審視著星圖。他的視覺控制器官自動放大了每一個坐標點旁的批註——「殖民地完好,定期通訊,最後一次通訊四千八百年前」、「殖民地部分損毀,能源耗盡,最後一次通訊三千九百年前」、「殖民地廢棄,無生命信號,最後一次通訊不可考」。
這些批註的時間跨度從數年前到數千年前不等,但每一個坐標都在星圖上頑強地存在著,如同那些在廢墟中堅持了數千年的倖存者一樣——即使通訊中斷,即使能源耗盡,即使退化為最原始的農耕部落,這些坐標仍然被半人馬座阿爾法星家族一筆一划地記錄在羊皮紙上,從未被抹去。
「方勉,陸離,巴彥,泰赤烏。」吳岳的聲音在艦隊加密頻段中響起,簡短而果斷,「你們各帶一支使者艦隊,由比鄰星的導航者協助,前往半人馬星區的四個有人居住的星系。方勉去最遠的瓦肯尼斯星系——那裡最後一次通訊在二千年前。陸離去最近的比鄰星軌道上的幾個小型定居站——它們離主星最近,應該最先聽到帝國的聲音。巴彥去南方航道上的三個殖民地——這些殖民地最後一次通訊時間相對較近,導航者家族的靈能感應也最清晰。泰赤烏去情報最少、風險最大的方向——如果遇到任何威脅,立即撤離並發送加密信號。你們的任務不是征服,是聯絡。告訴他們神聖泰拉還在,人類帝國發起了神聖的大遠征,人類的榮光必將重新閃耀。」
「方勉。」吳岳單獨切入了方勉的加密頻段。
「在。」方勉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而簡潔。他的旗艦——復仇者級巡洋艦「朔風」號此刻正停泊在比鄰星星港的三號對接臂旁,艦體表面的裝甲板新增了數道穿越曼德維爾點時被亞空間湍流劃出的淺痕。那些淺痕在比鄰星暗紅色的光芒下泛著極淡的銀白色光澤,如同古老戰袍上新繡的紋章。
「瓦肯尼斯在星區邊緣,單程需要六次跳躍。如果那裡的人還在,你需要穩定局勢,評估威脅,為後續的主力艦隊做準備。如果有異形活動,直接摧毀。」
「明白。我這一路會覆蓋星區最遠的全部有人目標,並沿途建立一系列小型信號中繼站。第一站預計七日內抵達。第十四大連必將不負所托。」
「陸離。你的目標數量最多、分布最廣——我要你逐一核實比鄰星軌道內所有小型定居站的生存狀況。有些人可能已經在沉默中退化了數千年,但每個定居站都必須親自確認,不要只靠靈能掃描。」
「收到。我會將艦隊分成小組,同步推進,定期回傳數據。第十五大連會即刻啟程。」
「巴彥。南方航道上的三個殖民地是我最放心的——因為導航者說他們的靈能信號最清晰,危險最少。但正因為如此,那裡也最有希望。如果有人能夠在帝國的科技支援下迅速恢復生產力,那一定是你那邊。你到了那裡之後,除了聯絡,還要幫他們做初步的恢復規劃。」
「收到。我會在當地建立臨時的物資交接站,確保後方的援助物資一到就能馬上分發。第二大隊整合完畢後,會馬上出發。」
「泰赤烏。你那邊情報最少,風險最大。如果發現任何混沌污染的跡象,不要冒險——立刻撤離,發信號。我不需要一個死去的英雄,我需要一個活著帶回情報的老兵。」
「明白。第三大隊會立刻出發。」
科爾溫·提圖斯在當天的日誌中寫道:「四位軍團執政官的旗艦在同一標準時內依次脫離星港,向著四個不同的方向駛入虛空。我站在觀測台的舷窗邊,看著那四艘戰艦的尾焰在比鄰星的暗紅色光芒中漸漸消失——方勉可汗駛向星區邊緣,他的推進軌跡筆直而穩健;陸離可汗穿梭於近地軌道之間,艦體如同飛燕,輕盈中帶著不可阻擋的銳氣;巴彥隊長進入南方航道,尾焰穩定,如同一匹識途的老馬;泰赤烏隊長駛向未知的深處,他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的沉默在艦隊頻道上留下了長長的一道空白——那是他最習慣也最有力的告別。四位執政官走了,帶走了第九艦隊最精銳的探索力量。而可汗留在了比鄰星,繼續主持重建。他總是說遠征最不缺的是時間,但他也是最不肯浪費時間的人。」
