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5 章 心病不可醫

    喬衡事先想過很多方證會有的反應,或許會委婉拒絕,又或許會在談判破裂後,直接付諸武力,解決掉他這個武林敗類。【69shux.com】當然,也有那麼一點微末的可能性,或許方證會同意。

    當他聽到方證的交換條件時,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果然這才是少林寺的作風。

    想當初任盈盈與令狐衝來到少林寺求取易筋經時,方證就是提出的這個要求。

    而那任我行與向問天闖入少林寺大開殺戒時,方證為了不讓他們為禍江湖,同樣生起了把他們留在少林寺的心思,唯一的區別就是這次沒有易筋經作為好處了。

    然而這些都是什麼人呢,要麼是原著的主角,天道的寵兒,要麼就是殺人如麻、視人命如草芥的兇徒。

    他何德何能與這些人相提並論。

    喬衡沒有壓抑自己的笑聲,他現在看上去比剛才要自在多了,就像是擺脫了一層桎梏一樣。

    在方生大師眼裡,對面的青年好似終於撕破了自己強行偽裝出來的謙和假象,他雙目里是一片林寒澗肅。雖然嘴角仍含著淡淡的笑,但既不顯得淡泊恬靜,也不溫暖和煦,反而滿是目空一切的冷漠。

    喬衡說:「承蒙方丈看得起。說來兩位大師或許不信,我對佛藏經典並不陌生,如果能有機會,安安穩穩地待在少林終日晨鐘暮鼓,誦經禮佛之餘潛心深造,對我來說,莫不是神仙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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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否入少林對我來說是無所謂的,然而怕就怕在,我想留,兩位大師卻不願意。」

    喬衡向掌門方證伸出左手,示意對方親自查看一下他現在到底處於一種什麼樣的狀態。

    方證稍怔,他看明白了喬衡的意思。他沒有拒絕,接著三指併攏搭在了喬衡的腕間。

    喬衡就這麼大大方方的將習武之人的命脈之一,送到了方證的手底下。

    方證閉目感受著手底下的經脈。

    易筋經在調和內力方面向來功效卓著,因此他釋放了一小縷內力,這內力一鑽入喬衡經脈內,就如游魚入水,沒有遭受丁點排斥,更沒有對身體的主人產生絲毫負擔。

    方生大師見自家師兄不言不語且眉頭逐漸皺起,他有些擔憂地問:「怎麼了,師兄?」

    方證緩緩睜開雙眼,他一抬手,表示讓師弟暫且不要出聲。

    方證鬆開喬衡的手,站了起來,然後不顧自己忽然之間的舉止會不會顯得有些突兀,來到了喬衡面前,說:「失禮了。」

    話音未落他一手搭在了喬衡肩上,接下來他像是探其根骨一樣,那雙癟瘦的手在幾處大竅上拂過。

    方證用一種訝異的眼神看著喬衡。

    對於青年目前的身體狀況,方證大師只想到一個詞強弩之末。

    然而對方就是以這樣一具身體,行動如常地登上了少室山。隨著僧人來到這裡坐下後,他更是一點不適都不曾顯露於表。

    方證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他回到蒲團上坐下,手裡一顆一顆捻著念珠。

    到了此時此刻,方證哪還不明白喬衡為什麼會想要易筋經。但是,喬衡顯然也知道,即便是有了易筋經,恐怕也對自身的傷勢於事無補,因為實在是太晚了。

    然而,就算喬衡明知這希望極其渺茫,他也想要嘗試一下。

    這是一種破釜沉舟之舉。

    喬衡低咳了幾聲,感覺自己稍微舒服了一些。他道:「不知方丈意下如何?」

    他們兩人的立場仿佛被置換了。

    方才是方證讓喬衡做出決定,而現在則輪到了喬衡讓方證進行抉擇。

    易筋經他是一定要得到的,如果方證一心讓他留在少林寺,他沒有任何意見。然而問題是,他自己都不清楚他現在還能撐多久。

    他不在乎自己會不會客死他鄉。

    福州是林平之的家鄉,不是他的,京城不過是他在這個世界暫居的一個地方,而少林寺與前兩者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反正哪裡都算不上他真正的故土。

