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胡娘子再也沒有主動出現在喬衡面前。6̳9̳s̳h̳u̳x̳.̳c̳o̳m̳
當然,只要喬衡想的話,他就能找到胡娘子在何處,但是她既然有意躲著他,他又沒有什麼事情需要差她去辦,就順了她心意,權當什麼都不知。
龍子把和尚送回小普陀寺,就又回到了山上。
然,龍子就像對待一個行將就木的凡間老人似的,試圖照看著喬衡。
喬衡有些奇怪自己在龍子心目中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形象,別看他體內遍布著雷劫,但又不是下一刻就要魂歸西天,何必如此小心翼翼?真要較真起來,單手降伏鎮壓個龍子還是沒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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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子今日問喬衡有沒有想吃的,聽說某某地的魚蝦味道極佳。
明日又問他有沒有喝過哪哪的酒水,釀得是人間一絕。
喬衡客氣地說:「我不重口腹之慾,而且已經辟穀,是否進食已經無所謂了。」
不過有一天,他忽然反應起來,龍子在華山上長大,第一次下山時,還沒怎麼享受人間之樂,就被女鬼吞入腹中。第二次下山是為了幫他,再加上躲避和尚的追蹤,一路上估計是來去匆匆。
龍子說的這些東西,約莫都是道聽途說而來。
而能被龍子在這個時候主動提起,想來是記憶最為深刻,換句話說,也是龍子內心深處最想嘗試一下的,雖然很有可能他自己都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左右他現在沒有什麼事要處理,不外乎在山上枯等日子。
他對龍子說:「走吧,我帶你去。」
「去哪?」
當然是去你這幾天提起的這些地方。
喬衡先是帶著龍子去了開封,要了份丁香餛飩。
賣餛飩的老闆娘見到兩人,還以為是哪家的兄長帶著自家弟弟出來遊玩。
龍子化成人形,打眼一看就是一副十分靈秀的好孩子相貌。當年就因這長相,初次下山就被一戶農家收養了去。
這老闆娘一見龍子,同樣是心生喜愛。
「哎呀這孩子,生得真好,一臉富貴機靈相。」
喬衡托龍子的福,感覺他們兩人碗裡的餛飩都快溢出來了。不過他現在好歹還修著佛,就把這肉餡的餛飩推給了龍子。
而兩人又來到杭州,龍子聽說西湖邊上有一店家做河鮮極為地道。龍子點了鯽魚膾炙、青蝦辣羹,喬衡要了碟藕粉桂花糖糕。
離開杭州,喬衡又帶著龍子嘗了嘗蜜餞青梅、冰雪冷元子。
坊市小廣場上,城裡有富裕人家請了說書藝人以及戲班子輪流上台表演,臨時搭建的台子四周站了一圈百姓。
「卻說那道士手持桃木劍,一劍斬下了黎氏的腦袋,那顆傅粉施朱的美人首咕嚕嚕地從台階上滾了下來。嚇,誰能想到,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那黎氏的頭突然變成了狼的腦袋!那黎氏竟是個潛藏進皇宮裡的妖怪!」
喬衡陪著龍子聽了一會兒。
他對這黎氏還有印象,當初雪夜裡他在一家荒廟內休息的時候,遇見的那位梁大人,不就是因為彈劾了這黎妃才被罷官回家。
原來她還真是聊齋里曾提到的那個狼妖黎氏。
當喬衡同龍子離開的時候,周遭的百姓無一人發現他們周圍少了兩個人。
……
那萬里蒼穹之上,有一條體型龐大又纖長的龍乘在雲海上,鱗上泛著金屬般的銀白色微光,每一片鱗甲都透著兵器般銳利的鋒芒
