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次改造

  巴特爾和哲別是在安置區外等待吳岳的。

  當吳岳迎著晨光走向風暴鳥登機台的時候,他未經改造的眼睛差點沒發現他們——不是因為他們刻意隱藏,而是因為他們站的位置太安靜了。巴特爾沒有再穿那套陪伴他近百年的馬克一型雷霆動力甲,而是換上了一套軍務部新配發的深灰色高級軍官常服,領口別著第五軍團星辰獵手的退役榮譽徽章,肩章上的軍銜標識已經從連隊指揮官換成了凡人輔助軍的戰術顧問序列號。哲別站在他身側,穿著同樣的常服,肩章上的序列號比巴特爾靠後一位。

  泰拉的天空已經不是吳岳在這個世界看了十三年的灰黃色天幕。帝皇在亞拉臘山巔釋放的那道金色光芒徹底驅散了籠罩這顆人類母星長達萬年的黑暗時代大氣污染,安置區上空的天是藍的——一種吳岳從未在泰拉見過的藍。喜馬拉雅山脈的雪線在晨光中泛著淡金色,雲層在山脊上方聚散,投下乾淨分明的影子。

  遠處的山腳下有一片新冒出來的草地,顏色不是枯黃,而是一種帶著濕潤感的青綠。晨風從喜馬拉雅山方向吹來,帶著雪水融化的清涼氣息和草地蒸發的微甜水汽。吳岳記得他小時候在臨時安置區——那個永遠籠罩在煙塵和煤灰中的貧民窟——第一次從一位退役老兵口中聽說泰拉一直保持著灰黃色的天空、暗紅色的太陽,而吳岳腦海中的天空曾經關於「藍天」的記憶則在那時與所處的現實相互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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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吳岳還不能肯定自己來到了戰錘世界,他甚至以為自己來到了某個廢土宗教充滿隱喻的儀式現場。而現在,那片藍天就在他頭頂,真實得不需要任何解釋。『那個傢伙該怎麼解釋自己不是神這件事?靠宇宙中最硬的兩張嘴之一?』

  巴特爾主動走到吳岳身前。他伸出手,拍了拍吳岳身穿的那件外套——那是苗雅在這幾天夜裡趕製的,布料是軍務部配發的灰色標準布料,但她在領口和袖口的內側加了一層從舊軍服上拆下來的軟襯,針腳細密而均勻。


  哲別在他旁邊保持著沉默。那張被戰火雕刻得分外冷硬的側臉在晨光下依然沒有太多表情,但他的手已經握成了拳頭,抵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巴特爾繼續說了下去,語氣變得比剛才更加務實,像是一個老指揮官在布置戰術任務:「軍務部已經下達了新命令。火星那邊正在入侵泰拉,搶奪失散的STC模板。一些科技軍閥耐不住寂寞,正在積蓄力量準備叛亂。軍務部要求我和哲別迅速適應新部隊——這不是什麼秘密任務,各軍團退役的指揮層都在做同樣的事。我覺得這是鎮壓叛亂的前兆。」

  他頓了頓,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直視吳岳。

  「吳岳,我們來這裡不是向你重複已經說過很多次的感謝。只是想告訴你,我們這些老傢伙選擇接受延壽手術。假如我們能熬過肉體崩潰,假如你也同樣熬過了二次改造——那麼你在星辰獵手軍團要記得,我們這些第五軍團的老傢伙所在的輔助軍團,永遠是你們最可靠的幫手。」

  哲別終於開口。他還是那樣惜字如金,聲音沙啞而簡短,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滾燙的溫度:「不管怎樣,你是可以信任我們的。當然,你要從這次危險的改造中活下來。」

  吳岳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裡,穿著妻子親手縫製的外套,身後是安置區的橙黃燈光和孩子們的鼾聲,身前是兩個曾率領他衝過無數次修羅場的老連長和副官。晨風從三人之間穿過去,吹得軍務部常服的衣擺微微擺動。他想起鍋爐區——那個他第一次見到巴特爾的地方。想起亞拉臘山——哲別站在被炸塌的城牆缺口上,朝他喊了一句什麼,他沒有聽清,因為炮彈炸得太近了。想起每一次衝鋒前巴特爾在通信頻道里粗聲粗氣地罵人,每一次衝鋒後哲別默默地把陣亡者名單按中隊分類碼好。

  然後他收起了所有的思緒。雙腿併攏,挺直背脊,右手自胸口正中向外揮出,指尖觸碰到右肩前方,然後手臂向下收回,五指併攏,掌心朝內——行了一個標準的帝國天鷹禮。巴特爾和哲別同時回禮,三個人的手臂揮動軌跡完全一致,就像每一次出征前的例行儀式上所做的那樣。然後三人擁抱——巴特爾的手在吳岳的背上用力拍了拍,哲別用那隻握了百餘年爆彈槍的手捏了捏他的後頸。他們沒有再說話,因為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