    但是他現在身上還掛著朝廷官職,他若前腳剛入佛門,後腳就逝於此地,眾人會做何猜想他就無力約束了。

    方生大師不知道師兄與喬衡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更讓他覺得古怪的是,他在師兄看向喬衡的目光里,似是看到了幾分悲憫。

    看到這裡,他明白師兄的意圖落空了,對方成功將師兄說服了。

    明明事情的經過都是在他眼前發生的,他卻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方證說:「師弟,茶冷了,你去把壺裡的水倒了,重新沏一壺吧。」

    方生大師聽出了師兄這是要支開他,將易筋經傳授給喬衡的意思。他素來對方證十分信服,見師兄已經做出了決斷,就默默拎起了壺柄,向方證與喬衡單手執掌行禮,然後離開了房間。

    門扉被人打開,然後又是一陣閉合的咯吱聲。

    方證對喬衡說了一句話:「還望檀越在離開少林後,勿將經文傳予他人。」

    喬衡一聽此言,就知對方已作出了最後的選擇。

    ……

    方生來到山間清溪處,他盤腿席地而坐,待默念完一卷經文後,這才動手打了一壺清冽的溪水。➶➶➶➶➶ 69Şᕼᵘ乂.ςØᗰ ➷➷➷➷➷他沒有立即去見方證,而是來到一間側室,把茶壺放在溫火上,慢慢地煮著。

    當溪水沸騰後,他才提著茶壺來到了方證的房間外。

    他敲了下門,得到方證的應允後就走進了室內。

    此時,喬衡已經不在了。

    他果然沒有留下來。

    方生大師把茶壺放在矮几上,然後在蒲團上跪坐下來,說:「師弟愚鈍,實在想不通為什麼師兄會讓他在學得了易筋經後,又放任他離開少林,還請師兄為我解惑。」

    如果對方是什么正人君子,這事情也就算了,但對方偏偏不是。這就令人禁不住心生疑惑了,難道不怕少林寺有助紂為虐之嫌嗎?

    方證的視線似是在注視著那自壺嘴處裊裊飄起的水汽,他說:「他命不久矣。」

    出家人不打誑語。

    方生知道師兄說的是真的。可是,他完全沒有看出絲毫端倪,不禁脫口而出:「……怎麼會?」

    方證說:「生死無常,師弟你著相了。」

    方證無奈地心想:你當然看不出來,那青年心性極高,怎肯輕易示弱於人。

    他一開始還擔心這步入歧途的年輕人,得到易筋經後繼續執迷不悟為禍武林,朝廷江湖自此再無安寧之日。所以他才出此下策想要勸解喬衡留於佛門,但誰曾想這一切都是他多慮了。

    而逼得對方自揭傷疤,以證明自己不久於人世了,更非他本意。

    若站在少林寺的立場上來看,喬衡要是真的在此地去世,少林寺等同於授柄於人。

    於情於理,方證皆知自己是註定留不下此人了。

    方證對方生說:「師弟,為兄要閉關了,這段時日少林就要由你們看顧了。」

    方生大師一驚,閉關乃是常事,但是這個時候值得師兄鄭重其事的說出口的,莫非是要閉死關?師兄如今再閉關,追求的就是那圓明寂照之真心了,也就是眾人常說的圓寂。

    他勸道:「師兄,如今江湖正值風雨飄搖之際,沒有師兄在旁扶助,我等恐是力有不逮。」

    方證笑著搖了搖頭,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方生大師,說:「師弟錯矣,為兄閉關才是最為上乘之舉。」

    三日後

    船在江上急行,江風獵獵,水師旗幟於空中飄搖。

    喬衡手中握有一隻信鴿,他把信筒從它的腿上取下,抽出其中的紙條。他攤開一看,果然又是小皇帝在催促他儘快回京。

    這兵部專門培養來傳送訊息聯絡水師的信鴿,竟被小皇帝拿來這樣用。

    他問金柝要了一把糧食,讓鴿子先吃著。

    然後趁機寫了一封簡短的回信,裝填進信筒里。他見鴿子休息好了,就一把打開窗戶。鴿子感受到江風自窗外吹過,它歪頭抖了抖羽毛,振翅飛向了窗外。

    喬衡見鴿子飛遠了,這才把窗戶關上。如今即將進入冬日,江上冷得厲害,不過是稍開了一會窗戶,艙內的暖意已經跑了個乾淨。

    他回頭看向金拓,見少年人拉著一張臉,一絲笑意都沒有。他難得打趣道:「怎麼這麼不開心?」

    那日清早,金柝醒來後就發現喬衡不見了,在看過阿兄留下的信後,才知道他帶著人去少林寺了。

    他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了,哪能不知道現如今江湖人是如何看待阿兄的,可連他都懂得這個事情,怎麼阿兄就突然間不懂了?

