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緗閒著也是閒著,四處打量著寺廟,背靠青山,若是做個土匪寨子,定是易守難攻的好地方。
可惜秀峰山色,偏叫香火塵緣擾了,折損了山野靈氣。
「阿彌陀佛,老衲觀施主搖頭,可是何處叫施主失望了?」
宋緗聽到聲音,回頭看向老和尚,穿著袈裟,和尋常沙彌不同,慈眉善目,倒像是個活佛。
大約是見慣紅塵,一雙眼睛平靜得很,古井無波,只帶著一副佛門獨有的悲天憫人,那份慈悲,宋緗雖然不信,也不自覺溫和了語氣。
「大師有禮,小女並非佛門信眾,搖頭也不過是為佛寺風景折服,心中驚嘆,並無褻瀆之意。」宋緗心中有許多事,可是到了風景靈秀之處,又不自覺的欣賞起來,山海江河,叫人忘憂。
「原來如此,」那和尚也不知信沒信,轉而岔開這個話題,「老衲觀施主眉宇間隱有郁色,今日得見,即是你我有緣,施主不如去求上一簽,或可勘破迷津,心思曠達。」
宋緗面色不變,細細想著今日自己可有哪裡穿戴出格,叫這老和尚以為自己是個有錢的冤大頭,隨手一摸,腰間的玉佩,手上的鐲子戒指,鬢邊的花釵玉簪,耳畔的明月璫。
低頭間又看到裙擺下,自己鞋子上墜著的明珠熠熠生輝,宋緗瞭然,「多謝大師,小女別無所求,願為寶剎添些香火,為亡父添上一盞長明燈,只盼已故先人早登極樂。」求仙問卜,不如自己做主,自己已有奇遇,還要求神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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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一愣,又細細打量著宋緗,眉頭緊鎖,「老衲觀施主面相,該是雙親健在,兄弟安康,大富大貴……」
這次輪到宋緗語塞了,面相能看出來個什麼東西?他怎知自己雙親尚在?兄弟安康?
「大師,佛祖有沒有告訴你,不要輕易涉足他人因果。」宋緗想說他看錯了,可是話到嘴邊打了個轉,再說出來的話就帶著兩分威脅的意味。
兩人誰也沒有說下一句話,竇昭恰好出來了,臉上帶著笑,和老和尚打了招呼,又往宋緗手中塞了個平安符,「好好帶著,就當是叫我求個心安也好。」
宋緗沒有說話被她牽著往外走去,老和尚追了兩步,沒敢再多說什麼,終究心中不忍。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施主,不如憐取眼前人。」何苦自誤,求著那些已經失去了的,或者是沒有的。
宋緗和竇昭的步子同時微微一頓,宋緗沒有回頭,竇昭倒是回頭看了眼老和尚,微微頷首。
馬車搖搖晃晃,宋緗將平安符放到自己的荷包里,心中一點兒也不平靜。
「緗姐兒,緗姐兒?」竇昭握住宋緗的手,輕輕捏了捏,「你怎麼了?像是丟了魂一樣。」
「是那大師和你說什麼了嗎?」
宋緗點了點頭,「他說看我面相,父母健在,又叫我憐取眼前人。」宋緗不喜歡這種打啞迷的,但是也知道,有些話不能說得太明白。
「這大師倒是有些能耐,紀見明從前也在這裡修行,比起相面,他更擅長觀星,這些話也不是空談,總有些依據,就是不知這位大師說的,是蔣夫人,還是鄔大人了。」對於宋緗的事兒,竇昭其實沒有那麼擔心,在她看來,宋緗是個有主意的,不會為難她自己。
既然有魄力將蔣夫人帶出來,說明她想要的,也會去爭取,就像幼時在莊子上,想吃什麼想玩什麼,緗姐兒都會直說。
「那老和尚莫非真是個高人?」宋緗被竇昭這麼直白的一點,心中也有些想法了。
「或許是呢,萬佛寺香火鼎盛,想來總有其好處,你好些日子不住在家裡了,我去曲府都撲空了兩回,你心中對蔣夫人,是怎麼想的?」
竇昭看著宋緗的眼睛,「費了好大勁把人弄回來,總要有個說法的。」
宋緗明白她的意思,「我也不知道,我當時知道她是被宋宜春下毒,宋翰也知曉緣由,心中替她不值,她手中有一份定國公查出來的貪污名錄,不願意交給我。」
「我覺得她不信任我,可是她平日裡對我也很好,給我縫製了鞋襪,給我做了衣裳,她燉的甜湯我很喜歡,我知道,這不是母女該有的樣子,可是每每見到她,那雙眼睛裡的溫柔,那樣的神情,她對著宋翰宋墨也是如此,我心中又很不舒服。」
宋緗說著,眼中有些濕潤,「我義父他,只有我一個孩子,也只愛我一個,所以我很容易就放下對宋宜春那點子血脈的羈絆,但是夫人她不一樣,她也是苦主,我不該苛求,可我覺得,這十六年……」
「她愛宋墨,也疼愛宋翰,如今她應該全心全意,只喜歡我,補償我,滿心滿眼只有我,而不是連舅父送來的貪污名錄都不肯給我,這樣防備我,若是宋墨,她也會如此嗎?」宋緗知道,是自己脆弱的自尊心在作祟,還有變質的羨慕。
「昭姐姐,或許不是她的問題,是我本就不如宋墨。」宋緗低下頭,任由淚珠落下,「等事情敗露,我會親手殺了宋宜春,把她……還給宋墨。」
「不是這樣的!」竇昭沒想到,她是這樣認為的,宋墨……他和緗姐兒很像,緗姐兒也沒有不如他!
「我在曲府見到蔣夫人,與她喝茶的時候聽她說了一些事,緗姐兒,她自覺虧欠你,每每見面都害怕說到什麼讓你不開心,又是不歡而散。」
「你沒有不如宋墨,在我心中,你勝過京中所有兒郎,緗姐兒,你很好,只是你與蔣夫人中間隔著的,是近十七年的分離,這些都不是你的問題,你對蔣夫人有孺慕,夫人對你也多有虧欠疼惜,如今她終於回到你的身邊了,你無需覺得是自己搶走了別人的,她本就是你的母親。」
竇昭捏著帕子給宋緗擦了擦眼淚,「你又怎知,宋墨知道真相後,不會對你愧疚疼惜呢?你們是血脈至親,本就無需爭個長短,他是你的親兄長,若是他知道,你是他的妹妹,一定會站在你這邊的。」
「大師說得很有道理,緗姐兒,你想要什麼,就去爭取什麼,不必覺得羞恥,這些,都是你應得的。」無論是蔣夫人這個母親,還是宋墨這個兄長,宋墨他…不會與緗姐兒爭的。
宋緗聽明白了她的話,點了點頭,到嘴邊想要問一句為何昭姐姐似乎很了解宋墨,也變成……
「我知道了,我會和夫人好好談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