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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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蒙白白的詭異濃霧在人們陷入安眠中最毫無防備的那一刻,驟然籠罩了整座橫濱。
普通平庸的世人於白霧加身的瞬間消失無蹤,而作為身具超凡能力的諸多異能者們則猛然發現自己遭到了那份平日裡用起來如驅臂使的奇異能力的致命攻擊。
向來作為人類所有物而存在的異能力化作與本體相同的容貌姿態,使出主人最常用的招式,陡然間反戈相向。許多素來高高在上的天賦者們就這麼哀嚎著喪命於自己能力結晶的刀下,也有更多反應迅速的主人們且戰且逃。
一時間整座城市都不復夜晚安寧。因操縱者突然消失而撞在護欄邊的汽車警報聲,石磚建築接連倒塌的聲音,兵器相碰所發出的尖嘯,野獸低嘯,人類的求饒慘叫……猶如人間煉獄。
官方負責處理異能力相關事件的異能特務科此刻已經被各種閃爍著刺目紅光的尖銳警報聲給包圍了。本來無所事事的值班人員霎時間手忙腳亂吱哇亂叫,全靠今晚留在這裡通宵加班的坂口參事官坐鎮,這才給予了所有人一劑強有力的鎮定劑,井井有條的進入了戰時緊急工作狀態。
「時刻檢測匯報異能值變化,馬上開啟特殊渠道聯絡武裝偵探社。清查橫濱所有區域,找出犯人澀澤龍彥的所在!」
「是!!」
牆上鑲嵌著十幾塊實時觀測監控屏幕,其中影像無一不是厚重到仿若能令人窒息般的翻滾白霧,這無疑加大了搜尋難度。
幸好異能特務科本身治理的就是各種稀奇古怪的異能,因此在這種能干擾屏蔽電波信號的白霧中,各項早有預防的機械設備還能勉強正常運轉使用。
坂口安吾穩穩坐在最中央,吩咐命令處理數據再迅速做下判斷進行下一步緊急處理措施,短短半小時裡額頭上已是密密麻麻冒出了冷汗。
這次的犯人是澀澤龍彥,白髮赤瞳,二十九歲,是一名被人稱為「收藏家」的日籍異能者,累計已在其他國家地區接連導致一百二十八起兇案,超過五百名異能者死在他的異能力之下。
坂口安吾在臨近事發前就查到了澀澤龍彥與橫濱當中某人的聯繫,其聯繫內容也被捕捉,一清二楚的全部指向某人打算和澀澤合謀毀滅橫濱。於是他踟躕再三,還是扔下手中工作親自跑了一趟外勤當面與那人對峙,結果卻意外見證了澀澤龍彥釋放異能力的最初經過。
「邀請澀澤龍彥進入橫濱,你是想把整個橫濱毀掉嗎……」坂口安吾咬牙低喃,「太宰……」
內心焦灼的眼鏡社畜表面還得維持面色不改的下達一條又一條指令,在大腦細胞被刺激到絕對活躍的狀態下,連續三天通宵加班過後的疲憊感都被強行一掃而空了。坂口安吾視線無意中掃過牆上的屏幕,卻為之猛然一愣。
「放大五號屏幕!快!」
隨著監控鏡頭的瞬間拉近放大,茫茫白霧中原本模糊不清的黑西裝身影赫然出現在眼前!
坂口安吾眼睜睜看著那人面無表情路過鏡頭,震驚到幾近失聲:「怎麼可能——」
那個人、不是已經死了嗎?!!