喬衡就立在龍子身旁,欣賞著這一身漂亮的鱗片,遙想當日他把龍子從女鬼腹中救出來時,那一身鱗片慘白無光,他還以為它本身就是這顏色,現在想來是太過虛弱所致。
龍子自高空向下看去,從山川河海轉向人間煙火,又從瓊樓玉宇看到鄉野山林。
他初次離家又回到天池的時候,他的兄長們都道他被凡間迷了眼。可是,他知道並不是這樣的,因為時至今日,他才第一次真切感受這萬丈紅塵、繁華似錦。
這短短十數日,竟是他記憶中數一數二的暢快日子。
但是隨著他看得越多,他也越發看不透這天池外的世界了。
兄長們說,凡人奸詐,心性貪婪。
但是,龍子又覺得不是這樣的。
起初,他化作一介頑童,願意收養他的那個農人,明知兩人不久之前還素不相識,可一旦認定他成了自己兒子,為供他讀書,哪怕身上生著病,也要拼命到田裡伺候莊稼。龍子每次想到都茫然不解。
他接觸到的凡人,脆弱倒是真的,可品性明明堅韌又有毅力。
兄長們說凡人死,冤魂不散則為鬼。而凡人性劣,化鬼之更加詭計多端。一開始時,龍子認為這是對的。畢竟他第一次下山時,就是差一點命喪厲鬼之手。
然而這段時間,他跟在老祖身邊,見了不少人和事。
他同老祖遇見了個名為宦娘的女鬼。
兩人見到宦娘時,她正躲在牆角獨自垂淚,默默地看著前方吹吹打打、喜氣洋洋的一行迎親隊伍。
他向前詢問緣故,宦娘說她心慕之人今日就要成親了,她心裡高興。
龍子不解:「你又非新娘子,你高興什麼?既然高興的話,怎麼又一個人躲在這裡哭泣?」
「小公子有所不知,他們這樁親事還是我做的媒呢,什麼偷傳個情書,幫那官家小姐擋擋爛桃花,唉,真是費了不少工夫。他們郎才女貌,情投意合,如今能喜結連理,你說我能不高興嗎?至於我……」
宦娘一邊流淚一邊笑著說:「人鬼殊途,我何必過去害人家。」
龍子想著,這宦娘變作鬼,心腸都這麼柔軟,她生前應該也是個心善之人。
於是,龍子又迷茫了,他再次懷疑起了他兄長們的話。
龍子把視線從雲層上收回來,他看向身側的黑山老祖,問:「老祖,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呢?」
他知道老祖是迫於天劫,不得不輪迴轉世。但是人的身上到底有著怎樣的魅力,才能讓一個千年大妖,那般輕易地答應了和尚的建議。🐙☢ ♣☢
他送永秀和尚回小普陀寺時,和尚對他說:「我原以為要費不少工夫才能勸動他,但山主比貧僧所想像得還要更有魄力。」
這個問題就很有意思了。喬衡如此想。
「人很複雜。哪怕是同為一家人,都可能有的老實純樸,有的詭詐多端。你覺得冷漠無情的人,也許對方只是偏偏不願將那溫情似水的一面展示給你。你認為仁慈良善的人,也許他轉過臉就是眾人心目中的惡鬼羅剎。」
龍子試著理解這話,勉強想像出來的形象,就是那個把他吞吃入腹的女鬼。她一開始也是表現的端莊有禮,結果趁他不注意時,就原形畢露了。
但又感覺這與老祖形容還是有點差距。
「老祖常遇到這樣的人嗎?」
喬衡:「經常。」
然龍子想了想,就同意了老祖話,人真的好複雜。
想他初次與老祖見面時,他還敢妄言老祖比起妖,更像個人,但真當深入了解了之,反倒什麼都不敢說了。
這一人一龍就這般停在雲上,背是赤日高懸。
今夜就是第二次月圓之日,龍子無聲地陪伴著老祖。等到了月升日降時,他們就要去小普陀寺了。
白日的時間轉瞬即逝,當喬衡回過神來時,已是月上梢頭。
他出聲道:「我們走吧,麻煩龍子帶我去見大師了。」
龍子說:「跟我來吧。」
小普陀寺
永秀和尚一手敲擊著木魚,一手捻動著佛珠,他跪坐在地上靜候著喬衡。
忽有鐘聲傳至室內,正是寺里的梵鐘被敲響了。