  巴特爾和哲別轉身走向登機台另一側的運輸機。他們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兩個人走了一段之後,巴特爾抬起右手,沒有回頭,只是在空中晃了晃,然後放下了。運輸機的引擎聲在山谷間迴蕩,與晨風揉在一起,漸漸遠去。

  吳岳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運輸機艙門內,然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那裡有一道他從離家時就一直忍住、但剛剛還是掉下來的眼淚。他才二十一歲——在雷霆戰士中年輕得不可思議,但他已經經歷了數場戰鬥,並且表現極為出色,這也是他能夠成為中隊長的原因之一,不僅僅是因為他向所有人傳播那改變命運的冥想方法。他站在那裡,感受著晨風從喜馬拉雅山方向吹來,帶著雪水融化的清涼氣息,吹乾了他臉上的淚痕。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風暴鳥登機台。

  當吳岳登上風暴鳥時,一個出乎意料的人出現了。

  吳岳首先發現艙室內壁貼滿了如尼符文——以十六面銀質同心圓作為基底、每一道上都用亞空間能量蝕刻著微光的封印序列。空氣中瀰漫著銀粉和薰香的混合氣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無形的指節輕輕敲在眉心。

  然後他注意到站在艙室中央的是阿茲拉爾。他的身側還有另一個佩戴密教標記的人。

  阿茲拉爾看起來並不比吳岳年長多少。他有一頭秀麗的短髮,但那張臉光滑而年輕,沒有任何皺紋,下頜線條清晰有力,皮膚在如尼符文的脈動光下顯出健康的色澤。只有那雙褪色的藍色眼眸出賣了他——那雙眼睛裡沉澱著五千多年的記憶,像是一池看不見底的古井,表面平靜無波,深處卻埋藏著無數早已被世人遺忘的歷史碎片。

  阿茲拉爾就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松,肩背的線條流暢而有力,沒有一絲老態,但他雙手交疊在腹前的姿勢、他微微側頭時脖頸轉動的角度、他掃視四周時目光停留的節奏,全都昭示著一種超越外表的蒼老——那不是肉體的衰老,而是靈魂的重量。

  吳岳總是忍不住把另一個偽裝成老態龍鐘的永生者與自己的老師阿茲拉爾做對比。『哪裡有精力充沛到能夠勝任掌印者職位的老人啊!』這是吳岳對那兩位不怎麼靠譜的帝國核心的吐槽。

  然後吳岳觀察著阿茲拉爾身旁的人,他身旁那人身材略矮一些,穿著密教外圍特工的深藍色長袍,兜帽沒有放下,半張臉隱在陰影里。

  「阿茲拉爾!」吳岳向自己的靈能老師率先問候。

  「吳岳,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你。」阿茲拉爾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在如尼符文的脈動光中顯得格外乾淨。他抬手示意身邊那人,「這是渡鴉,我之前負責考察的外圍密教特工。因為他同樣效忠於帝皇,且對那些密教中的異形和人類『叛徒』不滿,所以他現在同樣為帝皇效力。受我委託,如果你能夠成功挺過二次改造,那麼他將會作為你的凡人顧問,隨你一起前往銀河各處。」

  阿茲拉爾頓了頓,轉頭看了一眼艙壁上那些明滅不定的如尼符文,繼續說道,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銀河之中分散著許多密教成員,他們目的各不相同。渡鴉熟悉密教,他可以幫助你解決很多包括但不限於密教的麻煩。不過記住,不要輕易相信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渡鴉也在這時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吳岳預想的要年輕,帶著一種特工特有的冷淡和精確:「我們可以算是互惠互利。吳岳,有些密教成員還是死掉更符合人類的利益。」

  吳岳肯定地說:「當然。我的印象中,密教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阿茲拉爾笑了。那笑聲很輕,他那張年輕的臉在笑的時候仍然沒有皺紋,只是眼角微微彎起,嘴角的弧度帶著幾分調侃和幾分認真:「我親愛的『弟子』,你當初隨我練習靈能時可不是這麼說的。」

  「當時你說你效忠於帝皇,你為了人類而戰。」吳岳回答,語氣平靜但堅定。

  「好吧。看來你還是個能夠輕易相信別人的人。」

  「我當時別無選擇,何況巴特爾也允許你接近我。」

  「你應該對密教更加警惕。」阿茲拉爾恢復了導師特有的嚴肅。他說話時那雙褪色的藍眼睛直視吳岳,眼神里沉澱著五千多年的經驗——不是威脅,而是叮囑。

  「以後會的。」吳岳點了點頭。

  「期待你們兩個人的合作。」阿茲拉爾將雙手從交疊的姿態鬆開,右手抬起,在空中停頓了片刻,然後在吳岳的額前虛虛點了一下——那是他唯一一次對吳岳做的祝福手勢。他收回手,聲音裡帶著一種屬於活了五千多年的人特有的蒼涼,儘管那張臉仍然年輕:「我的弟子,吳岳,有緣再見。」

