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如同獻祭

  如同上好祖母綠寶石一般澄澈又銳利的眸子仔仔細細掃視過瀧夜一全身上下,順帶瞥見落後半步的金髮青年。

  隨後眸子的主人如同看到了什麼洪水猛獸一般猛然扭過頭去,不發一言。

  「你們上次見面吵架了吧?」因為今天是上學日,因此是與謝野晶子當值,「亂步先生在你離開以後生氣了好幾天,連社長都是哄了好幾次才哄好呢。」

  「嘛,我這不是登門道歉來了嘛。」瀧夜一隨意挑了個空位坐下,抬手接過醫生小姐遞來的清茶,「太宰又翹班了嗎?」

  順著與謝野晶子邀請落座待客沙發上的降谷零在聽到某個姓氏時動作微頓。

  與謝野晶子聳肩:「今天的話,他應該只是遲到而已。」

  太宰治也不是不分青紅皂白就一味任性的人,至少在知曉谷崎兄妹今天要上學的情況下,那人只會晚一兩個小時姍姍來遲,卻不至於直接翹班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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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瀧夜一不由得嗤笑:「那傢伙……」旋即忽而收斂笑意,「那就麻煩與謝野小姐代我向他道謝吧。」

  「……那種人還會做出什麼好事嗎?」

  瀧夜一勾了勾嘴角,一抹平淡的、卻勝在真實的細微笑容就那麼浮現在那張異國特徵明顯的英俊臉龐上。

  「啊,之前有個朋友在橫濱工作,我有託付太宰有空幫忙照顧……雖然現在那個朋友離開了,但太宰特意把那人遺落的東西郵寄給我,我想至少得道聲謝。」

  不知內情的與謝野晶子一言難盡:「難道不是他除了郵寄物品以外什麼都沒幹嗎?」

  海藻似蓬鬆柔軟的髮絲微晃,青年非常給面子的徑直笑了起來。

  但他還記得為太宰治說句好話,「至少他寄給我的那樣物品是很重要的東西。」

  太宰治很有可能是唯一一個見證了「蘇格蘭之死」的目擊者——這才是瀧夜一真正打算交給降谷零的鑰匙。

  人類只相信經過自己判斷後得出的結論,而恰好對於瀧夜一而言,無論降谷零竭力調查後得到的答案究竟如何,都對他的利益沒有任何損傷。

  要是能靠他那敏銳驚人的洞察力察覺到景光未死的真相,也挺不錯的,不是嗎?

  「那麼,紅豆麻薯我放在這裡了。」瀧夜一撐著桌子起身,「要起風了呢,得抓緊時間多做準備了。」

  與謝野晶子聽出這句話背後的含義,不由得愣怔:「這就要走嗎?」

  她的目光從瀧夜一身上轉到仍然扭頭不看這邊的江戶川亂步的斗篷上,停留兩秒又重新轉回到西裝青年臉上。

  你確定真的不需要哄一下嗎?

  她以眼神詢問。

  瀧夜一讀懂她的明示,卻只是笑笑,招呼降谷零一同離開:「抱歉,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做,只能失陪了。」

  「等……」與謝野晶子下意識道。

  「晶子,不必了。」

  「額,亂步先生?」與謝野晶子愕然回眸。

  已經踏出大門的瀧夜一也跟著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

  帶著貝雷帽的偵探先生不知何時已經端正自己的坐姿,眯成兩條縫的眼睛似乎看向門口青年的背影,卻又無人能確定。

  他緩緩開口,聲音清脆又冷冽,那是盡知一切真相的篤定,還摻雜著一些令人摸不清的情緒:「他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我說話的機會。」

  江戶川亂步猛地站起身來跳下椅子,單手抓起桌上剛剛被自己摘下來的眼鏡,快步繞過辦公桌,一把推開了社長室的門,整個人如同颶風一樣卷進那扇逐漸關閉的門後,期間竟然再沒吐露任何字眼。

  「亂步先生……」與謝野晶子擔憂的看向偵探青年身影最後消失的方向,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江戶川亂步這樣冷淡。

  降谷零訝然於此處詭異的氛圍,眼觀鼻口觀心。瀧夜一保持著方才亂步出言時下意識停頓的姿勢,在聽到那「砰」的一聲關門巨響後,他倏爾極輕的笑了一下,那句快被所有人用爛了的誇獎,一如既往的從他口中低喃著說出。

  「真不愧是亂步。」

  以你的能力,肯定會在見面時就猜出我接下來的打算吧?

  看你的反應,應該也明白了我的態度。

  ——江戶川亂步,接下來與我相關的所有事情,不要插手,不要言明,最好也……不要旁觀。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與謝野小姐,後會有期。」

  「啊……慢走。」

  與謝野晶子目送二人身影進入電梯,莫名覺得那人臨走前嘴上客套說著「後會有期」,周身彌散的卻是「再也不見」的意志。

  是錯覺嗎?

  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與謝野晶子關門回身,一抬眼卻被嚇了一跳。

  社長室的門不知是在什麼時候重新被打開的,神情不虞的江戶川亂步拉低帽檐靠在門框邊,整個人散發的壓抑低氣壓幾乎都要超過他旁邊氣勢如刀劍出鞘般凌厲的社長帶給人的壓迫感了。

  亂步先生是肉眼可見的心情極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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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長?」

  福澤諭吉,也就是這家武裝偵探社的社長,率先踏步而出,沉聲道:「與謝野,聯繫所有偵探社成員,晚上八點的會議務必全員到場。」

  與謝野晶子一愣,卻仍舊很是迅速的應道:「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福澤諭吉的臉色確實比平日裡更加肅穆,「有一場涉及到整個橫濱乃至世界的風暴已經初具雛形了。」

  三言兩語沒辦法說清楚具體信息,因而福澤諭吉只得當了一把謎語人。他側頭看向滿臉寫著「我現在超級不爽」的亂步,嘆息著放軟聲音。

  「亂步,我會想辦法聯繫到那邊的相關人員,請教應對那些突然冒出來的鬼物的方法。在此之後,由你負責在晚上的會議中向大家解釋清楚這件事的具體情報,如何?」

  「……沒有必要。」江戶川亂步沉悶出聲,「那邊的情況很複雜,不適合胡亂摸索找上門……太宰手裡有那邊頂樑柱的聯繫方式,讓他直接聯絡就好了。」

  「原來如此。」福澤諭吉看著難得垂著頭無精打采悶悶不樂的偵探青年,猶豫半晌終究撫手摸上亂步的頭,「有什麼解決不了的麻煩的話,說出來也許會減輕一些難過。」

  江戶川亂步身子一顫,腦袋於是埋得更低了。

  「……所以就是說,明明是可以解決的問題啊。」

  向來無所不能的偵探大人像是不解極了,又像是靈魂承受了莫大的痛苦。

  「知道我會猜到一切所以才會來見面,也正是因為知道我會猜到一切,所以才用故意不和我說話的行為表達他的態度!」

  「不讓我插手!不讓我過問!居然連看著他都不讓看!?還在同時特意表露給我橫濱全員怪物復甦的線索來讓我分身乏術!!」

  「誰會願意看著大笨蛋去送死啊!簡直是天底下最無趣的舞台戲劇!!」

  「明明有著不輸於亂步大人的頭腦,明明具備不輸於任何人的能力——就這樣留下來不好嗎……為什麼非要走到那一步啊?!!」

  在偵探青年憤怒崩潰的聲聲質問中,手足無措的與謝野晶子恍然看見了一隻引頸受戮的白天鵝,寒光刀鋒下的修長脖頸安靜而優雅,姿態優美至極……

  如同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