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熾燈高懸於頂,冰冷的燈光猶如毒蛇的鱗片碾過皮膚,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金髮的公安警官先生與黑髮的犯罪組織頭目面對面離得極近,房間外的槍聲與爆炸聲似乎皆已遠去,凝神屏息的錯覺之下仿佛可以聽見彼此激烈的心跳聲。
「所以,就是為了這個目的。」降谷零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搖搖欲墜,他一字一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為了通往這個結局而落下的石子。」
無數沙石鋪陳,造就出一條無法回頭的毀滅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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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我實在沒辦法分清,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
「被組織強逼著加入的是你,被迫服藥的是你,寧肯忍受折磨也要克服藥癮恢復自由的是你,最終卻離開我們選擇孤身回到組織的還是你——」
四目相對,降谷零驟然提高了音量,幾乎是在質問:「可即便是那種狀態下的你,在橫濱依然選擇了毫不猶豫為Hiro擋槍!也沒有向組織揭穿我的真實身份,甚至還曾一度若無其事的與我們並肩同行!!!」
他猛的揪住青年的衣領,紫灰瞳孔里滿是難以排解的痛苦:「五年前你寧肯冒著風險獨自去找組織Boss賭一把滿盤皆輸,你明知道失敗的結果是會接受那樣的——那樣慘無人道的實驗!……為什麼就是不肯告訴我們……」
「錯了。」瀧夜一早已收斂了臉上的癲狂歡愉,提起這件事甚至還有點平靜的遺憾,「我的確沒想到烏丸蓮耶會這麼貪得無厭。當年的我是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態才找到了他,想要同組織做個了斷。」
單槍匹馬去和整個兒犯罪組織做個了斷?
降谷零失神望進那雙金燦燦的眼瞳。
所以果然,五年前能夠活下來對你來說才是意外,是麼?
「既然你提到了那份實驗,」瀧夜一停頓片刻,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情報來源,「是湊巧看見過實驗相關資料了吧。」
沒等到回答,他又想了想,才繼續問道:「那麼你喜歡另一個我嗎?」
「什麼……?」降谷零怔然,無意識中放鬆了些許對他衣領的鉗制。
青年柔和了眉梢眼角,緩緩將問題重複一遍:「降谷君喜歡另一個我嗎?那是未曾經歷一切波折的,最初的瀧夜一。」
降谷零失去言語,他也是恍然才明悟過來,從人格粉碎實驗裡意外誕生的那個嶄新人格,不就是青年在五年前滿心想要追尋的、完全不曾受過黑衣組織影響的、原本的他自己嗎?
沒有加入過黑衣組織的夜,合該是那種模樣。
——不光如此。
瀧夜一思緒飄忽的想。
——那是原初的自己。尚未遇見系統,沒有經歷過數不清的奇異世界,不曾在這裡度過輪迴百世,就是個沒有絲毫超能力的普通人,芸芸眾生里微不可察的一份子。
不需要為了某個特定的任務目標而步步為營算盡心機,不需要強求某個人的好感而犧牲自己的利益,有愛的人,也被人愛,平凡而自由的——瀧夜一。
「哈,降谷君你知道嗎?」他彎起好看的桃花眼,映照出降谷零恍惚的神情,「其實我早就應該安眠於地下了。」
所以就算一切失敗再次死掉,也不過是將意外歪斜的命運重新撥亂反正而已。
我和你在一起,沒什麼可怕的。
是啊,你的出現是我的意外之喜。
瀧夜一肆意展顏,驀然掙脫了眼前人的束縛接連後退幾步,朗聲笑道:「最初的我與末路的我攜手在此落下帷幕,硝煙與罪惡一同殉葬,就連正義也為之側目,這不就是最完美的結局嗎?」
這種發言……
降谷零的神經霎時緊繃到了極致。眼前畫面的某種強烈既視感催促著他本能反應就要向前探身伸手去拽人,卻沒成想剛才特意退離的瀧夜一居然沒有再次躲開,竟然就這麼順理成章般被他輕易拉近了距離。
違和感。
不對勁。
降谷零瞳孔陡然緊縮,在他走進房間時隨手別在後腰處的手槍已經落在了瀧夜一的手裡。
