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密教之影

  醫療艙的照明燈在頭頂嗡嗡響著,蒼白的光暈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發青。哲別坐在靠牆的摺疊椅上,左臂那道深可見骨的裂口已經被藥劑師扎米爾用縫合線密密麻麻地封好,繃帶從手腕一直纏到肘關節上方,最外層還滲著淡紅色的血印。他的右手擱在膝蓋上,拇指在數據板屏幕上緩慢地滑動——他在逐一核對巴彥傳來的北走廊陣亡者名單。

  凱多爾,胸甲連同肋骨一起被重力子脈衝壓碎,死在防爆門缺口正前方,他倒下時身後整排新兵還沒衝過門框。加勒德,後背被重力子脈衝擊中,連人帶炮架一起從胸甲前側被壓出一個手掌寬的貫穿孔。

  舒拉,戰吼被脈衝連同胸甲一併壓碎於喉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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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薩爾和科爾沁,胸骨正前方被同一點擊中,肋骨碎片倒插入肺葉。

  霍爾坦,用身體替瓦拉克擋住了最後一發穿透脈衝。

  納扎爾,陣亡時頭盔內部仍有微弱的屏氣節奏殘留——他在被脈衝擊穿胸甲前的最後一秒還在盡力控制自己的心率。

  海達爾,右臂被削斷後仍在用左手射擊,直到第二發脈衝將他的頭盔連同顱骨一起壓碎。

  鐵牙的食指在霍爾坦的名字上停了一下。這個額頭纏著繃帶的第七軍團士官在休整期和瓦拉克一起練習冥想時,總會在每一次呼吸時刻意模仿別人。他最後一次糾正霍爾坦該如何控制自己的精神狀態是在重型切割器重新部署的間隙,當時霍爾坦說「會了」,然後站起來重新走向防爆門。現在他的名字出現在巴彥傳來的陣亡名單上,備註欄里只有一行字:替瓦拉克擋住脈衝。沒有遺言,只記錄了這個動作。

  醫療艙的另一側,藥劑師扎米爾正跪在擔架旁為一個被重力子脈衝餘波震傷右腿的第十四軍團新兵更換止血帶。他的藥箱裡最後幾卷標準繃帶在替塔希爾止住頸動脈噴血時全部用完了,現在他不得不把從陣亡者遺物中回收的舊繃帶重新裁剪成合用的尺寸,再用便攜消毒器反覆清理兩輪才敢往傷口上壓。

  那個十四軍團新兵是在北走廊收尾階段被抬下來的,右腿從膝蓋以下被脈衝壓變形,脛骨斷裂但膝蓋以上關節完整。扎米爾一邊替他清洗創面一邊用最低的聲調反覆告訴他「沒事的,你可以恢復」——這是在塔希爾斷手以後庫爾班從後方轉運站帶回來的經驗,只要關節還沒被完全壓碎,就不要放棄完整的腿。

  吳岳靠坐在醫療艙最里側的牆壁上,左肩的傷口已經被扎米爾縫好,繃帶從鎖骨一直纏到胸骨柄,鐵人飛彈巢碎片的嵌入力量太深,扎米爾做了兩次縫合才將所有皮下組織裂口對合整齊。熱熔手槍被他從腰間的儲物格里取出來擱在膝蓋上。

  他在想鍋爐區那個下午。艾瑞克·薩爾茨曼的音波武器充能時聚能盤發出的尖銳嗡鳴,這次戰鬥從左側死角襲來的等離子充能射擊,鐵人飛彈巢的碎片嵌入左肩時的鈍痛,扎米爾兩次縫合的針尖刺穿皮下結締組織的細密觸感。

  他在想凱多爾——他是在防爆門缺口處被第一發重力子脈衝擊中胸甲正面壓碎的,倒下時身後整排新兵還沒完全衝過門框,整個人連同碎裂的胸甲一起向前跪倒,壓出的碎石濺了鐵牙一護腿。

  他在想科爾沁——塔希爾替他合上雙眼時他胸骨碎片還插在肺葉里。他在想巴彥——右半邊肋骨碎了仍在用左手繼續抵抗,把防線一直推到防爆門缺口。

  這些人的名字都被鐵牙記在數據板上了,但這不夠。他們的名字可以被留在數據板的陣亡名單中,但如果內城攻不下來,如果統一戰爭在鐵砧要塞之後仍然停滯不前,那麼凱多爾的死亡就只是他所屬連隊檔案末尾一串被歸檔的編號,而不是一個真正有意義的名字。

