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陸小鳳傳奇

    一縷青煙從香爐里緩緩地散了出來, 有侍女在它還未燃盡的時候, 就走上前, 換了一份新的香篆。׺°」˜`」°º× ׺°」˜`」°º×

    這香篆是用一兩香粉十兩金的香料製成的,盛香篆的香爐是宋代的定窯白瓷蓮花爐。屋內的一切擺設,無不高貴雅致。

    要是有哪個見多識廣的人看到這房間裡的一切, 怕是會忍不住感慨, 要是能在這房間裡住一晚,那真是皇帝般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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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說其實也不算錯, 因為如今住在這裡的人,真的是一個皇帝, 更準確一些的話,應該稱其為曾經的皇帝。

    皇帝站在窗前, 看著外面的一株松樹。當他看到松針上積雪, 他才注意到原來現在已經到了冬天了。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是仍在皇宮, 還是宮外的某一處住宅,亦或是他現在根本不在京城了?

    不過對於他來說, 不管自己現在到底在哪, 都已經無關緊要了。

    成則為王、敗則為虜, 他輸了個徹徹底底。

    哪怕他現在起居生活的質量,看起來與以往沒什麼區別, 也無法否認這個事實。

    侍女款款地走了過來。

    她長得美極了,儘管她衣著樸素,臉上不施粉黛, 也無法掩蓋這種美麗。她美得不像是一個伺候人的下人,畢竟身為下人,要是不能比主人稍微遜色點,一旦喧賓奪主,最後吃虧的總不會是主人。

    她看著桌子上的碗筷,然後又看了看皇帝,嘴裡發出啊啊啊的聲音。

    誰能想到如此美麗的她會是個啞巴。

    皇帝頭也不回地說:「我吃完了,你收拾了吧。」

    侍女點頭,手腳麻利的收拾乾淨了桌子。

    過了一會兒,門吱呦一聲被人打開,收拾完碗筷的侍女回到了房內。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一邊,一言不發地看著皇帝,視線在皇帝的面龐上小心的流連著。

    皇帝能感知到她的視線,卻懶得理會。

    她其實是在透過自己臉看著另外一個有著相同長相的人。這個可憐又可悲的女人在愛慕著他的主人,然而以她的身份,大概永遠也配不上他,正因為如此,一旦她發現自己有什麼可以幫得上對方的,她只會做的比別人更好、更出色。

    當皇帝明白了這一點的時候,他就徹底絕了通過她離開這裡的希望。

    皇帝已經有些記不清自己在這裡住了多少天了,一開始時他還在擔心會突然有人端著托盤走進來,讓他在白綾、匕首、毒/藥里任選一樣自行了斷,就像是他父親對宗室里的那些老親王曾經做過的那樣。

    但是……

    他沒有等到想像中的這種情況。

    在這裡的這些時日,他沒有朝政等著他處理,也不用和朝臣打機鋒,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想,到底是哪裡出錯了呢?

    皇帝捏了捏眉心。

    他想不明白,為什麼堂弟他為什麼突然發動宮變。更想不通,對方為什麼允許自己活著。

    正所謂養虎遺患,若他是堂弟,這個時候怎麼會容許對方活著呢?

    他禁不住回想起了那天夜裡,堂弟對他說的那句荒誕無比的話。

    ——「兄長勿怕,弟弟只是借你身份暫且一用。」

    皇帝覺得自己可笑極了,竟然還在奢望對方沒有欺騙自己。

    ……

    文淵閣、明一閣那邊,經、史這兩類書的編纂重修進度最慢。

    做學問、考科舉立離不開「經」,牽一髮動全身,而史書一類的書籍,要考慮到散佚的情況,要酌情補遺,還要考慮到裡面的敏感內容,每一個學者大儒在修這兩類書時,都是慎之又慎,有時為了一個不好裁定的內容,直接上奏疏請求皇帝裁決。