電光火石間,公安警官的第一反應不是閃躲可能襲向自己的子彈,而是掌風凌厲劈頭蓋臉攻向瀧夜一,想要直接擊飛對方手裡的槍械。
瀧夜一身法輕盈得像一隻蝴蝶,並不與他對打,只果斷抽身離開降谷零的攻擊範圍,而後才把玩著那把還殘留著人體溫度的手槍輕笑道:「降谷君,單拼近身搏鬥,近些年來在組織里我還沒輸給誰過。」
降谷零再次搶奪未果,急切出聲道:「夜!你不能那樣做!」
瀧夜一歪了歪腦袋,饒有興致的看著他:「那樣做?降谷君是指讓我不要引爆松田君和萩原君身邊的炸彈嗎?」
「什麼?」
降谷零順著他的眼神示意望向牆上突然亮起的電子屏幕,上面赫然就是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分別在不同房間裡正在進行拆除炸彈工作的監控。
混血青年竭力保持冷靜:「你在騙我,這次行動他們小組只負責探查爆炸物的存在位置並上報,並沒有排爆這項職責,而且我早就已經停止了基地里的監控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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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些影像是假的。
「廢除了組織腹地的監控?降谷君未免有些天真了點。」瀧夜一摩挲著下巴輕巧避開降谷零說著說著突然發動的近身偷襲,「雖然基安蒂這種代號成員含水量是有些多,但上一任Boss還是相當看重他這堆電子眼的,尤其是五年前這裡被太宰君入侵過網絡以後。」
降谷零心下一沉。他是在斷掉監控以後出門偶遇基安蒂才把人直接放倒的,按理說這件事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才對。
瀧夜一繼續道:「至於他們兩個會違背原計劃而選擇拆彈,其實也很正常哦~看見松田君面前罐子裡那些色澤漂亮的液體了嗎?」
「一旦八分鐘——啊現在只剩五分鐘了——的倒計時結束導致發生首次爆炸,液體裡面的物質在接觸到空氣後會接連引起劇烈的化學反應,到時候整個基地里的氧氣都會被一抽而空。」
「運氣好的話,所有人都會拼命抓撓自己的咽喉,用力到血肉模糊,死得相當痛苦哦。」
「萩原君負責的那個就更了不得啦,還是我親自組裝的呢。所有線路全部都採用了大紅色的線,力求用統一又鮮艷的警示顏色展現出它爆炸以後會帶來兩千度高溫的極度危險性。順帶一提,這枚炸彈的影響範圍可以達到方圓八公里。」
「你們的指揮車離這裡應該不遠吧?我記得附近好像還有一些住戶人家來著,這麼說來萩原君可千萬得小心動作啊。」
影響範圍過大,危害性又極其嚴重,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不得不決定臨時加入拆彈行程,否則今天參與行動的所有警察的家屬都可以一夜暴富了。
降谷零目光如錐,沉聲反駁道:「你的目的並不是要所有人的命。」
「你說得對。」瀧夜一颯然承認,旋即又慢悠悠補充道,「但我也不介意殺死幾位企圖阻攔我達成目的的人。至於剩下那些可能被無辜牽連的人頭,就只能自認倒霉。」
「作為我曾經的直隸下屬,降谷君應該知道我能不能做得出來。」
組織繼任者Martell的手上染盡血腥。
不論降谷零心中作何想法,無可否認的事實確鑿存在。
在他和景光潛伏進入組織之前,Martell就是憑藉自己狠辣狡詐的手段而聞名於整個裡世界。
「究竟為什麼非要做到這種地步?」
「如果不這樣,降谷君肯定會千方百計阻攔我吧。」瀧夜一姿態輕鬆,手裡的槍口卻在降谷零緊張的注視下隨意對準自己的心臟。
「夜!」
「不要亂動,降谷君。這顆子彈之所以還沒有射出槍膛,是因為我還有幾句話想向你交代,你可不要讓我連遺言都說不完啊。」
說到這裡眸子璀璨的青年勾唇笑了笑:「你應該沒這麼殘忍的吧?」
降谷零嘴唇開合,然而滿腹的言語全都在觸碰到青年視線的一剎那間凝滯。
那雙眸光燦爛,溫暖又包容的眼睛,望進去就像瞧見了被瑰麗晚霞包裹住的秋日斜陽。
那仿佛是世間最美好的事物,在高懸於空閱盡蒼生百態後,終於可以兀自喟嘆一聲,最後向人間揮了揮手,從容收斂好自身光芒,靜悄悄準備踏入靜謐的黑夜。
降谷零從來都沒有如此清晰又冰冷的意識到——這個世界即將失去一輪明亮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