小普陀寺按照百丈清規里所規定的那樣,旦夕間各敲一次梵鍾,正所謂「曉擊則破長夜,暮擊則覺昏衢」。
那鐘聲莊嚴、綿長,傳入借住寺廟的香客耳中,令人心神都為之一靜。
永秀和尚感到自己的衣擺因風而動,燭上的火苗也閃了幾下。
下一瞬,他對面的蒲團上已多出來了另外一人。
龍子縮小了身形,盤在和尚腿側。
喬衡問候道:「大師今日氣色不錯,看上去倒是更加寶相莊嚴了。」
和尚聽他打趣自己,他指了一下地面上的木魚,笑著解釋:「貧僧借了師門中供奉多年的法器一用,現下不過是沾了它身上堂皇佛氣的光。」
以防錯過轉世的時機,兩人沒有過多閒聊。
和尚確認道:「山主是真的下定決心了?」
喬衡沒有任何猶豫地說:「當然。」
「貧僧為山主選定了一對夫妻,江南人士,論品性,兩人往上歷數三世都是良善之人。兩人以經商為生,雖談不上大富大貴,但也是殷實人家。山主投胎他家,在家行三,上有兩位兄長,也俱是好孩子。我算過他家的命數,皆與山主相合,頗有一家人的緣分。」
和尚沒有說自己為了占算出這麼一個命數相合的人家,費了多少精力,熬了多少心血,他只是把結果如實地說給喬衡聽。
話說今夜之前,他一直沒有向喬衡透露一星半點的消息。
因為曾有佛門同道在轉世歷練前,忍不住去接觸自己未來的家人,結果不小心亂了雙方命數,直接轉世失敗。
和尚謹記著這個教訓,這些時日他一心占算命數,其餘事情一概不聽、不聞、不問。如非必要,他連房間都不踏出一步。生怕自己在無意中做了不該做的,說了不該說的。
喬衡以前所未有的耐心,將和尚說的每一個字都牢記在心。
「有勞大師費心了,想必大師花了不少工夫。」
和尚含笑搖頭。
「山主現在放開心神吧。」
喬衡依言解除掉身上的所有戒備。
和尚單掌立在胸前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語畢,他眉心再次浮現出了喬衡曾經見過的那道字紋。
擺放在地面上的木魚,被和尚輕輕敲擊了起來。
咚、咚、咚
喬衡下意識地看向這木魚。
這聲音說不出到底是沉厚還是清脆。
他緩緩閉上了雙眼。
龍子注意到和尚的呼吸亂了,顯然這法器對他消耗不小。
咚、咚、咚。
一枚又一枚真靈自喬衡體內飄出,似螢火蟲般散逸在室內。
和尚攤開手掌,點點螢光匯聚而來,最終形成一道拳頭大小的光團。
他開著慧眼,眼中所看到的萬事萬物,已不是常人眼中的畫面,那數之不盡的命理線條既雜亂又有序的橫亘在他的視野中。
他輕輕撥動其中一根,並將手中的魂魄往線上一送,說:「願山主此行一帆風順。」
……
江南,張家。
張夫人坐在床畔,一點點地拆卸著髮飾。她生得一張圓臉,是老人家最愛的那種看上去就讓人覺得喜慶有福氣的長相。
她家中兩個男孩,大的那個八歲,正是最好動的年紀。小的那個五歲,眼看也快到了皮起來的時候。這兩個孩子,真是讓她愛得不行,但是調皮搗蛋起來,也是真令人恨得牙痒痒。
張夫人想到自己的孩子,眼神就變軟了。
她讓身邊人去囑咐一下孩子那邊的下人,讓他們晚上多留神。
張夫人梳洗完畢,渾身疲憊地躺到了床上。
她丈夫笑嘻嘻地問:「終於收拾完你這一頭零碎了?」
張夫人推了她丈夫一把,說:「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
兩人說笑了一會兒,然相擁睡去。𝟨𝟫𝑠ℎ𝑢𝑥.𝑐𝑜𝑚
……
和尚依舊維持著跪坐的姿勢,沒有移動半分。他閉目小聲誦著佛經,嘴唇飛快地翕動。
這連綿成一片的經文聲伴著敲木魚的響聲,嗡嗡地充斥在龍子耳中。
龍子屏氣凝神,不敢出聲打擾他。
龍子心中思緒紛紛。
老祖和大和尚此番行動會成功嗎?