    喬衡接到奏疏後,若是還有空閒,就依著他們在奏疏上所言,替他們評定裁決一下。

    他的文學功底還是不錯的,這無數輩子積累下來,無論你是平庸還是傑出的人物,都足以變成一個大儒了。

    他只是隨手而為,但在其他人眼裡這就成了陛下聖明的又一佐證了。

    喬衡不知道他們的想法,他也不嫌棄他們進度慢,甚至還遣人安撫他們,讓他們不要急慢慢來,有爭議的問題可以先暫作擱置。

    反正這類書籍不是他所需要的,他們修得再慢也無所謂。

    花家三郎身為戶部侍郎,他知道皇帝非常重視此次修書之事,而且他也覺得修書是一件好事,便寫信回家,把家中的一部分書也捐贈了出來。

    朝中官員像他這樣做的人不在少數,還有一些武林世家也湊了個熱鬧,捐出一部分已經看過的且留下抄本的書,然後換取一個好名聲,又或是向皇帝討一個修書名額,這買賣不賠。

    自從喬衡那一個命令頒發下去以後,各大鏢局接了不少運送書籍、竹簡一類物事的單子。

    這來來往往的鏢局隊伍,勾得不少江湖人動了歪心思。

    古代識字率低下,中下層江湖人士里更是不識字的占了多數,他們看不懂朝廷的邸報、告示,再加上消息閉塞,所以總有那麼一些人不知道朝廷近來頒布的命令。

    那些久居山野,以劫道為生的江湖匪盜,看到這些押送著貨物的鏢局隊伍,怎麼會放過這等大撈一筆的好機會。

    然而當他們打開箱子一看,愣住了,居然是一箱箱的書。在他們這些刀口舔血的人的眼裡,這些書都不過是廢紙,既不能吃又不能穿,要來何用?

    這樣的例子不止一個,然而總歸有人識貨。當有識字之人發現這裡面有不少珍本、善本乃至獨本後,這才明白了這些書籍的價值。而在他們被人指出這裡面還有武功秘籍時,便徹底瘋狂了。

    古人有言,財帛動人心。

    這些書不僅是財富,更是能讓他們的武功更上一步的寶典。

    如此一來,自然少不了有人鋌而走險。

    湖廣、江西布政使司的官員上奏疏,臣民感念聖恩,無不積極募集捐贈藏書,然江湖匪盜猖狂,聚眾作亂,押運隊伍慘遭屠戮,差役、百姓皆受其害。

    各地官員相當惱火。

    對於當地官府而言,皇帝讓募集藏書,那就是政治性任務了,要是完成得不好,誰知道來年的吏部考評會不會被狠狠記上一筆。

    結果他們辛辛苦苦收集採購來的書,居然被人搶走了!

    這些江湖匪盜存在的時間不是一日兩日了,然而他們身負武功不好招惹,一般情況下,只要不做的太過火,各地官員通常會對此睜一隻眼閉隻眼。

    這些人要是只劫掠鏢局押運的貨物,官員們頂多聯繫一下六扇門的人,就忍氣吞聲下去了。

    但是誰能想到,這群人居然膽子大到連朝廷的押運隊伍都敢劫掠了?

    平日裡,哪怕那些衙役、侍衛、兵將武功低微,但因為他們身上披著一層官家的皮,江湖人士總會對他們禮讓幾分。因為他們不僅代表著他們自己,更代表著他們背後龐大的官寮集團、朝廷的臉面。

    劫掠百姓與劫掠官差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觀念。

    喬衡心想,誰能保證這些被掠奪走得書籍里,就真的不會存在對他有用的內容?

    為什麼總是有人蹦出來給他搗亂呢?

    他委實不明白,這種人還活著做什麼。◦•●◉✿ 69ร𝓗Uχ.ⓒO𝕄 ✿◉●•◦

    在只有皇帝與內閣官員的小朝會上,他說:「此事無需再向朕詢問,依律處置就好。」奪財的坐牢,殺人的償命。

    皇帝看上去仍是那副沒有動怒的樣子。

    這種表面看上去好像什麼事都沒有,卻已然把對方當成了死物的神情,讓每個內閣成員都清楚了皇帝的意思。

    「依律處置」這個說法沒錯,但真正實施起來卻不容易。這些會武功的江湖匪盜,一般的捕快、兵士都拿他們沒有辦法,然而朝廷里武功高深的人真不多,連皇帝的貼身護衛都是特地到江湖上招攬的。