  「我算是知道雷霆戰士為什麼會有嚴重的精神問題了。如此清晰的大腦反應卻沒有與之對應的情緒調節器官,甚至沒有人來教我們該怎麼做。不精神崩潰的真是狠人。」

  他把熱熔手槍從腿上拿起來——它是從黑暗科技時代某個已消亡的武器工廠里被生產的,曾屬於艾瑞克·薩爾茨曼,然後在他殺死艾瑞克·薩爾茨曼後成為了他的戰利品。

  巴特爾當時說了一句話:「你在鍋爐區做到了一個老兵都很難做到的事——你在自己還帶著傷的情況下,把另一個踩進嗜血衝動的同袍從崩潰邊上按下來了,並且還殺了艾瑞克·薩爾茨曼,這很難得,你理應得到獎賞。」

  熱熔手槍是這句話的見證,它能用來提醒他:他按住了巴雅爾,他保住了庫爾巴扎的右手,他幫霍爾坦保持著理智,他讓納扎爾臨死前保持著清醒的狀態。

  但這就夠了嗎?這些他親自教授保持冷靜冥想方法的戰士——其中有些人已經在北走廊倒下了,有些人說不定在下次戰役中就會死去。

  吳岳清楚的知道自己只是一個雷霆戰士新兵,第一次在鍋爐區覺醒靈能預知純屬僥倖。他的靈能預知能保證在以後的戰鬥中繼續感知到重力子脈衝從鐵人臂管內側發射前的電磁場擾動嗎?他的呼吸方法加冥想訓練能壓制住大規模的嗜血衝動嗎?他教給庫爾巴扎的保持冷靜的方法如果對方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時候練習,真的能在實戰高壓下自主運用嗎?這些問題他全都不知道確切答案。

  吳岳唯一確定的只有一件事——他已經走了足夠遠,不能停在這裡。帝皇不會繼續生產雷霆戰士,泰拉統一之戰就要結束了,他無法確認自己還能走多遠,但是他明白如果自己不能走下去,家人和戰友都會在未來飽受折磨。哪怕是死亡,靈魂都會被折磨,這也太提米CD了。

  「黃皮子啊——不,帝皇——」他在心裡對那個將來會成為人類唯一主宰但此刻仍在所有戰線上親自督戰的人類之主無聲地說,「我不知道這套呼吸配合冥想的方法究竟還能救多少人,我不知道我體內的靈能還能支撐我戰鬥多少次,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能不能從雷霆戰士這個註定失敗的型號里活到最後。但如果你還需要一個人繼續戰鬥,如果你還差一個人替你擋住未來那絕望的結局——那個人就是我。不是因為我相信你不會讓我死,是因為我知道泰拉統一後哪怕再差也不會比現在更差。」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二次改造——哪怕撐到那個時候,吳岳也無法確認自己能不能改造成功。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究竟有沒有資格去期待成為一名阿斯塔特:他見過死在手術台上的同批候選者,他知道雷霆戰士的基因缺陷不是靠意志就能彌補的。但他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足夠遠,必須繼續往下走。

  醫療艙里安靜了片刻。鐵牙低頭繼續劃他的數據板,巴雅爾擰緊卡扣的動作在屏氣間隙里被放慢至幾乎無聲。巴特爾在他對面蹲下來,將數據板夾在腋下,右拳握緊又鬆開——那是他壓制精神躁動的老習慣,但這次他握拳的時間比平時更長,指節發白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

  「你在想什麼。」巴特爾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巴特爾同樣在想很多事情。

  吳岳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左手,指節上被艾瑞克·薩爾茨曼面甲砸破的舊傷已經癒合,新生的皮膚在蒼白燈光下泛著淡粉色的光澤。「帝皇的統一戰爭就要贏了,」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穩,「泰拉不能再亂下去了——它需要儘快完整。帝皇必須儘快全面控制它。我想讓阿雅和孩子們活著。我想讓鐵錘和雙雙不用再蹲在貨櫃屋門口啃配給蛋白塊,想讓我那將要出生的孩子以後能在一個不用徵兵站排長隊的世界裡學會寫高哥特字母,想讓雪嵐翻那本缺頁的草藥圖鑑時不用再借著炮火的間隙光線。這一萬兩千人——他們死了,但他們的死亡不是報廢。凱多爾在防爆門後面替身後整排新兵擋住了第一發脈衝,巴彥右半邊肋骨碎了還在用左手拿著他的爆彈槍往外射擊——從北走廊入口一直推到防爆門缺口。我把他們的名字都記下來了,鐵牙替他整理清楚了。只要我還活著——這些人就有可能永遠被保留在陣亡名錄檔案的最頂層。」