  「很高興認識你,渡鴉。還有,阿茲拉爾,我的老師——如果我挺過這次改造,有緣再見。」吳岳鄭重地對著老人行了一個帝國天鷹禮。

  「很高興認識你,吳岳。等你改造完成後,再見。」渡鴉同樣說道。

  三人在風暴鳥機體上交談著,周圍的如尼符文越來越密集。隨著風暴鳥飛越喜馬拉雅山脈的雪線,艙壁上的如尼符文也在不斷增多,聲音越來越小。阿茲拉爾最後說了一句話,吳岳看見他的嘴唇在動,但聲音已經被符文光吞沒了。最終這架風暴鳥徹底變得沉寂。

  喜馬拉雅山區的深處,阿斯塔特改造實驗室靜靜矗立在山谷之中。那是一組嵌在花崗岩山體內部的建築,從外部只能看到一面被修整得極為平整的合金外牆,牆上沒有窗,只有一道寬闊的防護門和門兩側的禁軍崗哨。實驗室周圍的空氣比安置區更加清涼,雪水融化的溪流在花崗岩峽谷中奔流,撞擊在覆蓋著苔蘚的巨石上,發出低沉的轟鳴。溪流兩岸長滿了針葉林,阿斯塔特女士和她的團隊就在那道防護門後面等待著新一批接受改造的戰士。

  風暴鳥在山谷入口的一處小型停機坪上垂直降落。引擎的氣流在針葉林上空激起一圈漣漪般的波紋,溪流的水面被氣壓擾動,短暫地倒映出風暴鳥深綠色的機腹輪廓。

  艙門打開,山間清新的空氣灌入艙室,與艙內銀粉和薰香的氣味交織在一起。如尼符文閃動的光芒在艙門打開的瞬間全部熄滅。阿茲拉爾站在艙室中央,渡鴉在他身側。阿茲拉爾與渡鴉走下風暴鳥,站在停機坪上。周圍的針葉林在晨風中微微搖晃,雪水溪流的轟鳴從山谷深處遠遠傳來。

  「祝你成功,吳岳。」阿茲拉爾站在停機坪邊緣,身後是那片在晨風中微微搖晃的針葉林。他那張年輕的臉在陽光下看不出任何歲月的痕跡,但那雙褪色的藍眼睛裡沉澱著的東西,比任何皺紋都更沉重。「下次見到你,可能是幾十年之後了。」

  「再見,老師,阿茲拉爾。很高興能夠向你學習靈能方面的知識。」吳岳最後一個走出風暴鳥,穿著妻子親手縫製的外套,背著舊帆布背包。他頓了頓,看向渡鴉,向這個新認識的盟友微微點了點頭,「還有,渡鴉——如果我挺過了改造,期待與你的共事。」

  渡鴉頷首回禮,兜帽的陰影遮住了他嘴角那道舊疤,但他的聲音比之前多了一絲溫度:「期待與你共事。再見。」

  吳岳轉過身,獨自走向那道合金防護門。身後的風暴鳥開始重新啟動引擎,氣流掀起停機坪上的碎石,在針葉林上空發出低沉的轟鳴。他聽到艙門關閉的聲音,然後風暴鳥拔地而起,朝著來時的方向飛去。針葉林的氣味在清晨格外濃郁,混著濕潤泥土和苔蘚的氣息——沒有硝煙,沒有機油,沒有亞空間臭氧的刺鼻氣息,只有樹、泥土和遠處雪水融化時特有的清冷。

  吳岳在防護門前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山谷——那片剛被金色光芒淨化了大氣層的天空,那些在風中搖晃的針葉林。然後他從腰側取出了自己的雙股劍,從背上取下偃月刀青龍,向門口守衛的禁軍展示。禁軍崗哨的目光在耀金武器上停留了一瞬,隨後沉默地讓開了通道。吳岳收好雙股劍與青龍,轉身走進了那道門。

  防護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當最後一道縫隙消失時,實驗室走廊中的冷光燈光依次亮起,照亮了一條深入花崗岩山體內部的漫長通道。空氣中有消毒劑的淡淡氣味,還有金屬和潤滑油的氣息。吳岳知道,下一次他呼吸到山間的空氣時,將是很久以後——如果他還能呼吸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