    有官員說:「陛下,如今江湖勢力日漸坐大,不得不防。臣聽聞文淵閣、明一閣那邊,已初步整理出了一十八卷武經,不知可否下放到兵部,使之推行下去?」

    其實這十八卷武經裡面的內容,大抵上都是一些三流、乃至不入流的功法。有資格前來修書的人,自身武藝、見識都頗為不凡,修繕整理這些下層功法自然是高屋建瓴、一氣呵成。至於那些更高深的典籍,則還未開始修繕整合。

    說話的這個官員當然知道這一點,他只是先拿這十八卷最淺易的武經先探探皇帝的口風,只要皇帝不排斥這種做法就好。

    喬衡道:「愛卿所言甚是,就按照愛卿的辦法做吧。」

    誰都沒想到皇帝答應的這麼容易,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就連剛才說話的那個官員都錯愕了一下,然後趕緊說:「陛下愛兵如子,勤勉為政,心繫社稷,微臣必不負皇恩。」

    沒人不願意聽好話,喬衡更是厭透了那些加諸於己身的污言穢語,於是他相當自然的收下了對方的稱讚。

    對於喬衡來說,這些東西整理出來後,看在眼裡記在腦海里,就已經達到他的目的了,他強行藏著掖著做什麼?

    但是,一個純粹的封建帝王他會怎麼做呢?不論是朱棣還是乾隆,都沒有像喬衡這樣。乾隆當年修完《四庫全書》,只令人手抄了七部,分開藏於各地。

    這不僅僅涉及財力、物力、人力,更涉及到更深層次的政治性問題。

    然而喬衡對此沒有任何顧忌。

    他不在乎國家有沒有足夠的財力物力人力推行自己的命令,反正這都是一個武俠世界了,一切事情都無法以常理推算,他想那麼多做什麼。他也不在乎自己的統治會不會穩如泰山,因為他根本活不了那麼久。

    這個時候又有官員開口:「練武一事欲速則不達,短期內卻要另想個法子。」

    喬衡其實對上朝、與大臣議事沒有太大的興趣,他垂眸看著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也不再開口說話,就聽著這些閣老在那自行商議。

    「六扇門人手已是不夠用了……」

    這幾日天上時不時的落雪,天冷得厲害,喬衡這幾天身上總是有些不舒服。

    他沒聽清剛才是誰在說話,只感覺這聲音突然在一瞬間變得有些遙遠縹緲了,然後在尾音處突然消音,當話語聲再次入耳時,統統變作了一道刺耳的噪音。

    「……總不能次次都等著江湖中自行清繳敗類。」

    他們說的話紛紛湧入了喬衡的腦海中,但又好像有一張無形的薄膜將他的思維與眾人隔離了開來,他想要集中精神,但換來的只有一陣尖銳的頭疼。

    喬衡不露聲色的換了個姿勢,以手撐著額角,暗自調理著氣息。

    ……

    平南王——

    南王病倒了,病得非常突然,王府里的下人被他這場病打了個措手不及。

    此時的房間內,只有南王一個人,其他人都被他趕了出去。

    南王是真的病了,他倚靠著床頭坐著,雖然眼睛依舊如鷹隼般銳利,但面上卻掛著無法掩飾的病容。

    王府的幕僚劉庭之進來的時候,南王正看著喬衡寄過來的信。

    他說了句:「你來了,隨意坐吧。」

    劉庭之知道南王最近非常忙碌,朝廷上的事,封地上的事,同時還在擔憂遠在京城的世子,心力交瘁下如何不病。

    他更清楚,王爺因世子不肯殺皇帝這件事,心裡憋著一股火,這股火不熄滅,這病怕是難好。

    他勸道:「王爺別生氣,世子他年輕,歷經的事情少,一時下不去狠手也是情有可原。千萬別催得急了,否則年輕人的性子上來,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王爺稍微松點口風,世子就覺得沒意思了,到時候不用王爺催,世子也會把事情處理好。」