  巴特爾沒有回答。他只是把自己的右拳也壓上左胸,虎口內移約一指寬——那是吳岳在鐵砧外圍休整區同他致意時一直在做的動作。然後他站起來走出醫療艙,在門口背對著吳岳說了一句話。他說:「一切為了人類」。吳岳對巴特爾點了點頭。

  又過了一陣子,醫療艙里的傷員陸續被轉運至後方。吳岳獨自留在醫療艙里,將水壺蓋擰緊放回腰間儲物格。他想繼續守護現在的這些,至少是守護自己身邊的人。

  他沒有注意到醫療艙角落裡的陰影是什麼時候開始移動的。

  那個人影一直在那裡,站在扎米爾剛搬走的那堆舊擔架旁邊,背靠著覆蓋了半面牆壁的備用帆布。他穿著一件沒有任何標識的深灰色長袍,袖口和領口有磨損的痕跡,左手戴著一副看上去很舊但從未脫線的灰色手套。他的臉稜角分明,留著稀疏的灰色胡茬,眼睛是褪色的藍——像是被水洗過的舊墨水。他手裡提著一個磨損的皮製公文包,包角被反覆修補過,每一處縫線都細密整齊。

  「吳岳。」他的聲音平穩而低沉,沒有多餘的寒暄。那雙褪色的藍眼睛在醫療艙蒼白的燈光下泛著某種接近於金屬的質澤,與他在鐵砧外圍醫療站第一次見到這個人時一模一樣。

  吳岳抬起頭,右手離開左胸。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去拿擱在腳邊的鏈鋸劍。薩特之前告訴他,如果他碰到一個戴著灰手套自稱認識薩特的人——那人只想認識他的腦波。他從那時起就一直在等這個人再次出現。現在他來了。

  「阿茲拉爾·凱。密教特工,但首先我是一名人類。」阿茲拉爾將公文包放在地上,拖過一把鐵製摺疊凳在對面坐下,手套指尖搭在公文包的皮質提手上。「薩特把你的原始腦波數據移交給我了。你在鍋爐區覺醒的靈能預知,以及你在鐵砧要塞外圍休整期教給第七軍團和第十四軍團的那套呼吸法——所有數據都在我這裡。你每一次按住失控同袍的胸口,你的腦波都會在γ頻段留下一個獨特的峰值標記。這些標記告訴我兩件事:第一,你的認知濾網正在將嗜血衝動的觸發信號轉化為可控的預知基準波;第二,你在這麼做的時候從來不需要用語言向對方解釋原理——你知道他們的心率會在什麼時候開始偏離基線,你只要把手壓上去,然後開始數呼吸。這說明你比其他人都更加敏感,或者說敏銳。」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塊便攜數據板,翻轉過來對著吳岳。屏幕上同時顯示著兩組腦波曲線——一組來自吳岳本人在鍋爐區按住巴雅爾時薩特採集的腦波數據,另一組來自鐵砧外圍休整期庫爾巴扎第一次將虎口內移約一指寬時頭盔內側傳感器自動記錄的腦波變化。

  「兩件事,」阿茲拉爾重複道,「帝皇創造雷霆戰士時沒有寫入這套控制機制。你本身就具有這項天賦。我這個派系的密教核心圈在審閱了薩特提交的所有腦波數據後決定將你的檔案標註為『永久觀測』——不是因為你現在能做多少事,是因為我們不清楚你到底還能走多遠,但所有已有的指標都指向同一組基準信號。」

  他將數據板收回公文包,手套指尖在上面輕輕按了一下。「雷霆戰士的基因結構有根本性缺陷。帝皇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長久依靠這個型號,這一點不需要我再告訴你。你所知道的關於統一戰爭結束後雷霆戰士將如何退出歷史舞台的推測——我不會在此確認或否認。我只告訴你一件事:我們甚至是整個密教在任何時候都不以預測個體的生死作為行動準則。我們不排除任何歷史路線,也不保證任何人的存活。你作為吳岳的未來——究竟能不能從雷霆戰士這個型號里走出去,走到更穩定的版本,走到足以承載更精密改造程序的那套基本要求——我們目前還不知道。我們不會給你承諾,我當然也不會欺騙你。我今天來,不是通知你某項決定,只是告訴你:你之前所做到的那些事——你在鍋爐區按住巴雅爾,你在鐵砧前線替第七軍團和第十四軍團的連長級指揮官逐個矯正如何冥想——都已被密教記入永久觀測序列。它不確保你的下一步能夠成功,它只是保存你能活到下一步的可能性。你覺得帝皇的統一戰爭需要更多人遏制精神崩潰才能繼續推進,那麼你就去做。你想繼續嘗試突破自己內在的上限——不管是靈能的,還是意志的——那麼你就在這場戰鬥之後繼續努力。我可以告訴你我也不知道這條路能不能走通。但我可以確保,你在這條路上的每一步都將被保存在密教核心檔案里——直到某一天被某個權限高於我的人重新打開。」

