瀧夜一微微放大的瞳孔里映出那道萎靡在地的身影,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的雙耳像突然失聰了一樣失去了周圍所有的聲音。
卻有不知從何而來的滴答聲,清晰得令他渾身止不住的戰慄,一滴又一滴摔碎在無能為力的蒼白靈魂之上,倏然四濺成刺目的血花。
颶風般的疼痛裹挾著鋪天蓋地的哀慟席捲大腦。瀧夜一不由得悶哼一聲,卻拂開五條悟下意識向他攙來的手,腳步略帶踉蹌的沖回到灰衣男人身邊。
倒在地上的男人大概是在剛剛猛然起身後沒過幾秒就暈了過去,因此才連質問他的話都沒說完。
瀧夜一抱起諸伏景光的上半身攬在懷裡,焦急的視線掃過那雙緊閉著的眼睛,而後在無意間觸碰到對方的手時才發現其長袖長褲遮掩下的體溫竟然燙得驚人!
他連忙拽下這人中高的衣領,在感受到諸伏景光頸動脈處瘋狂跳動脈搏的下一秒就毫無阻隔的摸到了一層涔涔冷汗。
「是高燒……還有低血糖的可能。」瀧夜一咬了咬舌尖,總算讓驟然陷入劇烈疼痛的頭腦重新清明了許多。
許久不見,這人竟然瘦到一雙藏在袖下的腕骨隱約出現稜角的地步,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照顧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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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冷靜一些!只要及時治療景光大概率不會有生命危險,這和那時候不一樣,你給我好好區分開啊瀧夜一!!
……不知道究竟是外傷引起的發炎反應還是單純的風寒感冒,或者是在別的地方中招了嗎?當務之急是要抓緊時間退燒才行——醫院!
不,不行,易容面具不會出汗也不會表現出與佩戴者相同的病症反應,反而會誤導醫生且引起注意。景光的真容也不能夠暴露,否則容易被組織那邊發覺異常……
米花中央病院或者家入硝子!
這兩個答案他幾乎沒有猶疑就做出了決定。
瀧夜一霍然抬頭:「悟,麻煩你帶景光先去找硝子退燒,再檢查一下他的身體是否有其他問題,我留在這裡善後,你忙完以後記得回來接我——」
一雙骨架極大而有力的手掌從他懷裡把昏迷的人撈過,隨即毫不費力也毫無同情心的將屍體似的男人一把扔到自己的肩膀上,任由因重力而導致耷拉在自身前後的軀體自然對摺。
瀧夜一微惱:「悟!」
「想要他難受的時間少一點的話你就趕快跟我們一起回去。」五條悟騰出來的右手伸出一根手指,表情惡狠狠的正面戳向混血青年額頭,「你的頭在痛吧?瞞不過我的。跟我一起回去,讓硝子也給你看看。」
「但是這裡——」
「我會派信任的人來處理的,或者等你好了以後再親自過來一趟。」蒼藍之瞳凝視著眼前難得失態的青年,五條悟刻意拖長語調,「我可沒興趣在約會的最後只帶一個昏睡不醒的臭男人趕路。」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開玩笑。
瀧夜一對上他暗含執拗的眼神,忍不住揉了揉額頭,「好,就按你說的做,你先把人放下來……」
「達咩——發個燒而已,又不是後背中了一刀。他是個結實抗造的大活人,夜你安心啦~」白髮最強甚至還有心情朝驚呆了的侍應生們打招呼,「我們這就送人去醫院,各位漂亮小姐姐下次再見啦~」
幸好五條悟對咒術的了解足夠深刻,一連帶上兩件大行李也沒在瞬移時出現什麼問題。
二人抵達高專時瀧夜一的神情已然調整恢復至常態,被五條悟推進醫務室時照面就是半夜被吵醒的黑臉美女醫師。
直面沖天怨氣的瀧夜一莫名一僵:「……不好意思,硝子。」
頂著常年不散黑眼圈的家入硝子詫異的目光停留在瀧夜一陌生容貌的臉上,然後才看向五條悟肩膀上的受害人,「你們綁架了誰回來?」
五條悟扛著人走進裡屋的病房,聲音抑揚頓挫的傳來:「是夜可愛的朋友哦~」
家入硝子任由他熟門熟路把病號放躺,而後隨意抬手捏上瀧夜一的手腕便發動了一遍定向反轉術式。
「頭還疼嗎?」她問。
瀧夜一沒想到連她也看出了自己的狀況,微愣之後就搖搖頭示意她停下,「已經減輕了很多,再過一會兒估計就沒事了,硝子還是先去看看裡面那個人吧。」