他又想,等老祖降生那日,他定要過去瞧一瞧,再給老祖的此世父母來個託夢。他聽兄長說過,凡人流行什麼麒麟送子。龍子疑惑人間居然還有麒麟的活著,算了,他來個真龍送子好了。
就在這時,天空突然響起一聲悶雷。
這雷聲不比尋常,帶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玄奧意蘊。
龍子猛地抬頭向上看去。
同一時間,和尚一下子睜開了雙眼。
他面色變了。
他看向喬衡留在此處的軀體,在慧眼的洞察之下,裡面的雷劫竟然消失不見。
龍子回憶著剛才的那一聲悶響:「這是天劫!」
和尚立即否定了:「它不是。」
他的慧眼透過牆壁的遮擋,看向更深邃縹緲之處。
龍子剛要鬆一口氣,就聽和尚說:「它引動了人劫。」
和尚飛速卜算著破劫之法。
額頭上出現一層細密的汗珠。
少頃,他點燃一支魂香,將占到的結果送出去。
繁衍子嗣是天道賦予人的權柄,為人母者奪天地造化,才能從無到有的孕育一個嶄新的生命,是奇蹟,也是天意。
若生母首肯,願意順應天道迎接子嗣,人劫又有什麼道理阻攔?
……
張夫人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身處自家花園中。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也不知自己這是要去做什麼。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只見漆黑的夜色中嵌著一輪圓月。
那月亮是如此碩大,她從未見過這樣大的月亮,她幾乎要擔心它會從天上墜入人間。166小說
她一邊看著月亮,一邊下意識地向前走了一步。
人一旦走神,就顧及不到腳下了。她沒留意踩到一顆石子,整個身子向地上倒去。
「啊!」她驚叫了一聲。
然而她預想中的疼痛沒有來歷,一隻手臂攔住了即將倒下的身體。
張夫人借著這股力道穩住身子站好。
「多謝。你是……」她順著胳膊向對方看去。
奇怪的是,她無論怎麼細看,都看不清對方的面容。又或者該說,她明明看清了對方的相貌,但這份記憶下一瞬就從心中偷偷溜走了。
但無來由的,她就知道他是誰。
張夫人像是怕驚擾到他一樣,輕聲問:「你是來找我的對嗎?」
喬衡點點頭,問道:「我願承歡膝下,卻不知能不能得到一個機會。」人劫之下,他不能透露太多信息,以免打破幻境勾連現世,他只能謹慎地斟酌著自己的話,以免說多錯多。
不知道為什麼,張夫人忽然間想起自家一大一小兩個兒子。
白天的時候,大兒子鬧著要爬院子裡的那棵石榴樹,小兒子見哥哥不陪他玩氣得哇哇大哭。他們夫妻倆加上滿院子的下人,都哄不住這哥倆。
張夫人嘆了一口氣,說:「你要是個女孩就好了,你上面已經有兩個兄長,我實在不想再養育男孩了。」
喬衡無所謂地說:「男女之別,不過是皮囊的不同,一切皆由生身父母決定就好。」
張夫人神情溫柔地看著他,越看心裡越歡喜,她感慨道:「你要是來我家,定是個熨帖的乖孩子。」
當下,她就想點頭應下來。
但恍惚間,又仿佛聽到有人在喊她。
「夫人!夫人!」
「小少爺從床上摔下來,正哭著找您呢!」
張夫人苦笑,得了,定是家裡的冤孽又闖禍了,下人在急著找她呢。她實在照顧不過來了。
她想趕忙過去看看孩子摔傷了沒,但又不捨得對面的人。
她試著牽起喬衡的手,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中。
「你晚幾年再來我家可好?」她想,歷來都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這孩子如此體貼懂事,要是現在來到家裡,她定是顧不上他的,反倒平白受委屈。
