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之戰的硝煙逐漸散去,神聖泰拉的統一已經完成。那些在漫長而殘酷的攻城戰中反覆被嗜血衝動碾壓、最終徹底墜入瘋狂深淵的雷霆戰士,已經在亞拉臘山的戰場上被各個軍團的戰友以沉默而默契的方式處理掉了。
沒有審判,沒有公開的處決——只有並肩作戰了數百年的人在最恰當的時機扣下扳機,然後將他們的部隊識別牌與陣亡者的一同放進密封袋中。他們的名字被一併記入神聖泰拉統一之戰的陣亡者名冊,與其他所有倒在統一旗幟下的戰士沒有區別。
這是雷霆戰士之間最後能給予彼此的體面,也是帝皇在默許之下賜予他們的最後恩典。正史中那道在亞拉臘山巔對雷霆戰士舉起屠刀的金色身影,在這條時間線上只是沉默地注視著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完成最後的交接。
「至少並不是所有人都墜入無可挽回的深淵。」吳岳嘆息著安慰自己,聲音低沉而沉重,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的最後一點力氣。他既感慨命運的無情,又慶幸人類的希望仍在——至少更多的雷霆戰士會得到救贖。
這條時間線少了一些忠誠靈魂的哀嚎,多一些能繼續走下去的兄弟。皇宮裡不會再響起那些被屠戮者的慘叫,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份退伍申請表、改造登記表和編入凡人輔助軍的調令。這算不上完美,但已經比吳岳在靈能視界中偶爾瞥見的那些破碎畫面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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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爾在吳岳的身邊站定,厚重的戰鬥靴踩碎了腳下的碎石。他拍了拍吳岳的肩甲,指節在陶鋼裝甲上發出沉悶的叩擊聲。吳岳為適應靈能者而特殊定製的馬克一「雷霆型」動力甲又出現了不少破損。
巴特爾仔細觀察著這些破損,他的義眼在灰白陽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然後將視線移到吳岳臉上,開口說道:「你倒是有個好運氣,帶頭衝鋒對中層指揮官來說是很好的品質。這場戰鬥我們又損失了近萬名兄弟,最終會有多少人迎來並不體面的『榮譽』的終結我並不知道,陣亡名單會繼續拉長——但是這些都不重要。」
他的聲音沙啞而沉穩,帶著那種只有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的人才能有的底氣。他用那隻沒有被義肢取代的手重重按了按吳岳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動力甲的破損邊緣發出了輕微的嘎吱聲。
「重要的是我們取得了勝利。神聖泰拉已經統一,我們為人類贏得了充滿希望的未來。重要的是因為你的努力——你那些冥想訓練、你那些在每一個營地反覆教給失控邊緣的兄弟的呼吸冥想法——讓我們中的很多人免於精神崩潰。我們會活下去,哪怕帶著一身的傷病和無盡的痛苦,我們依舊會活下去。為了人類而活下去。」
吳岳看著巴特爾,看著這個在自己記憶里從來不會說軟話的老連長。巴特爾的臉被數百年征戰刻滿了傷疤,右眼早在百年前就被一支毒晶碎片打瞎,取而代之的是一顆閃著暗紅光澤的簡陋義眼——那是戰場醫療站能提供的最好的替代品,卻永遠無法與原生眼球相提並論。可是此刻,那顆義眼的光澤竟然顯得比平時都要柔和。
吳岳像是在反覆確認眼前事情的真實性,最終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他轉過身,回頭招呼在不遠處等待的幾個人。
「泰赤烏,巴彥,鐵牙——過來。我們的老朋友要過來了,一起迎接他們吧。」
三人從各自的位置走了過來。泰赤烏依舊是那副惜字如金的模樣,但他的部隊識別牌在胸甲下隨著步伐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裡面又多了一塊他在剛才的行動中親手放進密封袋的牌子。
