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迷途羔羊

  雪白長袍在幻光熄滅的瞬間像被烈火燎過,艾洛伊的面容扭曲,發出硫磺氣味的咆哮。

  「該死的蟲豸也敢阻礙我的計劃,我要將你的靈魂帶到地獄!」

  露出原型的艾洛伊將身上披著的雪白金邊袍子扯下,尖銳的利爪直撲我的面龐。

  在白袍墜地的瞬間,腳下的聖光法陣終於反應過來,金色光芒貪婪地鑽進艾洛伊黑色皮膚,讓他的動作出現片刻僵直。

  快要伸到我面前的利爪被從我腋下躍出的晨星擋住,發出金鐵之聲,那位站在外圍的冒險團副團長澤爾基爾踏步橫身擋在我面前,符文戰錘掄成半圓。

  錘頭破風聲從我耳旁呼嘯,艾洛伊側身扭過長槍,雙爪交錯格擋錘頭,符文戰錘與艾洛伊手掌接觸的部分傳來烤肉的滋滋聲。

  澤爾基爾咬牙切齒地大吼:「你,騙了我們所有人!我沒想到我一直追隨的『聖人』才是他自己口中真正的異端,你真該死啊,狡詐惡魔!」

  「我-要-讓你-再也-回-不到-地獄!」

  艾洛伊惡魔面孔帶著殘忍笑容,像是在嘲諷這位愚蠢聖騎士,在周遭升起迷煙,身形在煙霧的掩蓋下消失,遁走進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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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澤爾基爾像從冬眠中被叫醒的棕熊,咆哮著揮舞著肢體,衝進迷霧。

  卻不是所有的信徒都會在見識到信仰的真實後會選擇向虛假的神明發出咆哮,一些「聖艾洛伊」的信徒接納了聖者的惡魔面容,拔刀撲向我們。

  我手心的木靈符變成帶刺的藤蔓,捆縛在這群白袍人的小腿,但是信仰已經浸入他們的大腦,白袍人揮刀斬斷藤蔓,小腿在地上留下血跡。

  影絡已經率領一隊護衛包抄上來,用長槍為路引,送他們前往信仰的地獄。

  其他冒險團成員也徹底炸開鍋,有的醒悟自身信仰的謬誤,拔刀追隨澤爾基爾,想要將心中虛假的尊者殺死。

  有的跪在原地,看著地上殘破的金邊白袍怔怔失神。

  還有的丟下武器,茫然站在兩撥人之間手足無措。

  信仰崩塌之時,悲鳴無聲。

  我沒顧得上看這人生百態,衝刺翻身到團團的背上,朝澤爾基爾的方向趕去,迷霧一路向北瀰漫,沿途灑下暗紅色的血污。

  追過平原與丘陵,在坡下的林間空地上,澤爾基爾正站在原地,面前的四個白袍人將一群逃難的精靈圍在樹幹之前。

  白袍人口中念著禱詞,手裡長劍高高揚起,在死亡的威脅下幼年精靈嚎啕著想要往身後逃去,但是無路可退。

  澤爾基爾心中的猶豫瞬間消逝,衝上前用錘柄和拳腳將幾位白袍人踢開。

  小傢伙們並沒有因為身前站著四位白袍換成一位白袍而感到安全,他們縮成一團繼續啜泣。

  澤爾基爾的雙手顫抖地握緊,大聲怒斥:「為什麼要將武器對準沒有反抗之力的孩子!光明守則的第三條是什麼?大聲告訴我!」

  澤爾基爾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視,終於聽到一人逡巡畏縮地念出:「絕不,絕不欺凌弱小,絕不畏懼權貴。」

  「那你的劍,正在指向誰?告訴我,戰士!」

  他陷入沉默,另外三人則仍不悔改,虔誠地小聲念叨:「是聖者的命令,這些異端都應該被處死,如果沒殺乾淨,異端就會死灰復燃。」

  「不信光明者,皆為異端,這是艾洛伊大人在聖典首頁親手寫下的箴言。」

  澤爾基爾將艾洛伊是惡魔化身的事實告知,三人不以為意,認為他才被真正的惡魔蠱惑,繼續揮舞著手中染血的劍,想要跨過澤爾基爾。

  他見狀不再勸解,奮起戰錘將三人砸成血泥。

  那僅剩的白袍人在接連發生的兩個巨大變故下徹底宕機,手中長劍無力跌落,癱坐在地上。

  一道身影從迷霧中踱步而出,長著彎曲羊角的薩特面帶狂熱,腰間掛著一串烏黑鎖鏈,鎖鏈末端拖著枚染血的聖徽。

  「怎麼不讓他們繼續說了?副團長,多麼純粹而真摯的信仰啊,想必我主艾洛伊聽到後定會願意將他們領入神國。」

  「塞弗林,你這自甘墮落的骯髒傢伙,居然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和你那該死的主子一起被聖光淨化吧!」

  澤爾基爾手中符文戰錘綻放金光,砸向薩特的彎角。

  塞弗林手中鎖鏈纏繞向戰錘,喘著粗氣遏制戰錘砸落,嘴裡也沒停下念叨,語氣中居然帶著幾分痛心:

  「你難道忘了我主艾洛伊的諄諄教誨嗎?居然將武器對向我這個同袍。」

  「以異端之血,澆灌聖土;頌主之真名,得享永生!」

  他猛然將符文戰錘丟到一旁,俯身向孩童跑去,鎖鏈甩出,尖嘯著卷向樹旁孩童。

  「這些異端的靈魂需要回爐重造,成為我主新的虔信徒!」

  我的金靈符化作金刀斬出,把黑蛇一般的鎖鏈擊退。

  澤爾基爾的戰錘當頭砸落,擦著塞弗林羊角飛過,捶在它的肩膀上。

  塞弗林倉促錯過身子:「你瘋了!」

  「我確實瘋了,居然一直在真正的惡魔手下聽令,反倒將無辜者視作異端,沒想到我信了這麼多年的『聖裁』是由柔弱的幼子鮮血寫下的謊話。」

  塞弗林怒極反笑:「好,好——你也成了異端,那我就替主收下你的靈魂!」

  鎖鏈與戰錘在空地相互交錯,塞弗林的蹄足在林間躲閃,靈活地在澤爾基爾身上抽擊,將他身體表面的聖光鎧甲打得即將維持不住。

  我在一旁掠陣用水符減緩它的腳步,木符產生障礙,幾番交手之下,澤爾基爾忽然不再躲避,任由鎖鏈纏在臂膀,反手用力拽住。

  將塞弗林連人帶鎖鏈拽個趔趄,緊接著將符文戰錘自下而上掄出,正中它的羊角。

  隨著一聲喀的脆響,斷角飛旋著掉進草叢。

  塞弗林慘叫一聲,捂著斷角踉蹌後退,黑血從手心汩汩流淌,被狂熱占據的臉上浮現出恐懼。

  「我會再回來的,主將賜予我更加強大的力量,你們這些悖逆的異端定會在死亡的輪換中變為主的信徒。」

  黑霧裹挾著它的身軀,缺角的頭顱即將隱沒在霧中。

  足肢點地的聲音響起,晨星的銀芒從我身前一閃而逝,淵鎧載著絡兒衝到薩特的背後,晨星正從塞弗林的脊骨中央穿過。

  絡兒把這頭畜生在泥土中拖行,犁出紅色的壟。

  看到惡魔伏誅,我走上前誇讚著我的女武神,給她擁抱作為獎勵。

  之前癱倒在地的白袍戰士,想要抹脖子自裁,澤爾基爾一把手抓過:「怯懦之舉,如果你覺得你的行為偏離了正義,那就把餘生用於贖罪。」

  「把劍刃對向惡魔,不要對向自己或是無辜的他人,自裁洗清不了你手上的罪惡,你的生命已經不屬於你了,你必須為亡故的無辜者而戰,去戰鬥吧。」

  他使勁兒拍著白袍戰士,指向遠方的希爾薩頓戰場。

  當我們回到城郊,亂鬨鬨的冒險團還在爭吵,信仰寂滅的冒險者將身上白袍扔到火堆里,呸的一聲吐出厭惡的口水。

  三撥人相互推搡呵斥,貶斥著他人,都認為自己才掌握著真理。

  在艾洛伊逃走之後,澤爾基爾這個副團長順理成章成為了新的領導者,他將雜亂的言論壓下,讓實在不願留下的人離開,盡力粘合分裂的冒險團,將迷途的羔羊引上正道。

  人群邊緣,一個白袍女孩抱著聖典與法杖,失魂落魄地走向主戰場,這時遊蕩的惡魔殘軍再度發起進攻,血惡魔揮舞著大戟踏步向她的方向圍去。

  旁邊的同伴大聲呼喊讓她後退,她卻不應,主動迎上惡魔,將聖典和法杖丟在身旁,平舉著雙臂,閉上雙眼。

  我本想驅使坐騎向前,卻看到有人如公牛一般衝鋒,揮舞著符文戰錘。

  我漸漸緩下團團的腳步,向著其它需要幫助的地方趕去,臨走之前為他們施加庇佑儀式。

  澤爾基爾狀若瘋魔,將所有試圖傷害那個柔弱女子的惡魔砸得血肉模糊,城牆上的精靈射手進行遠程支援,在經歷一番苦戰後終於再次將惡魔擊退。

  他將戰錘塞到背後,手忙腳亂地把女孩抱起,踉蹌地退到一棵柳樹下。

  先前勇猛無畏的壯漢眼眶通紅,對著懷中瑟縮發抖的女孩,溫柔地傾訴著心中不滿:「賈亞娜,你太過自私了,你要是走了,我還信仰聖光做什麼?」

  「我們一同抗下家族的壓力走到今天,你卻要因為那虛偽惡魔的謊言而放棄我胸膛里那顆真實為你跳動的心嗎?」

  「我的愛,請不要丟掉你往日的光彩與磅礴生機,哪怕我們做錯了一切,現在也還有時間挽回,我們還年輕。」

  「連我都沒有輕言放棄,你這堅強的小太陽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不要害怕,一切放心有我在呢,就算光明神想要懲罰我們,也要先跨過我的身軀。」

  賈亞娜漸漸停止發抖,緩慢睜開眼睛,帶著哭腔虛弱地對著愛人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感謝你將我這迷途羔羊從歧路上帶回。」

  澤爾基爾憨笑著推辭自己的功勞。

  看著眼前憨厚的傢伙,賈亞娜沉默地撫去他臉上的血污,將雙手掛在澤爾基爾的脖子上,痴纏地吻著這位屬於她的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