她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喬衡哪會聽不懂裡面的意思。
喬衡留意到張夫人的身影已經開始變模糊。
他趁著最的時刻問:「現在不行嗎?」
張夫人又猶豫了,可她最終還是搖搖頭,說:「等家裡那兩個冤孽再大上幾歲著吧,到那時,我定歡歡喜喜地把你接回家。」
話剛說完,她就在喬衡眼中消失不見。
喬衡親眼目睹這一幕,他就知道自己失敗了。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手,就在上一刻還有人緊握著它。他抬頭四顧,幻境如碎鏡般開始剝落。
張夫人從夢中驚醒。她就著月光打量四周,發現自己還躺在床上,身側就是她的丈夫。
她心裡空落落的,就像是有誰從她心中狠狠挖去了一團肉。剛才那夢太過逼真,僅是回想起來就是一陣摧心剖肝般的悵然。
「怎麼了?」丈夫問。
張夫人:「沒事,我起個夜,你睡吧。」
……
龍子焦急地問:「怎麼樣,成功了嗎?」
和尚雙頰上毫無血色。
他一直開著慧眼,關注著喬衡那邊的轉世事宜。此時此刻,他心中充滿困惑,他想不通為什麼張夫人會拒絕。
但是現在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
眼中命弦交織成網,他快速回憶著他曾經占算出來的諸多夫妻命數。他退而取其次,再次選定了其中一個。
中原人士,家境清貧,早年生活困苦,卻有著苦盡甘來之相,晚年夫妻二人樂施好善,百姓稱頌。
可問題在於,他家的命數只是勉強與喬衡相合。
然而此時也無暇考慮太多。
和尚再次撥動了命弦。
「大和尚!」龍子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血腥氣,他見和尚唇齒間隱約有著血跡,心中更是擔憂。
……
蘇氏空茫的視線逐漸恢復清明,她記得自己剛剛縫補完衣裳,眼睛累得不行,就早早睡下了。
結果怎麼再睜眼出現在了自家院子裡。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搓衣板,還有旁邊那滿滿一桶衣裳。
這真是做夢都在幹活。
嘭嘭嘭
有人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門。
蘇氏放下手中濕漉漉的衣服,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她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她就是覺得院子外面那個人應該同她有關係。
她走過去,小心地拉開半扇柴門。
一見到外面那個人,她心裡就像射進了一道光亮。
喬衡問道:「我能進去嗎?」
蘇氏眼帶驚喜,她問:「我還在納悶是誰在敲門,你怎麼來了?」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但是她又感覺自己的確是認得他。
「我等太久了,您不來找我,我只好自己過來了。」
蘇氏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她藏起臉上的失落,然自嘲地一笑:「你過來也沒用。」
她猝不及防的把門板關了起來,趕客道:「你快走吧!我家斷糧兩日了,我家那口子還不知道能不能借到米,我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哪還養得起其他閒人!」
隨著這話說出口,四周的場景再次冰裂似的變得支離破碎,搖搖欲墜。
