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述者科爾溫·提圖斯的日誌,比鄰星重建第一年,第二十七日。
「今日,第九艦隊機械教大賢者埃俄斯·澤塔-12向吳岳可汗提交了比鄰星殖民地基礎設施的全面評估報告。報告長達一千二百頁,用二進位與高哥特語雙語撰寫。我在文職席上翻閱了其中三頁,便被那些精密到原子級別的修複方案震撼得無法繼續閱讀。但真正讓我停下筆的,不是數據本身,而是大賢者在報告扉頁上手寫的那句話——『此星的人類已在廢墟中獨自存活五千二百一十三年。他們不需要我們的憐憫,他們只需要我們的協助。』」
比鄰星四號曾經是一顆宜居星球。在黃金時代的檔案中,它被描述為「溫帶氣候占全球陸地面積的百分之六十三,擁有兩個天然衛星,海洋呈深藍色,大氣含氧量百分之二十一點四,適合人類長期居住」。但那是數萬年前的數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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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第九艦隊的偵察艦首次進入比鄰星四號的低軌道時,鳥卜儀傳回的圖像讓所有看到的人沉默了——那顆星球的海洋仍然是藍色的,但海岸線上密布著數千年前被能量武器燒融後又重新凝固的黑色玻璃狀岩石;
陸地仍然被綠色覆蓋,但那綠色不是森林,而是某種在核冬天后倖存下來的變異苔蘚,它們在輻射超標區域之外的每一條裂隙中瘋狂蔓延,將曾經的城市廢墟染成了一片片病態的螢光綠。
星球的兩顆天然衛星中,一顆被攔腰炸斷,殘骸在軌道上形成了一條橫貫數千公里的碎環帶,另一顆則被挖空了內部,被改造成一座早已停擺的巨型採礦站。
「五千年前,當異形艦隊最後一次入侵這個星系時,比鄰星的人類做出了一個決定。」安德烈·瓦西里耶維奇·半人馬-阿爾法在帶領吳岳視察殖民地廢墟時說道,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仿佛在講述一個發生在昨天、卻又與他無關的故事,「他們知道自己的艦隊不可能在正面交戰中獲勝。於是他們把所有還能飛的飛船全部裝滿炸藥,由志願者駕駛著撞向異形旗艦。
第一批撞穿了異形的虛空盾,第二批撞斷了旗艦的龍骨,第三批直接撞進了旗艦的亞空間引擎核心。引擎過載引發的亞空間裂縫將整個異形艦隊吞沒了大半,殘存的異形慌忙逃竄,再也沒有回來過。但比鄰星付出的代價是——從那天起,這顆星球上再也沒有任何一艘能夠離開引力圈的飛船。我們贏了,但我們也把自己困死在了這裡。」
吳岳站在一片被苔蘚覆蓋的廢墟前,他的靈能觸角在認知濾網之外感知到了這片廢墟深處殘存的迴響——不是混沌的污染,而是數萬年前人類在這裡生活時留下的極細微情感烙印。
那些烙印在數千年的時間中被反覆磨蝕,只剩下一些幾乎無法辨認的碎片:一個孩子在海邊撿貝殼時的驚喜,一對戀人在夕陽下爭吵又和解的嘆息,一個老人在生命最後一刻望向窗外那顆紅色恆星時的平靜。他們的後代駕駛著裝滿炸藥的飛船撞向了異形,再也沒有回來。而這顆星球上的倖存者們,在廢墟中繼續活了五千二百年。
「你們向泰拉發過求救信號嗎?」吳岳問。