    假如出個什麼意外,別人不提,被他們兩人強迫留在京城守家的劉芹,一定會瘋的。

    金柝見喬衡這副仿佛什麼都沒意識到的模樣,更生氣了。不是平時開玩笑時的那種故作不愉,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一股怒意在胸腔里蒸騰。

    「阿兄,你是不是只要是自己想做的,就一定要做成,根本不在乎別人的心情?」

    趁著喬衡微愣時,金柝已轉身準備離開。

    「阿斗,站住。」喬衡說道。

    金柝站在門口,背對著房間停下了腳步。阿兄平日只喚他金柝,此時喊出了他真名,想來是動了真格,只是他依舊不發一語。

    喬衡說:「到了下個港口,你從船上下去吧,你已經許久沒回家看看了,趁著這個時候,回家一趟,也順便散散心。」

    金柝有些委屈,但他不敢反抗。他說:「好。」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若是在此時回頭,就會發現喬衡口中雖說著關切之語,但臉上則是一種極致的冷淡。

    公式化的關切,流水線作品似的話語。

    對於金柝剛剛的問題,喬衡的答案是「的確不在乎」,反正如果「有必要」的話,他總能把人哄回來的。

    現在房間裡只剩下喬衡一人了。

    他休息了一會之後,就把小皇帝寄過來的紙條,連同他在處理公務時的一些廢稿,一起扔進了艙內取暖的火盆里。

    焚燒紙張散發的煙氣,彌散在空中。69Sᕼᑘ᙭.ᑢᓍᘻ大風小說

    喬衡覺得有些胸悶,不得已,他又把適才放飛鴿子後剛關上的窗戶,又打開了一條縫隙。

    他皺著眉頭,半晌過後都不見舒適。

    然後再也忍不住偏頭,一口血吐到地面上。

    這一口血吐出來,立即舒服了許多。他閉上雙眼,將身體的重量放在椅背上,又歇息了好一會才徹底緩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有小廝來到室內,過來添水加碳。

    小廝見到地上的血跡,欲言又止不知該如何是好。

    喬衡說:「收拾了,不要多言。」

    小廝聽他聲音冰冷,與平時的語氣截然不同,連忙應下不敢多說一句話。

    ……

    近些時日,江湖上流言蜚語不斷。

    有人看到林平之曾率人拜訪少林寺,也不知所謂何事。據說他還曾被少林方丈邀請密談,雙方相安無事,最後分別時皆安然無恙。

    有人質問少林寺為何不直接拿下林平之,少林寺乃當今武林一頂一的門派,難道還制服不了十來個官府中人嗎?

    又有人疑惑,朝廷與少林寺之間,是否暗自達成了交易,否則依朝廷這走到哪清剿到哪裡的性子,為何會獨獨放過少林寺?

    在得知少林方丈閉了死關後,眾人譁然。

    現下誰還看不出,少林寺這是向朝廷低頭讓步了。

    沒想到面對朝廷,連身為武林泰斗的少林寺都不得不避其鋒芒。

    而武當派沖虛道長向來與少林掌門方證交好,兩派同進同退。而今見少林如此做派,他對方證的想法心知肚明,他心道,下次再得知方證的消息,或許就是對方圓寂之時了。

    於是繼少林之後,江湖上再次傳來武當派封山門,諸弟子閉派不出的消息。眾人心裡清楚,武當再次開山那日,大概就是江湖朝廷之間的紛爭徹底結束的時候了。

    岳不群沒料到少林武當居然先眾人一步向官府退讓了,如此一來,江湖在朝廷面前再無任何反抗之力,那他這個五嶽盟主也不過是個空殼將軍罷了。

    如今江湖各派,排的上號的,也就只剩下魔教與五嶽劍派了。

    然而魔教,自從被朝廷清剿了數千教眾後,現在是安分守己得厲害,那任盈盈極有手腕,而今又是遣散教徒,又是四處打點朝廷官員,反正魔教向來名聲不好,如今是渾然不懼再背上點向朝廷搖尾乞憐之類的罵名。