在使者艦隊出發後的幾個月里,比鄰星四號的地面重建進入了全面施工階段。鑄造艦「鎮海」號在星港完工後轉移至低軌道,開始向地表投送第二批預製建築模塊。工廠艦「熔爐」號的工程賢者們利用納米組裝器批量製造了一批適應比鄰星重力與大氣條件的大型建設伺服顱骨單元,這些伺服顱骨在廢墟上空盤旋,將堆積了數千年的金屬殘骸逐一回收、熔煉,並重新鑄造成建設所需的合金板材。
重建範圍從首都遺址逐步擴展至沿海地區的數個古老定居點——這些定居點曾經是黃金時代人類在這顆星球上最早建立的城市,如今在變異苔蘚的覆蓋下幾乎無法辨認。
輔助軍團的工兵們先是用鉕素火焰小心地清除了苔蘚層,然後在地下深處重新鋪設了供水管道,在海岸線上重新澆築了防波堤,在廢墟正中央重新豎起了人類帝國的雙頭鷹旗幟。
比鄰星的居民們也從最初的旁觀者逐漸變成了建設者。在輔助軍團的培訓下,他們學會了如何操作預製模塊的組裝設備,如何在新的供水系統中檢測水質,如何在能源網絡出現故障時進行初步排查。
那些曾經在昏暗的地下避難所中依靠古老應急照明球生活的老人,如今站在新落成的安置房門口,望著被雙頭鷹旗幟映紅的天空,用沙啞而莊重的聲音說:「人類榮光必將永存。」如今,這些人正在改變自己的世界。
一個曾經在廢墟中獨自養活三個孩子的寡婦,如今在新的淨水站工作,她說淨水站每天處理的水量夠半個城市用,比當年她用從廢墟里撿來的塑料桶一滴一滴接的雨水乾淨得多。一個曾經是黃金時代機械師後裔的年輕人,在機械教賢者的指導下學會了操作納米組裝器,他說他祖先在殖民船上留下的技術手冊終於派上了用場。
帝國真理也在同一時間被系統地推廣至比鄰星。在內政部宣講團的共同努力下,帝國的核心信條——科學、理性、人類至上——以全息投影、高哥特語宣講與廢墟遺址上的露天集會等多種形式被反覆傳播。
比鄰星的人類在數千年孤立中早已將那些曾經襲擊他們的異形視為不可饒恕的敵人,如今聽說帝國將一切威脅人類的異形與靈能實體都視為必須清除的對象,幾乎沒有遇到任何牴觸。
數十名比鄰星年輕人主動報名參加了由輔助軍舉辦的新兵訓練營,他們用古老的殖民船零件自製的武器雖然簡陋,但每一個受訓者都反覆強調同一句話——下次異形再來,我們會作為人類帝國的一員戰鬥。數百名比鄰星居民主動參與了輔助軍組織的星球防衛部隊選拔,其中超過一半是年輕人——他們的祖輩曾駕駛著裝滿炸藥的飛船撞向異形旗艦,他們從未忘記那一天的犧牲,他們只是在等待有人教會他們如何更好地保護家園。
科爾溫·提圖斯在日誌中寫道:「今日,一個比鄰星老人在星港觀測台上站了整整一個下午。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軌道上那些正在建造的新戰艦。後來我讓一位輔助軍士兵上去問他是否需要幫助,老人搖搖頭,指著星港東側——那裡有一艘剛剛被修復的比鄰星古老殖民船,船身上銘刻著黃金時代的編號,但那編號如今已被帝國的雙頭鷹徽記覆蓋了。
老人說:『我的祖先就是從那艘船上下來的。我父親一直在說,總有一天人類會重新屹立於星河之中。他讓我等著。我等了五十年。現在我想告訴他——那一天真的要來了。』我無法把這些話寫進正式的報告,因為這只不過是阿爾法星上時時刻刻重複上演的一幕,輕到像是老人在對五十二年前已經死去的父親低語。但我把它們寫進了我的日誌——因為歷史不僅僅是戰爭的勝負與星系的得失,歷史也是這些在暗夜裡等待了數萬年後終於等到黎明的人們共同書寫的篇章。」