    南王:「我知道。」

    他看完喬衡的信後從床上走了下來,來到桌案前,把信撕了個粉碎,又把碎紙片灑在了硯台上。

    劉庭之看著南王的背影,心中有些無奈。

    「王爺……」

    南王拿著一支毛筆,用筆尖按著每一個碎紙片,使之完全浸在墨汁里,再也看不出半點字跡。他聽見劉庭之在喚自己,就嗯了一聲。

    「王爺不要再與世子置氣了。」

    南王又嗯了一聲。

    劉庭之其實弄錯了,他沒在與世子生氣。

    他只是突然意識到了一些以前被他忽略的事情。

    他雖然身在王府,朝廷中卻一直有著他的人。在世子登基後,他安插進去的人手就更多了。

    因此,世子在朝中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喬衡下達的那些政策、命令,在朝中往南疆遣派官員之前,他就先一步知道了。

    除了在關於如何處置皇帝這件事上,父子兩人沒有達成統一的意見以外,在其他事情上世子都沒有令他失望。他的兒子把所有事情都處理的井井有條,他之前為了防止出現紕漏而預備下的那些後續手段,一個都沒有用上。

    世子遠比他想像中的要出色。

    但是……

    南王把手中的毛筆拋在一邊,毛筆在潔白如雪的宣紙上打了個滾,染黑了一片。

    再如何出色也總要有個限度。

    世子處理朝政的手段太老練了,老練得不像是一個初涉朝政的新手,不單單是政事,其他任何你能想像到的方面,他看起來都太純熟了。

    他知道自己的兒子很有才華,但理論與實際不一樣,哪怕一個人再天縱奇才,在初次涉及一種新事物時,也不會毫無破綻。

    哪怕自己這個當父親的親自上陣,也不會做得比世子更好了。

    雖然他一直都有讓世子學習著如何模仿皇帝,但模仿的內容更多的是在言談舉止上。其他方面,不是單純的模仿就能解決的了。

    然而他現在看到的世子,他想了又想,居然想不出有什麼地方是與他那位皇帝侄子不同的了。

    那如出一轍的行事作風,全然相同的立場手段,坐在那龍椅之上的那個人,就好像依然是皇帝本尊。

    ……也許不是「就像是」,而是「就是」。

    這個念頭太過可怕。

    它剛剛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就好似有一陣刺骨寒風將南王罩了進去,身上的溫度霎時流逝乾淨。

    然而這個想法他無法對任何人明說。

    南王低頭看著一片泥濘髒污的硯台,道:「庭之,我要去京城。」

    劉庭之愕然,他說:「王爺請三思,這個時候去京城不是明智之舉!」

    南王遠比劉庭之更清楚這件事情。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他甚至無法確定,自己安插進朝廷里的人手,是否依舊忠心於自己。

    劉庭之在南王面前跪了下來。

    但南王最終還是說道:「我心意已決。」

    ……

    花滿樓再一次的用手觸摸著信紙,一字字的撫摸過上面的字跡。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一直沒有舒展開。

    已經有很長一段時日了,喬衡給他的回信都不是他親手所寫的。

    上次他遇見一個常往南疆跑生意,據說與南王府也有生意往來的一個行商,聽對方說,南王世子久病在床,已經很久沒有人見到南王世子離開王府了。

    花滿樓想要去看望一下喬衡,但他當時正同陸小鳳在一起又一次陷入了麻煩中無法脫身。

    再後來,他就聽說南王府直接閉門謝客了。

    後來喬衡在一封由下人代寫的書信中說,他是去飛仙島了,生病只是個藉口,讓他不要擔憂。

    花滿樓把信疊好夾在了書中。

    信中雖是那樣說,但他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

    ……

    這一日正好是十五,需要上大朝會。

    喬衡的起床時間一向很準,不用王安提醒,到了固定的時辰他就能自己醒過來。

    在每個月的朔望日大朝會上,喬衡多數時間裡只當自己是一樽泥塑蠟像,每當他需要說話的時候,他都會儘量把語句壓縮在兩句話以內。發言多了就容易引起爭議,朝上的人又實在太多,一時不慎這早朝就會變成早市,這種情還是儘量避免為妙。