「我們努力過。在異形艦隊被擊退後的第一百年,我們還能用殘存的通訊陣列向泰拉發送低功率信號。所有靈能通訊都被亞空間風暴吞沒了。第三百年,通訊陣列的能量核心徹底耗盡了最後一絲燃料。之後的五千年裡,我們只能等。等風暴平息,等有人從泰拉找到我們——或者等異形比泰拉更早找到我們,把我們徹底抹去。」安德烈老人說到這裡時停頓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沒有人來。直到今天。」
吳岳將目光從廢墟上移開,轉向老人那雙被抑制器遮擋的第三眼。他的聲音平穩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被認知濾網反覆篩選後才落定的結論:「以後不會再有人來了——除了帝國的艦隊。以後不會再有人傷害你們——因為在帝國的疆域內,任何傷害人類的行為都將付出十倍的代價。」
記述者科爾溫·提圖斯在日誌中寫道:「吳岳可汗說這話時,比鄰星四號的風正從廢墟上吹過,捲起一片被變異苔蘚覆蓋了五千年的塵埃。那塵埃在紅矮星暗紅色的光芒下如同一場無聲的雨,落在可汗肩甲上那三道舊痕上,也落在老族長的白髮上。老族長沒有擦,只是抬起頭,用那雙被抑制器遮擋了五千年的眼睛看了可汗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的筆尖還沒來得及蘸墨,但它比我畢生讀過的所有傳奇都要漫長——因為那一眼裡裝著五千二百年的全部等待。」
大賢者埃俄斯·澤塔-12,鑄造方舟「歐姆彌賽亞榮光」號的首席機械教代表,在收到吳岳關於重建比鄰星殖民地的指令後,從方舟深處調集了整整三個標準倉庫的全部建設物資。他的機械觸肢多達數十根,每一根的末端都安裝了不同型號的精密工具——從能夠切割精金的雷射刃到能夠分析土壤成分的化學探針,再到能夠批量製造預製建築模塊的納米組裝器。
大賢者在向吳岳匯報重建方案時,數十根機械觸肢在他身後同時展開成扇形,每一根觸肢末端都投射出一片微型全息影像,影像中密密麻麻地標註著重建方案的每一道工序、每一個時間節點和每一種物資需求。
「第一階段:星港與軌道設施重建。我們將利用冥海級超重型巡洋艦的工業模塊,在比鄰星四號軌道上搭建一個臨時星港平台。該平台將作為後續所有物資運輸的樞紐。第二階段:地面基礎設施恢復。我們將利用納米組裝器批量製造預製建築模塊,在比鄰星四號的主要殖民城市廢墟上重建居住區、供水系統、能源網絡與醫療設施。第三階段:生態環境修復。我們將利用從火星生物賢者議會獲取的生態修復技術,清除土壤中的輻射殘留,抑制變異苔蘚的過度繁殖,並在適宜區域重新種植本土植物物種。整個重建周期預計需要兩個泰拉年。在萬機之神的祝福下,或許可以縮短至一年零九個月。」
「需要多少人力?」吳岳問。
「人力需求可由艦隊搭載的輔助軍團滿足,但技術操作必須由機械教賢者親自執行。」大賢者的機械觸肢在他說話時仍在高效運轉,其中一根觸肢末端正在將一個損壞的預製模塊拆解為原材料的分子級排列,另一根觸肢正在一片全息屏幕上同時監控著數百個建築模塊的質量檢測數據。
「此外,需要向比鄰星本地居民招募工人,由輔助軍團負責培訓與監督。這不僅是建設——我們的建設只是初步搭建一個系統的『殼』,殼裡面要有骨頭,骨頭要有血有肉。讓他們參與重建自己的家園,比我們在廢墟上堆滿黃金更有意義,這樣我們走後,他們依舊可以自己繼續建設家園。」
吳岳點了點頭,然後轉向站在他身側的吳霄。