巴彥的左臂護甲上有一道新的灼痕,這個漢子只是抬手看了一眼那道傷痕,隨即放下。鐵牙咧嘴笑著走了過去,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現在那些牙可不再是灰黃色的了,而是在勝利後的第一時間被他不知從哪裡搞來的拋光頭反覆打磨得鋥亮反光,在灰白陽光下閃著亮白色的光澤,與他臉上那道從眼角延伸到下巴的舊疤形成了鮮明對比。
一陣爽朗的大笑聲從不遠處傳來。
第七軍團帝國之拳的疤臉連長庫爾巴扎大步穿過遍地碎石的廣場,他的動力拳套仍未摘下,指節上那道舊傷在反覆握拳後再次輕微腫脹,但他全然不顧。他看慣了生死,也飽嘗勝利的滋味,但是現在,這個以板正和嚴肅著稱的第七軍團老兵卻笑得像是一個第一次看到晴天的孩子。
無盡的戰爭終於迎來了暫時的停歇,而庫爾巴扎還能活著站在這裡——和他並肩作戰的兄弟們一起站在這裡。
「真難想像你們第七軍團的人也會笑,」巴特爾難得開起了玩笑,他朝庫爾巴扎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兵之間特有的戲謔,「我還以為你們都是板著臉的——畢竟你們那些小兄弟可是跟你們一樣各個像個臭石頭。」
庫爾巴扎收起了笑容,但嘴角仍殘留著一絲沒來得及完全收斂的弧度。他朝巴特爾的方向邁了一步,攥緊了動力拳套,指節在拳套中發出低沉的機械摩擦聲:「不要讓我在最開心的時候給你一拳,巴特爾。你應該珍惜最後這場戰爭帶給我們的友情。」
「好了好了,」瓦拉克從旁邊走了過來,一邊打著圓場,一邊拿手肘戳了戳身旁的赫倫,對著吳岳和鐵牙伸出了手,「讓我們一起慶祝泰拉戰爭的終結,迎接我們的榮耀吧。」
瓦拉克的手甲上增添了好幾處凹陷——那是他在最後一輪攻堅中沖在最前面留下的證明。赫倫在被他戳中時輕輕縮了一下,他的左肩有一道從鎖骨拖到肱二頭肌的灼燒痕跡,藥劑師已經替他做了封閉處理,但動作大時仍然會牽動傷口。吳岳握住了瓦拉克的手,兩隻被戰火磨損得粗糙無比的手甲碰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響聲。
第一軍團的阿列克連長帶著納西爾也來到了內城的這個核心區域。阿列克的步伐一如既往地沉穩,他的胸甲上銘刻著第一軍團獨有的標記,而那標記下方的榮譽徽章記錄著他從數百場戰役中生還的每一個瞬間。
薩拉丁死了——死在了勝利的前夕,替新兵擋下了一發本該貫穿整個新兵小隊的脈衝彈。
阿列克沒有悲傷,因為薩拉丁的死證明了他的忠誠,而忠誠本就是最好的獎勵。他走到吳岳面前,與吳岳對視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里有一種平靜而莊重的力量。
「以後不會再有雷霆戰士了。帝皇需要繼續戰爭統一人類,但屬於雷霆戰士的使命已經完結。而因為你——吳岳——我們更多的人會擁有一個榮耀的未來。至少我們可以繼續證明自己的忠誠。」
他沒有把後面那句話說出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說什麼。以星際戰士的身份。
「為了人類。」緊隨其後的塔拉蓋從阿列克身後走了出來,舉起手中的武器,用那被戰火熏得嘶啞的嗓子大聲喊道。
「為了人類!」所有在場的雷霆戰士和身材相對而言矮小的阿斯塔特一同吶喊。兩種截然不同的聲線——雷霆戰士的粗獷沙啞和阿斯塔特的低沉有力——在這一刻奇蹟般地交融在一起,如同一柄雙刃長劍的兩道鋒刃,同時出鞘。
而在亞拉臘山的某處角落,一道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第五軍團的指揮層全部因為服役時間過長而無法進行二次改造。帝國軍務部的評估報告明確指出,軍團長和各級高階指揮官在數百年征戰中所承受的基因劣化已經超出了改造手術的安全閾值,強行改造的成功率趨近於零——但在可控狀態下,他們在軍務部或是凡人輔助軍中能夠發揮更大的作用。
巴特爾和哲別這些中層指揮官同樣如此,他們的服役年限已經超過了二次改造允許的上限,但他們的戰術經驗和對戰爭的理解將在凡人輔助軍的軍官序列中繼續發揮價值。
當然,有相當一部分雷霆戰士老兵或是因為肉體崩潰、或是因為過於年老而選擇退役,又有很大一部分自願參加改造的雷霆戰士因為過於年老、強行改造失敗率過高,被阿斯塔特女士的團隊拒絕,轉而進入凡人輔助軍中服役。