「聯繫、聯繫A5158!」
半小時後,郊外偏僻廢棄樓房區。
碩大到仿佛下一秒就會向著人間傾軋而來的清冷圓月下,一棟非常具有破敗美感的廢舊尖塔建築寂然聳立於此。
精雕彩繪反射出紫紅色晦澀光芒的巨形水晶玻璃頭尾相接,在比月光要更加潔白明亮的白熾燈照耀下,一塵不染的大理石地板連站在窗前正垂眸欣賞外面風景的白衣身影都映照得纖毫畢現。
門口黑暗處有白衣白髮的男人走進來,看著他道:「太宰君,你一直在看那樣的景色,不覺得無聊嗎?」
難得撩起一側細軟碎發別在耳後的太宰治沒有回頭:「無聊?」
「是啊,很無聊,一片虛無。」長發赤瞳的澀澤龍彥眼神里全然沒有任何合該出現在活人身上的情緒波動,「今夜橫濱所有的異能力都會成為我的囊中之物,這次也沒有能顛覆我預料的人出現,簡直無聊透了。」
他走到空蕩廳堂里唯一的圓桌旁邊,視線下意識捕捉桌上那盤插著匕首的赤紅蘋果,那是這片天地里唯一一抹艷麗色彩。
太宰治聳肩回身:「我以前也像你這麼認為。」
「你是怎麼克服的?」
鳶眸青年輕輕笑了一聲,帶著幾分俏皮和優雅落座在四張歐式高背椅之上,只微拖長了語調仿佛不在乎般道:「誰知道呢~」
突然有悠揚如大提琴般的青年笑音自門口傳來:「要我說這世界本就無聊透頂,因為現如今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它正帶著錯誤的假面,不該存在的污穢附著其上難消根源,也難免你們會覺得無趣。」
明明是夏夜,來人卻身披毛絨純白披風,頭上也戴了頂厚絨遮耳帽,臉色蒼白的就像是在度過寒冬。
澀澤龍彥看著他一步步走來,聲調無波的念出他的名字:「魔人費奧多爾君,這次我想讓你協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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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助?」這個詞彙在太宰治口中打了個轉,又被他含笑自舌尖吐出,「我認為他背叛你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世間真理之誰信老鼠誰死得快。
而費奧多爾竟然也直接應承下來他的評價:「說的不錯。」甚至還有點明晃晃自豪的意味。
澀澤龍彥卻還在自信放光芒,堅定宣言:「沒有人能超出我的預料。」
「說到底無論我們三人當中誰取得了勝利,最慘的都是這個城市的異能者吧,他們會全部死掉。」而這恰恰就是費奧多爾的目的之一,「哦對了,來這裡的路上我遇見了一位太宰君的舊相識哦~」
太宰治抬眸掠過僅剩的空椅,沒什麼情緒的敷衍應和他:「哦?」
費奧多爾此刻笑得就像是體貼好心的俄羅斯飯糰:「想來你們應該許久未見,說不定會很懷念彼此,所以我就盛情邀請他前來作為我們這場遊戲的裁判員。」
太宰治繼續單手托腮敷衍:「噯——」
隨著他漫不經心拖長尾調,平緩沉靜的腳步聲緩緩踏出黑暗,一簾黑影就這樣映入正對門口方向的鳶眸當中。
「?!」
在太宰治的感知中,時間長河都好像隨著那張臉的出現而短暫停滯了兩秒。
沒人知道這兩秒內他都想到了些什麼。
而後他就自然而然的露出一抹十分感興趣的笑容:「這樣我豈不是很占便宜?夜會偏袒我的吧?」
「這點太宰君可以放心。」費奧多爾淡笑著起身繞過四分之一圈,從後將空椅拉開,示意外披黑西裝寬鬆風衣的年輕男人落座。
五官柔美雅致的青年便隨著他的指引而動作,一雙平靜到幾乎可以稱之為死寂的無光金眸便就這般與同樣幽暗的鳶色眸子對視上了。
有那麼一瞬間,太宰治甚至都不願意承認眼前這個會動的空殼人偶能夠和遙遠記憶中的某道溫暖身影重合。
費奧多爾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這才補充道:「瀧君似乎是失去了許多記憶,一直在迷霧中漫無目的的徘徊迷茫,讓我忍不住心生嘆惋。因此我才誠摯邀請他前來此處,說不定和老朋友見一面就能讓瀧君回想起更多美好記憶呢。」
太宰治慢條斯理哈了一聲,慢悠悠垂眸收回落在對面之人身上的目光:「這可真是,好大一個驚喜啊,魔人君。」
現在各方演員已經就位,他原本制定的計劃不容臨時更改。可眼下這種情況若是計劃一旦失敗,就不只是他夢寐以求的死亡如願到來的小問題了……夜會落進魔人的手掌心,被榨乾最後一絲價值後棄如敝屣。