    他端坐在龍椅上,傾聽著朝臣的晨議。

    然後突然間,那一天的不適感又來了,腦海中充斥著虛幻的刺耳之聲,他的思緒像是被籠進了雲端,過了許久才回到肉身。

    偽裝已成為了他的常態,他沒有讓任何人發現他的不適。

    這種狀況直到喬衡下了朝回到寢宮裡仍然沒有好轉,腦海里一直迴響著那種惱人的噪音,揮之不去。

    他的手裡拿著一份奏疏,但無論如何也看不下去。

    喬衡把它擱置到另一邊,而後十指交叉在一起放在桌面上。他維持著這個姿勢,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

    少頃,他忽然問道:「外面又開始下雪了?」

    王安說:「奴婢剛才出去了一趟,這雪剛下起來。」

    喬衡說:「再加幾個暖爐,有點冷了。」

    王安心說他在這室內呆得都有些冒汗,哪來的冷,不過皇帝既然都說冷了,他也不敢說熱。

    雪越下越大,到了晚間依舊沒有停下雪勢。

    這一座座宮殿,就像是穿著銀鎧的將士,肅穆莊嚴地伏在夜色里。

    有太監向喬衡稟報:「陛下,葉孤鴻求見。」

    若是別人喬衡是不會理會的,然而葉孤鴻是葉孤城的堂弟,總要見一下。葉孤城當初被他氣走了,但葉孤城轉過頭來又把自己在武當山上學藝的堂弟派了過來,葉孤鴻代表的就是葉孤城。

    厚重的門扉被人打開,雪花順著風鑽進了殿內。房間裡異常溫暖,這片片雪花轉瞬間就化作了水。

    當先走進來的是一個身穿白衣的年輕人。

    旁人看到他,第一印象大概逃不開「蒼白」二字。

    蒼白的衣和劍,連手都是蒼白的,他的眼睛就像是冰雪塑成,比外面飛舞的雪花尤甚三分,神情冷漠又鎮定。

    他明明是葉孤城的堂弟,卻像極了西門吹雪,然而他又不是西門吹雪。

    然而王安的注意力被葉孤鴻身後的另外一人奪走了。

    不是只有葉孤鴻一個人嗎?怎麼還有另外一個人也跟著進來了。

    喬衡看向跟著葉孤鴻走進來的人,對王安說:「你們都出去吧。」

    王安只好帶著宮內伺候的太監宮女退了出去,但是他沒想到的是,葉孤鴻居然也跟著走了出來,呂侍衛靦腆又開心的跟在他身後,跟王安說:「陛下允許我跟著葉師兄去文淵閣看看。」

    王安皺了下眉頭。

    南王一把揭開臉上的易/容/面具,露出那種與先帝肖似的面容來。

    他肩膀處的衣物被融化的雪花打濕,然而這個自生下來就過著鐘鳴鼎食的生活的男人,此時竟毫不在意衣物上的不適,就像是那個永遠穿著錦衣華服的堂堂平南王不是他一樣。

    他緊緊地盯著喬衡,像是要從他身上找出另一個人的身影,然而他失敗了。

    還沒等喬衡一句「父王」說出口,他就道:「皇帝,你不是世子。」

    喬衡聽到南王在提醒他,不要忘記自己現在已經不是眾人眼中的南王世子了,喬衡從善如流的改了稱呼:「外面風重雪厚,南王不妨先坐下來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沒有太監宮女服侍,喬衡就自己為兩人各倒了杯茶。然而當他把茶都倒好了,依然沒聽見南王坐下來的動靜。

    喬衡垂目看著桌上的茶杯,看著水中漂浮著的那唯一一片茶葉。

    南王:「不敢勞煩皇帝,我就是來確認件事情,說幾句話就走。」如果自己還有命離開的話。

    喬衡緩緩抬起頭回視著南王,似是試圖從南王的眼中看出對方到底是什麼意思。

    南王神態語氣都與往常不一樣。

    他心想,是不是因為自己的時間的不多了,最近行事時都太急太趕了,從而讓南王發現了什麼。

    南王就站在那裡,這一刻他的臉上,沒有在外人面前的威儀嚴肅,也沒有以往獨獨在喬衡面前展露的和顏悅色,只有一種超乎尋常的冷靜。

    南王目視著喬衡,似乎要看到他的心裡。

    他好像再一次的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重複了一遍剛才自己說的話:「你不是世子。」聲音比方才又多了幾分篤定。