最終,當所有評估結果匯總完畢時,一個令所有人意外的情況出現了——吳岳竟然成為了第五軍團中能夠接受二次改造的雷霆戰士里軍銜最高的三人之一。另外兩位是第三大連的陸離和第一大連的方勉。
方勉和陸離原本是星辰獵手第五軍團老兵骨幹的代表。
方勉所在的第一大連隸屬軍團核心突擊力量,是在所有重大戰役中都承擔最高強度正面突破任務的老連隊。他的身高只比吳岳矮不到一指,一張方臉常年不露任何表情,作戰時始終悶頭往敵人火力最密集的方向猛衝。第一大連素以正面突破著稱,而方勉則被稱作「鐵砧」——他總是在火力最密集的正面承擔壓制任務,從不後退一步。
陸離則來自第三大連,與方勉幾乎是另一個極端——第三大連擅快速穿插,往往比其他連隊提前數小時滲透進敵軍防線的薄弱縫隙。陸離個子比吳岳矮小半個頭,臉部線條偏瘦,說話時總喜歡在最後加一個反問讓對方自己確認,但沒人懷疑他的戰術判斷力。他麾下那批同樣擅長滲透的戰士,在亞拉臘山戰役中負責拔除黑暗軍閥的三處遠程火力支援陣地,幾乎以零傷亡完成了任務。
當所有可以接受二次改造的雷霆戰士被召集到集結廣場上時,吳岳環顧四周,發現了一個讓他難以置信的事實——可以接受二次改造的雷霆戰士人數最多的軍團竟然是第五軍團星辰獵手。
但是第一軍團、第三軍團、第四軍團、第七軍團、第十三軍團和第十七軍團的適合改造人數同樣沒有明顯少於第五軍團。
第一軍團死亡天使的隊列里站滿了紀律嚴明的改造候選者,他們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精英氣質在整隊時展露無遺——每一個人的站姿都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盔甲的每一道刻痕都擦得乾乾淨淨,連呼吸的節奏都似乎在遵照某種無聲的號令。
第七軍團帝國之拳的方陣同樣令人矚目,他們的隊列整齊劃一,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與連長庫爾巴扎別無二致的嚴肅表情。
這真是神奇的改變!吳岳在心底暗暗感慨。他記得在正史中,星辰獵手是雷霆戰士規模最大的軍團,他們曾經為帝皇獻出了數量最多、傷亡最慘重的犧牲。但如今看來,其他軍團的基因種子穩定率更高,導致適合繼續服役的人員儲備更充足。
「真是兩群顯眼的傢伙。」鐵牙在吳岳身後看著第一軍團和第七軍團的隊列幾乎同時成型,收起了自己那因為咧著嘴笑而露出的健康且潔白的一嘴牙齒——在勝利後他第一時間用拋光頭反覆打磨了每一顆牙齒,此刻那些在灰白陽光下鋥亮反光的牙齒被他迅速抿入嘴唇中,然後咋舌說道。
然而在第三軍團、第四軍團和第十二軍團的隊列同樣迅速整隊後,第五軍團這邊不得不行動起來。星辰獵手們從來不是以紀律嚴明著稱的軍團,他們更像是一群被同一種信念凝聚在一起的悍勇老兵,散漫但可靠,粗獷但忠誠。此刻,這些散漫慣了的戰士不得不抱怨著結束了與戰友的交流——有人還在跟第六軍團的熟人拍著肩膀約酒,有人還在跟第八軍團的老對手互相豎中指,還有人正把一包從戰場上撿來的『菸葉』塞給第九軍團的聯絡官——但最終,所有人都迅速整隊。
吳岳與方勉、陸離站到了第五軍團方陣的最前方。在他身後,是泰赤烏、巴彥、鐵牙、蘇日格、巴雅爾、寶力德、郎日德、赫克托和海都等最年輕的一批雷霆戰士。
站在隊列中的,還有來自巴彥之前小隊的幾名倖存者:莫日根——他的名字在蒙古語中意為「神箭手」,他在遠程火力壓制時往往能用手動瞄準方式打出比自動鎖定系統更高的命中率;
從鐵砧內城的地獄火走廊中生還的乃林,他是巴彥那批人里最年輕的,卻已經在藥物短缺期間替三名腿部受傷的戰友截了肢;
還有在亞拉臘山衝鋒時主動暴露位置吸引敵軍火力、幫新兵小隊繞過防線的吉雅——他的名字寓意「命運」,而他確實似乎總能活過一切意外。
來自泰赤烏之前小隊的倖存者同樣站在隊列中:阿古拉,身高僅次於吳岳,以無聲無息的重劍技巧著稱,傳說他在鐵砧二號戰役中單人在補給線上守了七小時不退;
布和,曾經用一把爆彈槍從六十幾米外用一枚爆彈同時貫穿了兩台鐵人光學傳感器的傳奇射手,性格沉默到有人以為他是啞巴,但每到關鍵時刻他總會用自己的槍說話;