只能指望那個小矮子的性格一如自己所料熱血天真了麼……
算了算了,這也算是自己的哥哥自己來救了吧。要是小矮子記仇不肯冒險來救我,那我就拉著他哥一起黃泉路上做個伴~
「多出一位見證者也不錯,想來他也不會影響我們的賭局。」澀澤龍彥依舊是運籌帷幄之中的自信姿態。
幾人坐在桌前有的沒的打過幾句機鋒,期間唯一一身黑色的年輕男人始終沉默看向白衣太宰治,空洞的眼神令人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在注視著鳶眸青年,還是只是單純的凝望著虛空。
澀澤龍彥乾脆提議道:「干坐在這裡也是無聊,各位要不要隨我同去欣賞一下我的王國?」
太宰治可有可無點頭,在場有令他分心的人在。費奧多爾則微笑捧場:「樂意至極。」
澀澤龍彥的異能力名為?龍彥之間?,效果為以自身為中心釋放白霧,白霧籠罩範圍內普通人會直接被傳往不知名異空間,異能者則會與自己的異能力分離,被倒戈相向的異能力結晶化身攻擊。如果異能者身死,則成為無主異能力的結晶會自動被收藏進眼前富麗堂皇的寬闊收藏室內。
幾人來到這間猶如四面八方重疊數層的高聳牆壁盡皆裝滿華麗寶石一般的赤色收藏室,不由得表現出幾分見得瑰寶的讚嘆感。但這讚嘆之中又有幾分是真實的,那就要另當別論了。
「這就是所有結晶化的異能力啊。」
「真不錯,簡直是惡魔看了也會羨慕的收藏。」
明顯對比下來,費奧多爾要比太宰治更加敬業一些。
但當事人都很受用。澀澤龍彥甚至還在感謝費奧多爾:「多虧了你為我提供的情報,不過你是如何得知這麼多情報的?」
裹著毛絨的外國青年闔眸答道:「因為老鼠遍地都是。」
眼前一齣戲看得實在無趣的太宰治面無表情張嘴:「喵~」
引得身旁安靜麻木著的青年側臉看了他一眼。
太宰治身體微僵,默默收斂了一身隨心所欲的叛逆氣息。
幾人聊天的功夫間也不停有新鮮的異能力結晶自動更新在空著的牆格子裡,澀澤龍彥卻沒有喜悅。他想要的一直都是唯一那枚與眾不同的結晶體,這也是他此番前來橫濱的根本原因。
與此同時,異能特務科指揮中心。
赭發青年眼含冰寒戾氣,充滿壓迫性的嗓音迴蕩在這片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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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受你的委託,會把澀澤龍彥解決掉——但代價是你的命。」
如果不是政府當初放任澀澤龍彥為所欲為,事態何須變成如今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坂口安吾癱坐在地上,默認了這份交易。
他猶豫半晌,終究張開嘴:「……令兄此刻恐怕、也在骸塞當中。」
「我只有一個兄長。」中原中也皺眉,鈷藍雙瞳中冰冷更甚:「你最好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重力操縱使的殺意實在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承受的。坂口安吾咳嗽兩聲,額頭上冷汗密布,但還是對得起他參事官的身份,語速極快得講明了自己在監控中所看見的身影。
中原中也眯著眼睛,快要等不及直接原地開污濁了。
「敢拿我哥做文章,澀澤龍彥……非常好,你死定了!」
骸塞里被盯上的澀澤龍彥對此還沒有一點acd數,而且毫不吝嗇的又給自己套上了一層Debuff——他把中原中也曾經的雙黑搭檔給偷襲了。
這場三人遊戲中,費奧多爾表面上要協助澀澤龍彥贏得棋局,實則早就和太宰治達成合作選擇把所有異能力結晶全部無效化,然而其實這只不過是用來引誘太宰治幫助自己完成某一步棋的幌子罷了——於是被出賣的太宰治便遭到了澀澤龍彥的背後捅刀。
用的還是抹滿致死麻醉神經劇毒的匕首。
澀澤龍彥最初的目的就是在太宰治死後才能被分離出來的異能力無效化結晶,那是全世界最與眾不同的結晶體——這是來自費奧多爾給出的情報。
可惜是個假情報。
在無數真實情報之中唯一給出的假情報,便使得澀澤龍彥徹底被魔人玩弄於股掌之中。