    房間裡陷入了窒息一般的寂靜,房間外卻是風雪獵獵。

    南王正以一種無比陌生的眼神看著他。

    喬衡的雙眼裡終於浮現出細微波瀾。

    他看明白了南王的眼神。

    南王把他當成了他那位皇兄。

    喬衡本該把這個話題敷衍過去,可他連一句最簡單「父王這是聽別人說什麼了嗎?」都沒能說出口。

    他說:「我是。」

    外面遽然風驟,風的呼嘯聲,門窗的震顫聲,在那一瞬間甚至蓋過了喬衡的話語聲。

    他忽而改口,平靜緩慢地說:「我的確不是。」這短短的一句話,比任何話語都要沉重冷漠。

    因為他的確不是,對於南王來說,他只是占據了世子身體的孤魂野鬼。

    南王眼裡划過一抹絕望。

    沒有任何預兆的,今天早朝時不斷在喬衡腦海中徘徊的噪音又出現了,幸而他現在是坐著的,倘若他剛剛正站著,說不定會被這陣尖銳刺耳的聲音一下子衝擊得跪在地上。

    殿外風雪交加,王安守在門外,有小太監討好的給他送來一個手爐。

    他撩起眼皮看了小太監一眼,接過手爐,假意慈和的對他笑了一下。

    雪下成這個樣子,城外估計有不少百姓的房子要被壓塌,過一會兒說不定就要有大臣來找皇帝了。王安捉摸著,皇帝和那個跟著葉孤鴻過來的人還要聊好長時間,到時候就需要由自己為皇帝把人擋回去了,那些大臣愛罵自己奸宦就罵吧,反正他不指著這些人過活。

    就在這個時候,王安聽見殿內傳來一陣怒罵聲,聲音儘是狠厲淒寒。

    這聲音王安聽著有些耳熟。

    手爐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南王?!

    殿內。

    南王的目光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冰寒。

    他敗給了先帝,現在又敗給了自己的侄子。

    不管他如何謾罵,那個端坐著的年輕人都對他的話漠視到底。

    南王勉力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他目光如刀,字字清晰地道:「成王敗寇,但是耍著人玩很有意思嗎?在這種惡趣味上,你真是和先帝一樣令人作嘔。還是說朝廷眾臣已經無能到,只有借著平南王府一派的官員的配合,才能實施政令的地步了?」

    南王穿著一件靛青色繡丹頂白鶴紋的衣裳,喬衡眼見著這件衣服上的顏色像是潮水退去一般,漸漸退變成了黑白色調。一旁燈台上跳躍著的橘色火苗,也變成了一種幽冷的灰色。入目之處,再無絢麗色彩。

    喬衡一怔。

    然而在下一瞬,黑白一片的世界又恢復了它應有的種種斑斕之色。

    南王恨透了喬衡這和先帝一模一樣的,油鹽不進、別人說什麼都不為所動的姿態。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等著。」南王接著道,「不,我不會給你機會的。」

    他轉過身,一把打開門,大步離開。

    在朝臣面前慣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喬衡,聽到南王這兩句話,竟讓他直接失去了表面的平靜。

    自他登基後,就開始著手準備南王的退路,無論他是遠避海外,還是留在中原,他都留下了後手。

    他本可以念著「我死後哪管它洪水滔天」,不帶一片雲彩的在死後一走了之,但他沒有,他認真地為南王謀劃後事。

    ——結果你居然認為我會殺了你?!

    喬衡一個人笑了起來。

    他一拂袖,杯子掉落在地,摔了個粉碎。

    當王安走到殿內時,就見皇帝坐在那一動不動。

    「陛下?」王安遲疑地喚道。

    就在皇帝看向他的剎那,那眼神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那是一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然而在他仔細看去時,皇帝已經不再看他了。

    茶杯里的水早就涼了。

    水面隱隱約約地倒映出喬衡的臉,這張既屬於皇帝又屬於南王世子的臉。

    但他不是皇帝,也不是南王世子。

    他享受著眾人對自己的恭恭敬敬、頂禮膜拜,然而他們尊的不是自己,敬的也不是自己,他不過是在一張面具之外又戴上了另外一張。

    他以為自己得到了擁護愛戴,就連他自己都要對此深信不疑的時候,終於有人挑出來揭破了假象,潑了他一頭冷水。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那其他人就是有眼無珠的瞎子!!!