    也就說,他要是選擇領著五嶽劍派繼續負隅頑抗的話,勢力最強的幾大助力,已經統統不存在了。

    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岳不群強忍住心中的無力感,對眾弟子說:「從今日起,我華山弟子亦封派不出。」

    不過這一次方證還是錯過了江湖形勢。

    現今,江湖上一流的江湖門派,俱是紛紛表態,不再參與江湖官府之爭,退縮在自家門派內,兩耳不聞窗外事。

    一些依附於這些名門大派生存的小門小派也如法炮製。

    然而許是眾人倒戈得太快,反倒激起了不少江湖人的不甘。

    「少林武當枉稱武林魁首,居然最先向官府走狗倒戈了!」

    「不論是魔教,還是所謂的名門大派,根本沒把咱們放在眼裡!想當初他們兩方打生打死,咱們沒少出力,到了這緊要關頭,他們卻自掃門前雪了!」

    那些名門大派哪怕向朝廷低了頭,雖免不了傷筋動骨,但底蘊猶在。可是對於部分不甚出名的小門派來說,這一退讓,就真的再無奮起之機了。

    而對於那些邪道中人更是如此,他們得以發展至今,錢財也好,功法也罷,不知多少東西來路不正,如今再讓他們站到明面上生活,就等同於把一碗水潑到烈日炙烤著的地面上。

    退是步履維艱,進亦是免不了重重危機與困難。

    那他們還不如奮死一搏。

    ……

    「朕記得水匪已經清剿過一次了,為什麼水師再次遭襲了?」皇帝的聲音極為冷靜,詰問著對面的兵部侍郎。

    兵部侍郎說:「陛下,這一次襲擊水師的這批江湖人里,怕是不單單是水匪餘孽,更有許多原本不居於水上的江湖人混跡其中。」

    這些江湖人的反撲之勢極為兇猛,水師直接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各地官兵傷亡情況遠超以往。

    客觀而論,那些不曾加入門派單打獨鬥的江湖散客,以及多如牛毛的小門小派,才是江湖上真正的「大多數人」。即便他們曾經因為被迫捲入正魔混戰,損失了不少力量,但人口基數依然龐大,別看他們渺小如水滴,然則這一滴滴匯聚在一起,就組成了所謂的「江湖」。

    他們原先還指望著那些名門大派硬抗朝廷官府,但沒想到這些高手竟然先一步退縮了。

    前有朝廷的威脅,後又失去了少林武當這等武林大牌壓制,人心躁動之下,必然要找到一個發泄口。這個矛頭主要指向誰……

    兵部侍郎心中敞亮,他那位同僚,大概不妙了。

    兵部侍郎說:「陛下且放心,這些江湖人魚龍混雜,時間一長,他們自己內部就會人心渙散,不攻自破,成不了大氣候。」

    江湖人行事全憑心中一股膽氣。而官兵這邊有完善的軍需補給、人員調配製度,耗都能耗死他們。

    「朕當然明白這些草莽,時間一長就會不攻自破。但是朕只想知道,在現在這段時間裡,喬卿的安危怎麼辦?」

    兵部侍郎沉默。

    皇帝雙手緊握成拳:「有派人過去嗎?」

    兵部侍郎說:「陛下放下,已經在增派人手了。」

    但是,兩人對實情都心知肚明,光是傳遞消息的時間,就足夠耽誤工夫了,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變數。

    ……

    船上夜間甚寒,夜幕高懸,其上星子點點。

    形單影隻的船停靠在岸邊。

    喬衡坐於桌案前,他披著一件大氅,手執小狼毫,似是在不停的書寫著什麼。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火苗抖動間,那本就瘦削的暗影更顯纖薄。