眸光慘澹空洞的西裝青年安靜佇立在這場變幻莫測血腥渲染的棋局旁,眼看太宰治伏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面露笑容闔眸陷入沉眠,就好像主動擁抱到了追求一生的幸福那樣饜足安詳,青年指尖莫名顫抖了兩下。
他抬起手指在眼前緩慢張合幾次,沒有情緒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困惑,似是不明白自己身體剛才毫無緣由的奇怪行為。
隨著澀澤龍彥也被費奧多爾坑害,所有異能力結晶與無效化異能結晶融為一體,連太宰治的屍體也被巨大結晶體的吸引力影響導致騰空而起。
金眸青年忍不住上前一步,順從著風輕飄飄飛起來一把拽住了太宰治的披風,二人同時消失在天空中赤紅色耀眼的融合結晶體裡,最終鑄就出魔人口中的龍形異能本源,肆意翻滾破壞著周遭的一切。
而一路搭乘異能特務科軍事飛機的中原中也恰在此刻抵達骸塞周邊,完全無視耳麥里有關太宰治死亡的推測,於萬米高空之上縱身一躍,冷靜與殺意並存,低喃著解放體內荒霸吐的能力上限。
「汝、容許陰鬱之污濁,勿復吾之覺醒。」
只能說幸好橫濱所有普通人都因為澀澤龍彥的異能力而被傳送走了,否則今夜所有橫濱人就會聽見重力操縱使化身戲腔歌姬響徹整片夜空的吶喊。
第二天的頭條標題都有了,就叫?驚!港黑幹部深夜孤身為愛屠龍!?與?聞名橫濱的重力操縱使竟然還有這樣不為人知的一面!?。
等中原中也橫衝直撞竄進龍腹本能沖臉給了太宰治狠狠一拳以後,太宰治提前藏在嘴裡的解毒膠囊也隨之破碎。
隨著主人從休克假死狀態恢復活力,異能力?人間失格?也再度發揮效用。先是在觸碰之下強行關閉了中原中也的?污濁?狀態,而後又順著龍腹剎那間擴散至整條盤龍,如同墨滴入水,眨眼功夫就令龍形消散世間。
中原中也模糊的視覺重新聚焦,卻恍惚看見了記憶中的兄長。
但這個兄長臉上沒有笑容,神色間也一點都沒有那種會讓自己下意識心安的氣質……什麼嘛,怎麼會出現這種幻覺,這也太假了吧——
中原中也陡然一愣。
黑髮金眸的青年牽起自己筋疲力竭的手,皮膚相接處傳入腦中的觸感是那樣的真實!
中原中也顧不得自己正以奇怪曖昧的姿勢爬伏在太宰治身上,在自己試探性的呼喚聲中眼睛忍不住染上光亮:「……哥?是你嗎?」
青年一隻手扶住太宰治的上半身不讓其背後的匕首造成二次傷害,另一隻手自然而然的找上滿身狼狽的中原中也,在聽見他飽含小心翼翼意味的熟悉稱呼時歪了歪頭瞧他,空殼人偶似的雅致臉龐上倏爾浮現出遲疑和親近。
「中……也?」
太宰治嗤笑,「小蛞蝓這副蠢兮兮的表情真給夜丟人。」
他張口還要習慣性的再擠兌幾句,卻沒想到青年又瞧了瞧他道:「阿……治。」
甚至比提起自家弟弟的名字時還多了些確鑿感。太宰治滿肚子嘩啦壞水突然就平靜無波了。
沒有人會不喜歡對自己有所偏愛的人。
大規模使用「污濁」使得中原中也現如今幾乎是連把自己從太宰治身上挪開的力氣都沒有了,但他還是強撐著洶湧而至的疲憊感昂著頭罵罵咧咧:「混蛋太宰,你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吧?」
太宰治疼得也沒多少力氣了,但死鴨子獨一張嘴硬,嘲諷的時候還有閒心吐了吐舌頭:「就不告訴你,氣死沒有腦子的小蛞蝓~」
「你——」中原中也氣結,卻忽然感到頭頂多出一道輕柔的溫度,霎時就被安撫到底。
太宰治那邊得到了同樣的待遇。那人一手一個順毛摸頭,明明臉上眼裡都沒有什麼明顯情感,卻令早已長大成熟的雙黑搭檔齊齊感受到某種連自己靈魂都得到了良好慰藉的舒適放鬆。
就像是在踽踽前行漫長到不知始終的荊棘路上,記憶中那個笑如春花的溫和少年忽然再次出現在身邊與二人相擁,貼在耳邊對他們輕聲說著——
「至今為止,辛苦你們了。」
無論這背後有著怎樣詭譎莫測的陰謀,接下來又要與何方勢力驚險爭鬥,哪怕害怕失去的終究都會失去——太宰治失神想道——至少就讓眼下這一刻成為真實吧。
那時候沒有救下你,夜,對不起。
中原中也眼眶酸澀狠狠閉上了眼睛。
我不清楚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我能猜到首領和太宰對我有所隱瞞,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會很快再次迎來匆忙而哀慟的離別——但這一次,換我來保護你,我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