喬衡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面前緊閉的房門,無比明確地明白了她的意思。
……
和尚的身體晃了晃,他現在是連跪坐都坐不穩了。
他強打起精神,看了一眼天色,時辰上還來得及。但是他此前一共就找出了兩個合適的命數,他必須找出第三個。
他徹底放開了慧眼,出現在他眼中的命弦驟然多了數倍。
眼前似乎出現了無數幅畫面,有依偎著的年輕男女,有爭執不休的中年夫妻,有攜手相握的白髮老者……
這些畫面轟的一聲擠在他的腦海中。
他不知看了多少命數,最終視線停留在某一條絲線上。這對夫妻緣分極淺,頗有家宅不寧之相,實在不是為人父母的好選項,但是他們與喬衡的命數頗為相適。和尚一狠心,用盡最的力氣,用食指勾動了這根命弦。
然他嘔出一口血,倒向一旁。
龍子連忙接住昏迷過去的和尚。
……
京城,崔府
丫鬟婆子要麼手端銅盆,要麼手捧細布,無不面帶焦色的往返於崔家大奶奶的院落。
一會兒,又有丫鬟端著盆出來,裡面搭著一團被血染紅的細棉布。
崔家大奶奶已經在產室里掙扎了一個白天,初時還能慘叫出聲,到了夜裡,已是連聲音都快發不出來了。
房間內,奶娘心疼地看著自家小姐。
她拿起帕子給崔家大奶奶擦了擦汗,忍不住流淚道:「我的小姐啊。」
「你再加把勁,巧姑,聽話,再加把勁。」
巧姑是崔家大奶奶的閨中小名,她聽到這個名字就掙扎著睜開了眼。她一把抓上奶娘的手,虛弱地問:「崔郎呢?」
奶娘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崔大人就頭日差人過來慰問了一趟,然就再也沒出面。
她說:「大人他在忙,等他忙完了就能過來了。」
躺在床上的女子,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她父親以及舅兄都因彈劾妖妃被砍了頭,而她這位好夫君偏偏就是妖妃一黨。如今妖妃伏誅,昔日的妖妃一黨,重則抄家,輕則免官,她丈夫已經賦閒在家有一段日子了。
而與此同時,他也看她不順眼許久了。
原想繼續說什麼,但又因身體實在虛弱,她竟是直接暈了過去。
她以前常聽人說,人死前常常會像跑馬燈似的,將自己過往中的每一幕都回顧一遍。
崔家大奶奶心想:也許這是真的。
她現在身處她未出嫁時的閨閣里,她懷念地摸過房間裡的每一張桌椅。
過了一會兒,她在梳妝檯前坐好,然拿起一柄雕花檀木梳,對著鏡子梳起了頭髮,她突然想為自己梳個未出閣的姑娘家的髮式。
忽然間,鏡面上倒映出點點流光,那光芒漸漸匯集成人形。
對方坐在室內的一張圓桌,一手支頤靜靜地看著她梳妝打扮。
巧姑看著鏡子裡的他,說:「原來是你,折騰得我要死要活的。」
雖然喬衡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事,但還是順著她的話試著回了一句:「對不起?」
巧姑梳理著頭髮的手一頓。
她說:「你來的時候不對,怎麼偏偏這檔口過來了。」
喬衡聽她這樣說,對結果有了幾分預料。
但他還是說道:「這或許不是最好的時機,卻是我唯一的機會。要是錯過這次機會,想必我只有死路一條了。」
他的話逗笑了巧姑,她笑得樂不可支。
「誰告訴你,你來了就能活下去的?你當你爹又是個什麼好東西?」她這一胎為何生得如此艱難,她心裡一清二楚。
喬衡聽到他自己依舊在嘗試:「以的事情誰也說不準,也許正是因為上天知道我此世生父無法成為他人依靠,所以才把我送了過來。」
巧姑笑著擦了擦眼角的淚。
「你若來了,我就會因心存顧忌,行事投鼠忌器。」
她不敢回頭直視他,就只是看著鏡子裡的人影,她說:「咱倆誰也別耽擱誰,我不耽誤你換個人家,你也別妨礙我明火執仗地鬧騰崔家。」如果她這次活下來了的話。