  吳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拳。艾瑞克·薩爾茨曼面甲多次撞擊他的馬克一動力甲拳套後,他的拳套破碎,手指被撞破的地方已經完全癒合,新生的皮膚在蒼白燈光下與周圍的舊繭漸變交錯,看不出任何痕跡。他在廢土上第一次握緊拳頭的時候剛學會用高哥特語叫名字,那會兒他不知道什麼叫嗜血衝動——他只知道如果不握緊拳頭,他就護不住任何事。

  現在吳岳的拳頭已經護住了巴雅爾,護住了庫爾巴扎,護住了赫克托那批新兵,但他還是不確定未來會怎麼樣。

  阿茲拉爾的話讓他意識到一件事——密教來找他不是因為答案,而是因為他的問題還沒有被解答完。他不想在這條路上停下。他能不能從雷霆戰士走到阿斯塔特,這取決於太多他無力左右的因素。但在那之前,他能做的事還有許多。太多事情是語言不能解決的,無言的奮鬥往往勝過語言。

  「我記下了。」他說。

  阿茲拉爾站起來,提起公文包,走到醫療艙門口,在帆布門帘的陰影里停了一步。那雙褪色的藍眼睛在暗處重新審視他片刻,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語調仍然平穩,語速也一如平時所有記錄錄入時的沉穩。

  「你在鐵砧內城防爆門外命令重傷的巴彥繼續堅守陣地時,你的腦波α段與γ段之間短暫的夾層頻段出現了一個從未被歸類過的非典型電涌。那個電涌更接近某種微弱的定向感知——密教目前的認知對此尚且不足,猜測它可能與你尚被壓制的深層靈能源在極度壓力下偶然觸發邊緣共振有關。」

  阿茲拉爾頓了頓,褪色的藍眼睛繼續審視著吳岳:「我不確定它是什麼,但我將它完整保留在你的原始腦波記錄中。等內戰結束後,若有新的認知出現,我會繼續校正它。在那之前,你只管繼續冥想,繼續打每一場仗。動力雙股劍和動力偃月刀還有你送給別人的動力蛇矛,那可以確認是黃金時代的大師級武器,我們會在之後幫你解鎖權限,讓你們可以正常使用。」

  吳岳站起來,將水壺蓋擰緊放回腰間,然後用左手拿起那把擱在彈藥箱上的鏈鋸劍插回背甲磁力扣。他的左肩縫合口在劍氣上提時仍繃緊痛楚,但在呼吸第五次心跳時他便將它重新壓回了錨定基線。

  阿茲拉爾剛才提到的那件事——腦波α段與γ段之間的非典型電涌——讓吳岳回憶起自己在鐵砧內城防爆門外命令重傷的巴彥繼續堅守的一瞬間所感受到的那種超越了所有聽視覺外部感官的感知映射是什麼。

  當時吳岳並未意識到任何異常,但他回憶在高聲下令的一剎那,北走廊入口深處每一個仍在拖拽戰友遺體或是從角落緩慢挪出掩體的預備矛陣的位置都無比清晰地映在他意識最底層——那不是他用眼睛看見的,也不是他判斷推理出來的,是預知感知在極度高壓下的自然延伸。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如果他在後續的戰役中繼續釋放這一感知,會否引發某些他還無法控制的結果。但他決定繼續推進——為了那一萬兩千個倒在鐵砧內城的雷霆戰士,他還得守住防爆門後方所有最後替補序列。

  吳岳沒有叫鐵牙或巴雅爾——現在休整期還沒結束,醫療艙外面的廢墟頂篷上仍在零星敲擊著正在被重型切割器重新部署時搬運新護罩的工程兵。他將在下一輪破門指令到來前回到防爆門缺口,和所有已經站起來的老兵繼續向前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