那是吳岳的孫子——鐵錘的二兒子,年僅二十餘歲便已在帝國內政部任職數年的年輕官員——正拿著便攜數據板快速記錄著大賢者的話。他的公文包里裝著比鄰星四號過去幾年的人口統計初步數據、可耕種土地面積預估、水資源分布圖以及一份剛剛由破曉之光號上的軍務部專員草擬的什一稅初步框架。他的背挺得筆直,但吳岳注意到他在聽到「讓他們參與重建自己的家園」時,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鐵錘年輕時在民政例會上聽到某個觸動心弦的提案時慣有的反應。
「吳霄。」吳岳叫了他的名字。
「在,指揮官。」吳霄合上數據板,站得筆直。他的身高在同齡人中不算特別,但站在吳岳土星型終結者裝甲旁邊時,仍然矮了近一米。
「從現在開始,不叫我指揮官。和在家裡一樣。」
「……是,爺爺。」吳霄的聲音略微低沉了些,但嘴角那一絲沒藏住的笑意和幾十年前鐵錘在貨櫃屋門口把補給線優化模型草稿推給父親時一模一樣。
吳岳伸出手,按在孫子的肩膀上。終結者裝甲的手甲被動力伺服系統精校過力道,隔著陶瓷複合層只能感受到極輕微的重量。但吳霄還是微微側了下肩,將肩窩貼向那隻金屬手掌。他在內政部的同事中一向以少年老成著稱,此刻在這個動作下,他才終於露出了一個二十餘歲年輕人該有的樣子。
「你要負責比鄰星什一稅的制定與徵收框架。這是比鄰星加入帝國後需要承擔的第一項正式義務,也是帝國法律在這片星域第一次被執行的證明。我曾經在鐵砧內城的攻城陣地上反覆核驗過每一批彈藥補給的數量——你需要做的更多,因為你需要在數字與規則中做到同等的精確,而這擴大到了一整個世界。每一個數字都對應著這個世界活生生的人,每一條規定都可能影響他們未來數百年甚至數千年對帝國的態度。不要讓他們覺得帝國只是一台冷漠的徵稅機器——讓他們明白,帝國是守護者,而他們是帝國的一部分。」
「我明白。」吳霄的聲音恢復了內政部官員的沉穩,「什一稅的本質不是索取,是共建。比鄰星需要帝國,帝國也需要比鄰星。我會在數字和規則中為雙方找到平衡。」
比鄰星四號的星港骨架在三個標準月內矗立於同步軌道之上。
鑄造艦「鎮海」號的工程模塊在完成主體結構焊接後自動收攏,數十根機械臂在虛空中依次摺疊回艦體兩側的收納艙內,動作精確得如同一台被精心調試過的古老鐘錶。
比鄰星星港的主體框架由標準預製合金構件拼接而成,每一道焊縫都在真空環境中冷卻為銀白色的金屬紋路,在比鄰星暗紅色的光芒下如同一張尚未完工的巨網,正等待著後續的裝甲板、生命維持系統和對接埠逐一安裝到位。太空軌道建設正在穩步進行。
大賢者埃俄斯·澤塔-12懸浮在星港框架的正中央,數十根機械觸肢在身周展開成扇形,每一根觸肢末端都連接著一組施工無人機,同時監控著數百個工程節點。他的聲音通過艦隊加密頻段傳入吳岳的頭盔接收器,低沉而有節律,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確計算過頻率和振幅的聲波脈衝。
「可汗,星港主體框架已完成。後續裝甲板鋪設預計需要六十個標準日。工廠艦『熔爐』號已進入近地軌道,將同步開展地面基礎設施重建。萬機之神祝福這片星域——這裡的礦產資源雖然貧瘠,但足夠支撐初期建設。」
吳岳站在破曉之光號的艦橋主舷窗前,望著星港骨架在虛空中緩慢旋轉。比鄰星暗紅色的光芒透過舷窗照在他的土星型終結者裝甲上,將陶鋼表面的每一道舊痕都染成了暗淡的赤銅色。
「地面重建需要多長時間?」
「居住區與供水系統可在六個月內恢復至帝國安置區標準。能源網絡需要一年,主要瓶頸是聚變反應堆的核心部件需要在鑄造方舟上重新製造。」