——
方勉指揮的第十四大連艦隊在第七個標準日抵達了瓦肯尼斯星系的外圍。瓦肯尼斯的主星是一顆比太陽稍大的F型白黃星,光芒比太陽更加熾烈,在虛空中如同一顆被點燃的白金色鑽石。
艦隊的鳥卜儀在進入星系引力圈後立即捕捉到了一個微弱的信號源——那是一顆位於主星適居帶內的行星,大氣含氧量極低,地表大部分被冰層覆蓋。信號源來自冰層下方約三百米深處,是一座被反覆修補過的古老地下避難所,其能量核心仍在運轉,但輸出功率已經衰減到不足原始設計的百分之三。
「可汗,我部已抵達瓦肯尼斯。」方勉的聲音通過加密頻段傳回比鄰星時,語氣仍然是他在戰術會議上慣有的沉穩,但吳岳聽出了他在說「抵達」時略微放慢的語速——那是方勉在表達敬意時的老習慣,從不直接說出敬意本身,只是用細微的語速變化暗示他即將見到的人值得被認真對待。
「冰層下方有生命信號。數量約三千人,能量儲備極低。他們正在用低哥特語的古老變體重複一條廣播——『我們是瓦肯尼斯倖存者,我們還在。如果有人類聽到,請幫助我們。』根據測算這條廣播他們已經持續發了超過三千年。」方勉停頓了一下,吳岳在加密頻段中聽到了他深吸一口氣時動力甲內置擴音器發出的極細微嗡鳴,「我已回復他們:帝國沒有忘記你們。請在地面準備接收救援隊。」
在冰層被熱熔鑽頭穿透的瞬間,三千名瓦肯尼斯倖存者全部聚集在地下避難所的主通道中。他們已經在這座冰冷的金屬迷宮中獨自生存了數千年,依靠冰層下方的地熱能與先祖留下的循環水培農場勉強維持著最低水平的人口穩定。
他們的高哥特語已經退化得幾乎無法使用,日常交流完全依賴低哥特語的一種古老變體,但其核心詞彙仍然保留著對「泰拉」這個名詞的模糊記憶——他們稱之為「母親世界」,代代相傳,從未遺忘。
方勉沒有用高哥特語與他們交流。他蹲下身,用自己從比鄰星殖民地學會的低哥特語基本詞彙,一個字一個字地向他們傳達了帝國的承諾:「帝皇派我們來收復所有人類世界。你們安全了。」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從人群中走出,用顫抖的手碰了碰方勉動力甲肩甲上的雙頭鷹徽記。她的手指在冰冷的陶鋼表面停住,淚水沿著被冰層寒氣凍得發紅的臉頰滑落。
她用低哥特語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從數千年沉默的冰層深處鑿出來的:「我的曾祖母在臨死前告訴我,『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拯救我們。』我等了七十年。現在你們來了。我可以告訴我的孫女——她不必再等了。她可以去看看冰層外面的天空。」
方勉沒有回答。他只是將自己動力甲內置的加熱系統調至最高,將肩甲的溫度提升到足以讓老婦的手感受到溫暖的程度。
方勉在冰層下方停留了整整一天,與瓦肯尼斯倖存者代表共同制定了初步的物資補給與長期恢復計劃,在冰層表面建立了臨時信號中繼站,並將瓦肯尼斯倖存者的全部人口數據與需求清單加密上傳至艦隊資料庫。
離開瓦肯尼斯前,他將一面繡著雙頭鷹的小型帝國旗幟交到那位老婦手中。
與此同時,陸離的艦隊正在比鄰星軌道上的小型定居站之間快速穿梭。他的旗艦「疾風」號以最高巡航速度在近地軌道上反覆變軌,艦體尾焰在比鄰星暗紅色的日光下拖曳出數十道交錯的光軌。