    案上、地面上似亂雪般零落著宣紙,上面記滿了堆滿修改痕跡的武功心法。

    事實上,這個時候他的視力已經出問題了。

    雖還沒有失明,但他已經無法看到色彩。

    一開始時,他失去的是紅色。

    他沒有怎麼在意這件事,他也忘了過了多久,有一天清晨醒來,入目一切除了黑白灰,再無其他色彩。

    那烈焰、紅日,不再灼灼與璀璨,天空不再是一片蔚藍。

    到處是一種壓抑的黑與白構成的鉛灰色。

    自然,不單單是視覺,一具身體的潰敗,絕不會僅表現於在雙目上。

    從很早之前,五感就已開始弱化。其實他已經有月余「食不知味」了字面意義上的。

    不過喬衡掩蓋得很好,暫時沒人發現這一點。

    喬衡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時間不多了,他隨時都可以結束自己的生命,放棄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前往新的世界。

    漫長無止境的生命,有一個顯而易見的好處,那就是你將擁有無窮無盡的時間可以揮霍雖然喬衡覺得這種長生久視的方式,根本就是扭曲畸形的。但也有個壞處,在這不斷的「明日復明日」中,它會不知不覺的消磨你的銳意進取心。

    一旦拿捏不好二者的平衡,徹底沉淪下去,就再也爬不上來了。

    他無法預料到下一個世界的自己將會有怎樣的際遇,現在的他只希望在他決定前往下一世之前,儘量能把手頭上的事情解決掉。

    他現在已經與水師分開了。

    他的蹤跡早已泄露,雖然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然而這也帶來了一定的麻煩。這一路北上的途中,不斷被江湖人滋擾,平添了不少傷亡。

    喬衡能感受到軍中眾人看向他的眼神越來越古怪。

    他當然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他順水推舟的表示,自己可以與他們兵分兩路北上。

    那個愚蠢毫無政治素養的總兵,沒有任何猶豫的同意了。然後喬衡傍觀冷眼地看著,其餘官兵露出了一副雖愧疚卻默認了長官命令的姿態。

    於是,他毫無留戀地離開了。

    又一張紙飄在了地上。

    他不停地修改著武功心法,試圖將易筋經連同以前那諸多功法結合在一起,使它們變得更適合自己。

    漸漸地,他書寫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筆尖停在紙上,卻不知該到底如何落筆是好。紙上談兵總歸欠缺點火候。

    他的手漸漸用力,咔的一聲,纖細的筆身被他折斷了,他恍然夢醒一樣,捏了捏眉心,把斷掉的狼毫放到了桌子上。

    他十指交叉擱在桌上,視線聚在半空,思緒卻不知落在何處。

    船艙內外,萬籟俱靜。因此當艙外突然響起一道陌生的腳步聲時,那聲音該是多麼的明顯。

    一名江湖人提刀走進艙內,他一眼就看到了那珠簾後坐於案前的身影,緊跟著,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林平之!果然是你!」來者沒有貿然上前,他全神戒備著這位疑似掌握著辟邪劍法的林家遺孤。

    喬衡看向來人。

    他一手撐上額頭,交疊起雙腿,他說:「你喊錯名字了。」

    「少鏢頭,這話就不必說了吧。現今江湖上誰還不認得少鏢頭,何必繼續這般藏頭露尾。」來者嘴上這樣說,實則背後漸漸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不過是一個來探查情況順帶踩點的前哨,不曾想就這麼直接與林平之打了個照面。

    令他更加不安的是,他這一路走來,雙層船艙上靜悄悄的,儘管燈火通明,卻一個人守夜的人都沒有。要不是他在最後發現了林平之的身影,他都要以為這只是一艘空船了。

    然而這還是有些不對勁,為什麼這艘船上只有一個人?