埃俄斯·澤塔-12停頓了一下,機械觸肢末端的施工無人機群在他身後重新編組,排列成一個複雜的立體陣列,每一個節點都在全息投影上閃爍著不同顏色的狀態指示燈。
「生態環境修復將是耗時最長的部分。變異苔蘚已適應了高輻射環境,清除它們需要從基因層面進行逆向改造。生物賢者議會提供了幾種可行的方案,但都需要時間——自然,在萬機之神的注視下,任何需要時間的事都必須付出時間的代價。」
「需要多久?」
「初步清除預計需要一年。完整生態修復——考慮到土壤輻射殘留、海洋酸化程度與大氣懸浮粒子密度——至少需要數年時間。屆時可恢復至黃金時代檔案中記載的『溫帶氣候占全球陸地面積百分之六十三』的狀態。」
「那就開始。比鄰星的人已經等了五千年,不差這幾年。」
在接下來的數周內,比鄰星四號的地表開始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
第一批預製建築模塊由輔助軍團的工兵在首都遺址上完成組裝,模塊外殼採用標準的帝國安置區設計——淺灰色隔熱塗層覆蓋在塑鋼與合金骨架之上,每一棟建築的地基都深深嵌入被苔蘚覆蓋了數千年的古老岩層之中。
供水管道沿著曾經的主幹道廢墟地下鋪設,能源網絡以聚變反應堆為核心向外延伸,每一座輸電塔都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那些影子在比鄰星暗紅色的日光下如同一根根正在被重新點燃的蠟燭。
比鄰星的居民們起初只是站在廢墟邊緣觀望。
他們已經習慣了在苔蘚覆蓋的殘垣斷壁中生活,習慣了用古老的應急照明球照亮昏暗的地下避難所,習慣了用數萬年前殖民船上拆卸下來的零件拼湊出勉強運轉的空氣淨化器。
當第一批穿著土星型虛空動力甲的輔助軍士兵從登陸艇上卸下預製建築模塊時,一個比鄰星的孩子從母親身後探出頭,指著那些比他家整個避難所還要高大的建築模塊,用古老的殖民地口音低哥特語說了一句話——母親,他們是要給我們蓋新房子嗎?
輔助軍士兵沒有聽懂他的口音,但他看懂了他的手勢。那個士兵蹲下身,用標準的泰拉高哥特語回答:「不只是新房子。還有新的水管,新的電源,新的空氣淨化器。還有新的學校——等你長大後,可以去那裡讀書。」
孩子眨了眨眼睛,然後轉頭跑回廢墟深處,幾分鐘後拽著好幾個其他孩子的手跑了回來。他們圍在輔助軍士兵身邊,用夾雜著古老口音和稚嫩語調的碎片式低哥特語反覆確認著同一個問題——泰拉真的還在嗎?帝皇真的知道我們在這裡嗎?士兵從腰間取出一個可攜式全息投影器,按下了播放鍵。
全息光束在廢墟上空交織成一幅畫面,那是一幅被帝國宣傳部門反覆使用過的標準圖像,但對於這些從未見過全息投影的孩子來說,它比任何魔術都更加不可思議——一個身穿金色動力盔甲的身影站在星空之下,胸甲正中央的雙頭鷹徽記在光芒中熠熠生輝,身後是神聖泰拉永不熄滅的星炬之光。士兵一一回答他們,泰拉屹立不倒,帝皇愛著所有人類。帝皇知道我們所有人,任何為了人類付出的行為都將被帝皇銘記,帝國真理即為世間的真理。
記述者科爾溫·提圖斯在他的日誌中記錄了這個瞬間。他寫道:「我沒有親眼看到那個士兵。但我在廢墟北側的臨時指揮部窗口聽到了那群孩子圍著他時的聲音。那種聲音,我曾經在泰拉統一戰爭結束後,在某個軍閥造成的廢墟邊的安置區道路上,第一次亮起路燈時聽到過。五千二百年的黑暗在這一刻被一點一滴地照亮,而照亮它的人,此刻還在廢墟里陪著一群孩子看全息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