陸離在每一座定居站都重複著同一套流程:先以低哥特語發送標準的外交問候信號,等待回應。
如果有人回應,他便親自帶領一支小型醫療與工程小組進入定居站內部,評估其生存狀況並提供緊急物資援助。
如果沒有人回應,他也會派遣伺服顱骨深入定居站內部進行掃描,確保沒有任何倖存者被遺漏。
比鄰星軌道上的全部有人定居站存活狀況在數周內被陸離逐一核實完畢,每一個定居站的人口數據、資源狀況與技術需求都被詳細記錄在案。
其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一個只有數十人倖存的小型避難所。他們的維生系統在五年前就已經徹底失效,剩下的人靠手動操作一台從殖民船上拆卸下來的古老氧氣發生器維持著空氣循環。
當陸離問他們為什麼不放棄時,一個渾身沾滿油污的年輕工程師用低哥特語回答:「因為我們還有方法活著。氧氣就是時間,時間就是希望。祖先等了幾千年,我們不能在最後幾十年放棄。」
陸離將這句話記錄在了自己的任務日誌中,並派人將一台可攜式聚變反應堆與足夠數百人使用數年的全套備用零件送到了這座避難所。
他在公用頻段中對吳岳報告時只說了五個字:「人類的毅力讓我一次次動容。」吳岳沒有問「毅力」的細節,只是沉默了片刻後回覆:「知道了。比鄰星系探索完成後,繼續前往其他星系。」
吳岳知道陸離用「毅力」而不是「活著」來形容這些人——這些人不是活著,是在用毅力撐著。而他們撐了數十年。
比鄰星主星重建指揮部也在同一時間接收到了來自瓦肯尼斯的初步調查報告,吳岳的靈能感知到了比鄰星方向傳來的積極信號,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他在加密頻段中向方勉發送了一條極簡短的確認信息——「做得很好,繼續推進。」方勉的回覆同樣簡短。
巴彥的艦隊在南方航道上的推進最為順利。
三個殖民地——按照黃金時代檔案中的編號分別為SC-11、SC-12與SC-13——都還保持著相對完整的工業基礎與靈能通訊能力。
巴彥在抵達第一個殖民地時便發現,這裡的居民在數千年裡從未停止過向泰拉方向發送靈能及低功率引力信號,只是因為亞空間風暴及其他的干擾,那些信號從未抵達過太陽系。
他每到一處,都先與當地長老會或執政官取得聯繫,然後向他們展示帝皇的全息影像,宣布人類帝國對半人馬座星區的收復行動,並在當地建立臨時物資交接站。
他向吳岳的匯報中寫道:「這些殖民地沒有忘記自己是人類,沒有忘記泰拉是人類的母星,沒有忘記在群星間還有失散的兄弟姐妹。他們需要的不是征服,只是需要有人告訴他們——回家的路已經通了。」
他在南方航道沿線留下了一系列小型信號中繼站,並將當地願意加入帝國武裝力量的年輕人編入了輔助軍預備役。其中SC-12殖民地的一位年輕女執政官在簽署加入帝國的初步協議後,從自己頸上摘下一枚用古老合金打造成的吊墜,向巴彥展示——那是她家族代代相傳的聖物,據說其祖先在黃金時代末期曾是泰拉的一名船長,後來殖民於此,數千年來她的家族始終在等待泰拉的消息。
她說:「我每天早晨都會戴上這枚吊墜,告訴自己——如果泰拉的使者今天來了,我要讓他們看到,我沒有辜負祖先的等待。」
巴彥在當天的日誌中寫道:「我沒有見過她的祖先,但我見過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著所有在黑暗中獨自堅守的人類都有的光芒——不是希望,希望太脆弱了;是信念。確信黎明會來,確信家園還在,確信數萬年前從泰拉出發的殖民船上的歌聲從未在群星間消散。」