    「王安啊。」

    王安聽到皇帝叫自己的名字,快步走上前:「陛下。」

    「讓文淵閣、明一閣那邊修醫典、武經的人,給朕加快速度。」

    ……

    這一年的冬日好似格外漫長。

    自入冬以來雪就下個不停,還沒等上一次的積雪融化,就又是一場新雪落下,甚至連廣西都連下了半個月。

    入春以後過了許久,冰封了一整個冬日的大地,終於有了冰雪融化的跡象。

    侍女走到皇帝跟前,嘴裡又一次的發出啊啊啊啊的聲音。

    天空上一輪明月高懸,皇帝站在窗前,聆聽著雪水從屋檐下滴落的噠噠聲。今年的雪真大啊,不知道各地的雪災情況嚴重不嚴重,等雪徹底化了,大概又要有不少地方要決堤了。

    繼而,他轉念一想,他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麼用呢?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他現在只是一個被囚禁的廢帝,想這些已經無用了。

    這樣想著,侍女又朝他啊啊啊了一通。

    他說:「不要催了,我知道這時候該上床休息了。」

    他苦中作樂的想道,他現在居然能從她那啊啊啊中準確的分辨出對方是什麼意思了。

    當然啦,就算他理解錯了她的意思……反正她又不會說話,也沒法糾正自己。

    皇帝上床仰面躺下,他睜著眼,不知在看著什麼。過了片刻,他嘆了口氣,這才閉上了雙眼。

    伴著那滴滴答答的水滴墜落聲,他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皇帝睜開眼,神情恍惚了一下。

    從上方垂下的床幔看起來是那麼的熟悉,他坐了起來,房間的擺設更是眼熟。

    這不是別的地方,正是他的寢宮。

    從他這個方向朝著房間的另一側望去,只見一個身形同樣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桌案前閱覽著什麼。

    對方似是聽到了他醒來的動靜,放下了手中的書,側頭向這邊看過來。

    「醒了?」

    皇帝突然覺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干啞。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認命了,沒想到這個時候才發現根本沒有。那壓抑已久的憤怒在心間重新燃起,他跳下床,什麼理智、什麼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都被他拋在了腦後,他現在只想狠狠揍對方一拳,揪起對方的衣領,再一次地質問一句為什麼。

    然而他雙腳落地後卻差點跌倒在地,他重新坐下,低頭看了一眼,只見自己雙腳之間多了一條鎖鏈。

    「好,好極了!」

    喬衡沒有上前扶他,他低頭輕咳了幾聲,然後說:「皇兄可還記得我當日所言?」

    皇帝狠狠閉了閉眼睛,他沉默了一會,才睜開了眼睛,說:「我記得。」

    「不知兄長還相信我嗎?」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不去看他。

    喬衡拍了下手,換道:「王安。」

    王安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喬衡說:「給他。」

    王安垂首應是。

    皇帝心想,終於來了。

    王安一步步走過來,皇帝看不清托盤上到底放的是什麼。應該不是鴆酒,也許是一把匕首。

    但是王安走到近前時,他才發現自己想錯了。

    托盤上呈著的居然是一封奏疏,以及一枚鑰匙。

    皇帝看了一眼喬衡,然後把這封奏疏拿了起來。

    在看到上書人的名字時,他皺了皺眉頭,怎麼是平南王府的左長史。

    在皇帝拿起奏疏的時候,喬衡又轉過了身,拿起了之前還未讀完的書,其實這是文淵閣那邊整理出來的又一冊武經。他用手摸過每一行字,每一個字都不曾遺漏,每翻一頁都重複著這個動作。

    皇帝抬頭看了喬衡一眼,留意到他這一動作,一種違和感浮上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手中的奏疏。

    隨即,他的目光凝在了這封奏摺的里的一句話上,「……伏劍自刎,平南王薨」。

    這居然是平南王的喪報!