查干,原名早已被遺忘,因為護甲上常年覆蓋著鐵砧山脈的白灰而得了這個意為「白色」的綽號,他是泰赤烏小隊裡走地道最熟的人,整個鐵砧山脈的地下管網都在他腦子裡。
總計九千餘名第五軍團星辰獵手的雷霆戰士自願且可以進行二次改造,以成為更加穩定的星際戰士。
他們將會在成功改造後變得更強——不再是註定凋零的消耗品,而是能繼續站在帝皇戰旗下的真正戰士。九千餘人的數量雖然多,但是第一軍團和第七軍團適合改造者的數量同樣達到了九千這個量級,但這九千餘人是星辰獵手的精華,是從無數次不可能生還的戰鬥中存活至今的種子。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星辰獵手那悍勇與忠誠的證明。
吳岳不禁想到:『二次改造成功後我就可以準確且迅速地數出每個軍團究竟有多少人了。』
集結廣場中央臨時搭起的高台上,帝皇本人並未到場。但站在高台上宣讀詔令的是掌印者馬卡多——他拄著那根從不離身的烏木手杖,黑袍在灰濛濛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樸素。
馬卡多那張被無數人描繪過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當他掃視台下那些傷痕累累的雷霆戰士時,眼神中確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溫和。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片集結區,仿佛每個字都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送到在場每一個人耳邊。
「雷霆戰士們——泰拉統一戰爭已經結束。你們的使命完成了。」
詔令的內容隨即由馬卡多逐條宣布。能夠接受二次改造的雷霆戰士,如果有家人的話,家人將同樣獲得進入泰拉皇宮區域居住的機會——這意味著那些跟隨帝皇征戰了數百年的人,終於可以給他們留在後方的親人一個安全的庇護所。
所有人都會獲得一個假期,以與家人團聚並享受可能的最後時光——馬卡多在宣讀這一條時略微停頓了一下,因為他知道對於許多雷霆戰士來說,這個假期本身將是他們最後一次見到自己所愛之人的機會。
二次改造手術的成功率不足百分之十,這是軍務部事先下發的評估報告中寫得明明白白的數據。但台下那些仍在隊列中站得筆直的人,早已在無數場戰鬥中習慣了更低的生還率。
待所有內容宣讀完畢之後,馬卡多敲了敲地板。烏木手杖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廣場上迴蕩,壓過了所有低語聲。
「所有活著的人,無論選擇如何,都將會獲得一個假期。享受這段時光吧。另外——」他的聲音忽然變輕了一些,輕到只有前排的人才能捕捉到那一絲不屬於帝國宰相的個人溫度,「你們需要一個好天氣。這是我以個人名義向帝皇為你們提出的懇求。」
話音落下。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自亞拉臘山巔向四處擴散開來——仿佛有人擰開了一道光的閥門——那光芒並非灼目,卻在轉瞬之間將籠罩在泰拉上空長達萬年的黑暗時代大氣污染一掃而空。
天穹的顏色在數息之間從灰黃變成青藍,雲層裂開,陽光自裂隙中如瀑傾瀉,不偏不倚地照在這片集結著所有倖存雷霆戰士的廣場上,照在統一之後神聖泰拉的土地上。數百年戰場硝煙凝聚的鉛灰色天幕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揭去,露出了泰拉古畫中才有的、近乎透明的澄澈天空。
「為了帝皇!」所有人齊聲吶喊。
鐵牙站在吳岳身後,仰著頭,那口被他反覆打磨得鋥亮的牙齒在正午的日光下反射著明亮的光芒。陽光照在他健康的牙齒上,竟反射出某種近乎溫柔的光澤——這是他生平第一次不是在照明彈和炮火的映照下看到自己的牙齒反光。
他身邊的蘇日格拍了拍他的後腦勺,沙啞地說了句什麼。鐵牙沒有回嘴,只是繼續仰著頭,看著那一片他活過了數年戰爭才終於看到的藍色天穹。
『這還是人?』這是吳岳此時的想法。然後意識到什麼的吳岳心情不再激動,轉而變得心如止水:那些存在將會怎樣處理現在的帝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