泰赤烏的艦隊則進入了情報最少、風險最大的區域。
這片區域在導航者家族的星圖上被標註為「未探明」,只有寥寥幾個坐標點旁附帶著極不完整的數據批註,最近的信號已沉默超過數百年。
泰赤烏在出發前便向吳岳匯報,如果遇到任何威脅,他將立即撤離並發送加密信號。他在公用頻段中的沉默仍然是他一貫的風格——從出發到現在,他的應答始終只有幾個字。但艦隊編隊的所有艦長都知道泰赤烏的習慣:沉默不是輕視,而是專注。
泰赤烏的艦隊始終保持著戰備狀態,所有武器系統都在艦長們反覆檢查後保持充能完畢的待機模式,虛空盾在星系引力圈邊緣進入全功率運轉,探測儀器在艦隊最前方進行多維度掃描,每一批探測器返回後立即被替換為充能完畢的新批次。
鳥卜儀在進入這片區域後便反覆捕捉到零散的人類活動信號——有些是殖民地廢墟中殘留的古老備用發電機,有些則是已經退化為原始部落的人類倖存者在篝火邊發出的極微弱信號反射。
泰赤烏在前沿哨站的初步報告中只寫了幾句話:「此區域有數個已失聯超過千年的殖民地。熱能信號微弱,靈能漣漪稀疏。我將繼續深入核實,與他們建立聯繫,預計耗時較長。暫時不需要派遣增援,待進一步確認後統一匯報。」
與此同時,比鄰星四號的地面重建仍在持續推進。
第一座新建的帝國真理宣講廳在首都遺址上落成,建築風格是帝國的標準設計——正面雕刻雙頭鷹,牆體用預製模塊搭建而成。
第一批行星防禦部隊也在同日完成了基礎訓練,在星港與地面之間建立了定期巡邏機制。
吳岳站在星港觀測台上,望著軌道下方那顆正在緩慢恢復生機的星球。比鄰星暗紅色的光芒在他的肩甲上投下長長的陰影,那陰影一直延伸到觀測台邊緣的合金欄杆上。
科爾溫·提圖斯在當天的日誌中寫道:「方勉大人、陸離大人、巴彥大人與泰赤烏大人已於此前先後出發。四位長官的旗艦承載著帝國對半人馬座星區最古老的承諾,正在群星間織出一張覆蓋整個星區的聯絡網。」
「吳岳可汗今日在觀測台上站了很久。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星港下方那些新落成的建築模塊,看著比鄰星的人們在新鋪的碎石路上行走,看著那些曾經在廢墟中獨自撐了五千二百年的老人,如今坐在安置房門口曬著比鄰星暗紅色的陽光。然後他轉向我,對我說:『科爾溫,記下來——今天比鄰星一位新生兒在新建的醫療站中誕生。他的名字叫安德烈·瓦西里耶維奇·半人馬-阿爾法二世,以他的祖父命名。他的祖父是五千二百年來第一個在泰拉之外聽到「人類不會忘記你們」的導航者。』我記下來了。」
重建工作正在星球的每一個角落鋪開。星港的擴建工程進入了最後階段,新建的帝國真理宣講廳在舊議會廳的廢墟旁落成,第一批從泰拉運來的醫療模塊正在主城東側的安置區進行安裝。半人馬座主星的地表之上,數以百萬計的市民正在新鋪設的碎石路上行走,在新安裝的供水管道旁取水,在新落成的醫療站門口排隊。五千二百年的守望結束了,新的生活開始了。
吳岳站在星港觀測平台上,雙手按在欄杆邊緣,望著軌道下方那顆正在緩慢恢復生機的行星。他的目光越過行星的輪廓,落向更遠處那顆暗紅色的比鄰星。紅矮星的光芒不如太陽那般熾烈,卻有一種近乎永恆的沉靜。
渡鴉從平台陰影中走出,手中拿著一塊數據板。他的深藍色長袍下擺在高空的勁風中微微擺動,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嘴角那道細長的舊疤在比鄰星暗紅色的光芒下仍然清晰可見。
「可汗,陸離發來加密通訊。他在南方航道更深處發現了一個特殊的人類定居點。」