    他猛地站了起來。

    喬衡沒有看向皇帝,他像是完全沒感受到皇帝的震驚與不敢置信,鎮定地說:「如果皇兄是在擔心我走後,朝堂上仍有平南王府的勢力掣肘,現在可以放心了。」

    皇帝:「……這上面寫的是真的?」

    王安笑著說:「這哪有假的。」

    皇帝一把推開王安這老貨。

    「這裡沒你插話的份!」

    他不顧腳上的鐵鏈礙事,走到喬衡了身側。

    皇帝捏著奏疏,眼也不眨地看著喬衡,「這是你令人幹的?!」

    子弒父!

    堂弟他到底明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他又驚又怒。

    喬衡:「原來兄長是這樣想我的,兄長也認為我會殺了平南王?」

    皇帝當然有注意到他沒有稱呼南王為父王,而是極為生疏的直接稱呼南王的封號。

    「到底是不是你?」

    「我做的事情多了去了,就是不知道兄長說的是哪一件事了。也罷,你我兄弟久別重逢,何必討論這些掃興的事情。」喬衡說,「想早先在桃花堡初見,直到今日,你我二人竟從沒有好好坐下來聊過。我已讓王安備下了酒,你我不妨坐下小飲一杯,為弟對這一日期盼已久了。」

    一旁的矮几上擺放著兩枚小巧精緻的胭脂紅酒盞,裡面盛著澄澈透明的液體。沒等皇帝說什麼,喬衡就已經率先走過去了。

    皇帝的手指慢慢鬆開,奏疏從他的手中掉在地上。他說:「阿弟,你只知道嗎,我突然覺得我大概從來都沒弄懂過你。」

    喬衡不去接話,他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他對著矮几上的兩杯酒盞說:「兄長挑一杯吧。」

    皇帝察覺出些許不對,說是飲酒,但為何矮几上只有兩個盛放著酒的小酒盞,卻不見酒壺的蹤影呢?大費周章的在事先備好了酒,就為了這隻夠喝一口的酒?這「小飲一杯」竟然真的只是一杯!

    「阿弟,你告訴我,這裡面盛的是什麼。」

    喬衡神色如常地說:「一杯是酒,一杯是毒酒。都是酒,不妨礙你我二人飲酒的。」說完他忍不住又咳了起來。

    皇帝說:「我若一杯都不選呢?」

    喬衡淡淡地說:「皇兄總要為你的女兒多想想。」

    皇帝定定地看著他,然後俯身用剛才托盤中拿出來的鑰匙打開了腳上的鎖鏈。他走過去,伸手拿起了一個酒盞。

    「你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

    喬衡說:「沒

    什麼,這都到了最後了,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你的運氣差還是我的更差。」

    他拿起了另外一個酒盞。

    這個回答實在是太荒唐可笑了,然而皇帝笑不出來。

    喬衡微微低頭,那胭脂色的酒盞襯得他的雙唇有一種病態的殷紅。

    「好,既然你要賭,為兄陪你。」

    兩人一人坐著,一人站著,卻是同時端著酒盞將裡面的酒水一飲而下。

    皇帝看了看已經空蕩蕩沒有一滴酒的胭脂盞,然後把它放回了矮几上。

    一片死寂中,他聽見喬衡說:「皇兄我有些困了。」

    「……我先睡了。」

    皇帝說:「阿弟……」

    緊接著,他又聽見另外那枚酒盞從對方的手中滾落下來,在地面上打著旋微微輕顫。

    他目視著前方,不敢向下看去。

    他是皇帝,皇帝是不能示弱於人的,可是眼角處還是多出了一行水跡。

    作者有話要說:  這卷over,有沒有番外暫時沒想好

    該換地圖繼續穿越了╰(*′︶`*)╯

    ps: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qaq說好的周六更的,結果高估自己的手速,碼完一萬字後就快24點了,剛剛捉蟲的時候居然又直接睡過去了。嗚哇,拖拖拉拉到現在才更

    pps:感謝小天使們投餵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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