    喬衡隨手拿起一截剛才被他折斷的筆桿,指尖微動。

    來者捂著胸口,倒了下去。

    喬衡知道,這艘船上已經不能繼續住下去了。

    為什麼這艘船上一個人都沒有?因為喬衡早就把人全部支開了。

    他打算炸了這條船。

    無論是朝廷中人,還是江湖人,他現在是一個都不想聯繫,也不想再被他們找到。

    很多時候,眾人都以為隱匿蹤跡就是要處處留意,小心翼翼地清掃自己留下來的一切痕跡。然而依據喬衡的經驗,有的時候「簡單粗暴」一點的手段,反而會比前者更有效。

    他不止一次的採取過類似的手段。

    是夜,不少居於附近的村民,聽到岸邊傳來「轟隆」一聲巨響。有人大著膽子過去查看情況,就見岸邊散落著無數碎木,而一艘只剩殘骸的船隻在熊熊燃燒,化為了一團碩大的火球。

    在此之後的數月里,陸陸續續來了數批官府中人,據說裡面還有從順天府來的京官。他們神色凝重,像是在探查著什麼。

    最先發現那艘燃燒著的船隻的村民,還曾被傳喚到官府里詢問了不少事情。那村民初時還緊張萬分,以為自己摻進去了什麼禍事裡面,沒想到自己非但沒有事,還得到了一錠銀子作為賞錢。

    至於再後來的事情,這就與附近的村民沒有什麼關係了。

    ……

    喬衡知道自己這副容貌十分顯眼,所以他易了容。

    一張普普通通的面孔,年輕卻平凡,與林平之那張錦繡堆里養出來的俊麗臉龐沒有任何相像。

    他身上穿著的也不再是那聖上賜下的貢緞,而是一件不帶半點紋飾的窄袖黑衣。他隨身攜著一把雁翎刀,那刀鞘樸實無華。

    就是一副江湖上最常見的青年刀客模樣。

    在他與官府中人又或是曾見過他的武林人士擦肩而過時,任何人都不曾識破他。

    是啊,誰又能猜得到,那位對江湖人恨之入骨的喬大人,居然又重新做出了一副江湖人的打扮,而且更是直接放棄了林家名聲在外的劍法,改為修習刀法。

    不過喬衡原本就會刀法,穿越的次數多了,會的東西多一點,沒什麼可奇怪的。

    有那麼一天,他感到自己精神尚佳。他罕見的沒有用心推演功法,而是拿起匕首雕刻了一顆玲瓏珠,又打了一枚如意結,製成刀穗掛在了刀柄上。

    行走間,刀穗上的玲瓏珠微微晃動,這竟成了他身上難得的朝氣。

    這一枚如意結,自街邊巷陌划過,又在山水間留下一抹流蘇的剪影。

    喬衡就這麼一直把它戴在刀上。

    江上泛著朦朧霧靄,有一葉小舟划過水面。夕陽燒紅了天際,斑斕的晚霞墜入水裡,霎時染紅一江碧水。

    打魚的姑娘撐著槳,身後漣漪陣陣。

    今日收成不錯,她的嘴裡甚至輕聲哼唱著只有自己能聽到的歌。

    然後一個不經意間的抬眸,她看見了一名正於岸邊洗臉的青年。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唇角,手上似是因此染了一抹紅色,然而還沒等她看清,他的手就已經浸泡進水裡了。

    在他站起來時,那一道身影,就像是破開寒霧的岸上竹、水邊松。

    青年聽到船槳划水聲,他看了過去,那張洗去易容的面孔映入了打魚姑娘眼中。

    真好看。

    打魚姑娘連呼吸都放緩了。

    她不會什麼華麗的辭藻,腦海里只有這麼一個簡單的念頭。

    她見這青年不似附近漁民,光是他那白皙的肌膚,就不像是遭受過風吹日曬的。說不定是城裡的富家公子跑來江邊練武了,他們這些習武人,總有些特殊的習慣。

    姑娘笑著問道:「這位郎君,怎麼還不回家吃飯?別讓家裡人著急呀。」

    別看著現在天空還沒徹底暗下來,但這天色說變就變,說不定不出半個時辰就看不到光亮了。

    「姑娘是在問我嗎?」

    喬衡想了一會,就像是對方提到了一個讓他有些陌生的概念,而後嘆道:「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的聲音中有幾分悵然,然後無所謂地一笑,與打魚的姑娘道別,轉身走了。

    走入了一片註定迎來黑夜的暮靄中。

    作者有話要說:晉江wap崩了,一直不顯示更新,偽更一下,順便修個錯別字,下一更在今天晚上24點之前

    分章更新的話總感覺哪裡不對勁,所以就等著碼完了這近八千字一口氣發上來><

    剛剛看到評論里有小天使以為這卷沒完,我在猶豫要不要寫番外哭泣抹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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