吳岳接過數據板。屏幕上顯示著一顆灰白色行星的高空掃描圖像。行星的表面覆蓋著被恆星輻射烤焦的矽酸鹽岩層,岩層的表面布滿了從行星深處延伸至地表的巨大裂谷,裂谷的底部流淌著暗紅色的地幔熔岩。掃描數據的附註欄里寫著:表面重力為標準重力的三倍。
「三倍重力。」吳岳說,「在這樣的行星上,未經改造的人類無法長時間站立。那裡的人類應該有著自己獨特的文明和生活方式。」
「但有人在那裡。」渡鴉將數據板翻到下一頁,「陸離的偵察艦在第三號裂谷深處發現了建築群。規模很大——整個裂谷中段數公里的岩壁上全是他們的定居點。掃描數據顯示,這顆星球上的人口超過三百萬。」
陸離的偵察報告中附帶了多組高解析度圖像和視頻記錄。吳岳逐一點開。
第一段視頻是從偵察艦的主舷窗外拍攝的。在裂谷的暗紅色光芒中,一座龐大的建築群從岩壁上層層疊疊地延伸出來,如同某種被壓扁了的蟻巢。建築的牆體上密布著焊接的痕跡,每一道焊縫都記錄著一次在孤立無援中的自行修復。建築群的外圍鋪設著密密麻麻的散熱管道,管道的末端消失在裂谷更深處的黑暗中。
第二段視頻是在巢穴的入口處拍攝的。偵察艦派出的伺服顱骨穿過一扇被反覆修補過的巨型合金氣密門後,通道的牆壁上出現了壁畫。壁畫的顏料是用裂谷中開採的礦物粉末調製的,在漫長的歲月中已經褪色,但圖案仍然清晰可辨:一艘巨大的殖民船正在墜入裂谷,船體在墜落的途中斷裂,倖存者從殘骸中爬出,穿著外骨骼裝甲,在裂谷的熔岩光芒中開始了漫長的求生。壁畫中的人馬不是神話生物——他們穿著工程外骨骼裝甲,裝甲的下半身被改裝成了六條機械腿。
第三段視頻是在巢穴的更深處拍攝的。伺服顱骨穿過數十道氣密門後,進入了一個被暗紅色熔岩光芒照亮的巨大穹頂空間。穹頂的下方是一個完整的城市——居住區、工廠、水培農場、學校、醫院,甚至有一座被改建為議會廳的殖民船艦橋殘骸。城市的街道上有人在行走。他們的下半身都穿著那種六腿機械外骨骼,上半身是正常的人類軀幹。有人在街道上交談,有人在工廠中維修設備,有水培農場的工人在收穫作物。
第四段視頻是在巢穴的最深處拍攝的。伺服顱骨穿過最後一道氣密門後,進入了一個被暗紅色熔岩光芒照亮的巨大儲藏室。儲藏室中整齊地碼放著數十台STC模板設備——不是碎片,是完整的設備。農業殖民模塊、醫療設施建造模板、礦物勘探與開採設備建造模板、空氣淨化系統的標準化建造模板。每一台設備的外殼上,黃金時代工程師刻下的編號仍然清晰可辨。
偵察報告的文字部分由陸離的參謀團隊逐條整理。殖民者的祖先是在黑暗時代降臨前從泰拉出發的殖民船「遠辰號」的船員。殖民船在高重力行星的引力井中受損,無法重新起飛,倖存者利用殖民船的殘骸和裂谷中開採的礦產,在地下建立起了完整的工業體系和生存空間。數萬年的隔絕中,他們發展出了適應高重力環境的機械外骨骼技術,將六腿行走裝置與人體深度綁定,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生存形態。但他們從未忘記自己是人類。他們的語言中仍然保留著「泰拉」這個詞,他們的歷史中仍然記載著祖先從泰拉出發的那一天。
陸離在偵察報告的最後附上了一段話。「可汗,這顆星球上的殖民者保留了對泰拉的完整記憶。他們的議會已經通過決議,願意加入人類帝國。他們派出的代表正在等待您的接見。」
吳岳將數據板合上,收入胸甲內側的密封匣。
「讓陸離把他們的代表帶到半人馬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