家入硝子知道這人痛覺異常,大概率也很是能忍,反正面上分辨不清他是不是撒謊,不經過針對性檢查也沒辦法短時間確診是什麼症狀。
因此她只能嘖聲,「別太勉強自己。」
瀧夜一想跟進去旁觀,卻被從裡間大跨步邁出的五條悟給摁住坐在硝子的辦公椅上,「硝子治病的時候不喜歡讓人打擾,你就好好歇著吧!」
他態度堅決,瀧夜一無奈只能答應。
諸伏景光昏倒的原因和瀧夜一的判斷大差不差——高燒不退本就體虛乏力,外加情緒過於激動的精神衝擊和猛然站起來時由低血糖引發的暈眩疊加在一起,才造成這人當場昏倒。
好在幸運的沒磕碰到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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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子打了個哈欠,「燒已經退了,休息片刻估計能夠恢復意識,但是最好還是好好休養三天,這是來自醫生的建議。」
「接下來是有關第二位病人的症狀問詢——為什麼會忽然頭疼?這種症狀出現過幾次了?你自己對此有什麼想法嗎?」
這一連串的追問,瀧夜一忽然覺得不久前剛剛退去的頭痛似乎又再次席捲而歸。
但他難得老老實實回答:「我也不清楚頭疼的原因,上次體檢也沒檢查出來有什麼異常,這是第一次,我……大概有一點兒想法。」
「嗯哼?」五條悟挑眉示意他繼續。
頂著混血面容的青年輕嘆一口氣,下意識想要抬手按揉太陽穴,卻又在指尖微揚時想起這樣做會令身邊二人更加擔憂多想,因此便生生止住了動作。
他沉默著整理好接下來的話語,而後道:「在看見裡面那人……也就是諸伏景光昏倒的時候,我腦子裡猛地閃過數不清的畫面,其中大部分模糊不清,但都很讓我不適……仿佛纏繞在鼻間的濃烈血腥氣,刺眼的鮮紅,四分五裂成碎片般的屍體和死亡現場——」
回想那些一晃而過的畫面令青年明顯很是不舒服,他的眼神里已全是排斥的情感。瀧夜一嘴唇顫了顫,終於艱難補全最重要的一點:「那些屍體全都是諸伏景光。」
家入硝子若有所思的看向同樣陷入沉思的五條悟。
「其實之前也發生過這種情況,那種感覺大概就像是海馬效應,只會稍微恍惚一小會兒而已,我也有意在和能讓我產生這種現象的人保持聯繫。但是這次大概是既視的畫面太多太雜,腦子一下子承受不來這麼繁瑣的信息……」
青年說到這裡不由得遲疑,「我和諸伏景光按理說是死敵的關係……他是公安警察。」
「大概是這些防不勝防的海馬效應的影響,我居然跟個老媽子一樣閒操心,把他從死局裡救了下來,偽造了他死亡的現場,打算把他發展成專屬於自己的下屬。」
「完全沒有必要這麼做啊……」瀧夜一皺著眉頭自言自語,似乎自己也不理解自己究竟是怎麼想的,「雖然在我的掌控下諸伏景光沒有機會對組織產生危害,可是一旦被父親大人發現也是一樁麻煩事吶。」
五條悟忽然開口道:「你說你在有意和那些人保持聯繫?」
瀧夜一回神,面上的費解陡然淡下去許多。他掀起眼皮,被美瞳修改後的深藍瞳仁徑直對上五條悟那雙正定定凝視著自己的蒼天之瞳,只一剎那就瞭然對方未曾出口的疑問。
於是他乾脆利落的點頭給予肯定,「是啊,太宰,萩原研二、松田陣平、降谷零和諸伏景光,也包括你們哦~」
「哈。」五條悟輕笑一聲,「原來如此,是因為這樣你當初才會同意和我進行約定啊。」
那個僅限三人知曉的約定。
「當然。」瀧夜一聳肩,無所謂他知曉真相,「如果每個人都能輕易和我達成協議,那我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個犄角旮旯里了。」
說的有道理。
五條悟同樣聳了聳肩膀,攤手伸出舌頭做了個鬼臉。
他還以為那時候是自己無人能敵的迷人氣質成功征服了夜呢。
家入硝子目光巡梭在二人之間,半點都不客氣的問道:「什麼約定?」
瀧夜一直接起身走向裡間,「我去看看他醒了沒。」
「餵夜——」五條悟爾康手挽留。
青年反手甩上病房門,無情隔絕掉六眼的懇求視線。
挽留技能發動失敗。
一臉喪氣的五條悟只好撓著頭轉身,沖挑眉望著自己靜待回答的同期訕笑。
「額,硝子……欸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