喬衡聽見自己又說:「可那樣,我也活不成了。」
巧姑說:「但你活下來也是受罪,人家來人間是來享福的,你呢?你是來倒霉的!放心,我一定會讓那糟心玩意給你陪葬。」她美麗的臉龐在說最一句話時帶著扭曲。
她一手搭上鏡子,像是撫摸著鏡中人。
巧姑說:「沒辦法,有人就是命苦!活著是苦,死了也是苦。」
「認命吧。」
那映入喬衡眼中的一切景物,皆在這三個字中霎時化成碎片四散開來。
崔家大奶奶再次睜開眼時,就聽到奶娘喜極而泣地喊道:「醒了!醒了!她醒了!」
奶娘眼疾手快地往她嘴裡放入一片山參:「含著,千萬別吐了。」
這時候,穩婆驚喜地道:「孩子出來了!」
屋裡立即又是一陣兵荒馬亂,然就在某一刻,室內變得一片死寂。那新生下來的孩子,竟是個畸形的死嬰。
……
一團常人看不見的真靈螢火自崔家飛出,在京城上方匯聚成人形。
喬衡俯視著下方的萬家燈火,神色莫測。
耳畔忽然傳來一道蒼老又急切的聲音:「山主手下留情!」聲音的主人不見蹤影,估計是使了秘法自遠方遙遙傳來。
這聲音極陌生,這話里的意思他卻熟悉。
他靜默著,然慢條斯理地反問:「你覺得我要做什麼?」
那聲音安靜了一下,然又道:「貧僧是永秀的師叔,特來相助。」
小普陀寺里,老和尚手捧著那個被龍子十分忌憚的缽盂。
缽盂盛滿了水,喬衡那邊發生的一切都無一遺漏的展現在水面上。
喬衡說:「不必了。」
老和尚勸道:「山主切莫灰心,貧僧……」
喬衡打斷他,提高聲音說:「我說,不必了!」
如果龍子在這裡,他一定會覺得喬衡陌生極了。
或許在這一刻,他會無比贊同永秀和尚對一顆菩提心的看重。
他印象中的黑山老祖,總是帶著禪意,又謙和有禮,但是此時的老祖,你什麼都無法從那雙比夜色還黑的雙眼裡看到,又或者這只是因為其他的一切,在他真正想要達成的目標面前,都放不進他眼裡了。
對方撕裂了一切偽裝矯飾,重新出現在他人眼中。
讓人下意識地懷疑起曾經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到底是真是假。
喬衡抬臂伸向天空,然做了一個抓握的手勢。
就在他放下手臂的瞬間,只見深沉夜色中烏雲齊聚,星辰滿月皆被遮住了光輝。
「且慢!」老和尚驚道,聲音里滿是恨不得當場趕赴京城的急迫。
喬衡又一次逼問:「所以,你覺得我要做什麼?」
天上悶雷隆隆,隱有雷光在烏雲間閃動。人劫重歸雷劫,天上電蛇舞動。
老和尚似是發現了事實與他想像得不一樣,不禁啞然。
但他在明了喬衡在做什麼,還是勸道:「望山主三思而行,我佛門有秘寶可收攏魂魄,明年不妨再次嘗試轉世。」
「你錯了,無論是哪裡,都不會允我一席棲身之地。」喬衡很清楚,來年的結果不會比現在更好,因此何必平白多一年受制於人的經歷。
他引動天雷。
藍白色電蛇在雲層上翻滾沸騰,然它們逐漸凝聚絞在一起,然轟然而下
天地為之一肅。
滿目皆白。
哪怕僅是隔著水鏡觀看,老和尚也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眼時,水鏡中雲散月明。
一片清淨。
作者有話要說:趕在24點之前更新了,開心
番外時間不定……
ps:看到有評論說完結了,這文沒完結呀,一臉懵逼。
我冤……
主角還得帶著滿滿的黑化力繼續穿越呢qaq
pps:大家晚安!
感謝在2020080922:45:202020081123:54:3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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