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豆腐

  鄉署距離趙家裡只有幾里路,對他們這些經常幹活的百姓來說,這點距離並不算太遠,不到半個時辰便到了。

  三人在鄉署(衙)門口遇到了王戊和李黑夫二人。

  母親李氏和趙權忙客氣招呼,阿雅則一直低著頭不敢說話。

  在鄉署門前,王戊和李黑夫也不敢表現得太囂張。所以他們只是輕蔑地回應了一聲,把注意力放在了阿雅身上,阿雅身材窈窕,哪怕穿著粗布衣,依然遮不住她充滿青春活力的身體。

  王戊掃視阿雅一眼,隨口問道:「你們前來作甚?」

  趙權恭敬作揖說道:「小子新婚,特攜妻子前來登記。」

  「原來如此,恭喜!」王戊戲謔笑了笑,隨口祝賀了一句。

  趙權違心笑著說道:「多謝長官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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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黑夫倒是不太喜歡說話,平時一直很嚴肅,只是在一旁默默盯著阿雅,雙眸有些冷意。

  他突然道:「新娘子為何總是低頭,難道其中有隱情?」

  王戊收起笑意,呵斥道:「你,抬起頭來!」

  阿雅身形一怔,嚇得忙躲在趙權身後。

  官差想看看登記的新人情況,這是很合理的要求,趙權也不敢拒絕。

  「阿雅莫怕!長官只是例行檢查,抬頭讓兩位長官看看。」趙權安慰身後的妻子。

  阿雅這才從他身後走出來,抬頭怯怯看向王戊和李黑夫二人。

  兩人見阿雅滿臉黑點,髒兮兮的,露出來的牙齒也是黑的,頓時沒了胃口,揮揮手,打發道:

  「行了,進去登記吧。」

  「謝謝長官!」李氏忙拉著阿雅進了鄉署,趙權也緊跟其後。

  門外,王戊和李黑夫扶著劍柄往外走,他們剛剛本就是準備出門,只不過在門口恰好遇到了趙權三人,所以盤查了幾句罷了。

  離開一段距離後,王戊笑道:「他這種鄉野村夫,即便身高八尺有餘,容貌俊朗,也只能娶一名丑村姑啊。」

  李黑夫平靜道:「我們這種鄉野之地,怎麼可能有那麼多容貌姣好的女子,漂亮的都進了大戶之門。其實,於村夫而言,可同房、可生子、可傳宗接代便是好妻子。」

  王戊想到什麼,一對小眼眸突然一亮:「前方就是孫大戶家,不如前去看看,說不定還可以讓他家的女婢伺候我們一番。」

  孫大戶平日裡為了討好他們,會讓家裡的女婢伺候兩人過夜。

  他們二人家裡雖有妻子,但家妻哪有外面的香,何況孫大戶家的女婢容貌姣好,還深懂房術,令人無比銷魂,因此經常去找孫大戶。

  兩人在孫大戶這裡撈了好處,自然也會罩著他。

  孫大戶並不是什麼好人,平日裡放高利貸、欺男霸女的事情沒少干,經常官司纏身,兩人則替他擋了不少禍事。

  「好!」李黑夫也露出一抹笑容,隨即很快朝著孫大戶家走去。

  ……

  趙權三人進了鄉署,恭敬見過肥頭大耳的鄉嗇夫、乾瘦的鄉佐,鄉嗇夫很忙,登記婚姻的工作,自然落在了鄉佐手裡。

  鄉佐核實兩人文書和身份,核實趙權和阿雅的姓名、籍貫、里名、戶主、身高、身份;登記了聘財數額,信息無誤之後,將阿雅的戶籍歸入趙權名下。

  最後鄉嗇夫核實信息,在參辨券上簽字,然後劈開成三塊,一塊鄉署留著存檔,一塊給趙權留著,剩下的一塊拿給阿雅父母。

  折騰一上午,兩人的婚姻登記總算是完成了,成了合法夫妻,三人帶著參辨券一起開心往回走。

  望著跟在自己身後,羞澀低頭的阿雅,趙權心中泛起莫名的情緒。

  他很懷念穿越前的時代,醫療水平高,科技發達,人權平等,不出意外,普通人可以安然活個七八十年,如果只想苟活,可以不看任何人臉色。

  但在這個普通人命如草芥的時代,趙權對自己的人生並不抱太大希望,因為他覺得自己太容易死了:病死、服徭役累死、當兵戰死、得罪權貴被搞死、被匪徒殺死……太多死亡方式等著他。

  最重要的是,穿越前他擁有正常人權,活得有尊嚴,穿越後,誰都可以踩在他頭上撒尿。

  他若是是膽敢反抗,就會被欺負得更慘,甚至生不如死。

  他可以容忍窮,接受苦,但是無法接受被人羞辱,失去做人的基本尊嚴。

  以前的他,不甘於屈辱活著,他腦子裡有很多衝動的想法,即便有可能會死他也不怕。

  現在,他娶了自己滿意的妻子,他又開始希望安安穩穩過日子了。

  他很清楚,想要在這個世界安穩過日子,就要先給別人當狗,然後想辦法往社會高層爬,倒也不是沒有途徑。

  他可以從軍,賺軍功;

  可以讓自己成為文人墨客,聲名遠揚,讓人舉薦為官。

  他是985研究生,腦子裡有很多詩詞歌賦,但是沒地方發揮出來,先要融入上流圈子,否則連表現的機會都沒有。

  最不濟的辦法,他也可以賺很多錢,花錢賄賂官員,讓他們成為自己的保護傘,只要可以一直維持關係,倒也能夠在這個時代相對有尊嚴地活下去。

  眼下,他沒有其他辦法當官,但是可以先想辦法賺錢。他現在還欠了孫大戶兩千錢,

  雖然借款時間有一年,但是這就是一個定時炸彈,能按時還款還好,若是還不上,它會把整個家拖垮。

  為了讓家裡條件好轉,他需要賺錢,即便賺錢有可能被權貴盯上,他也要去試一試。

  接下來幾日,趙權一直在考慮干點什麼生意,直到阿雅給家裡煮了一頓黃豆粥,他才突然想起,這個時代還沒有出現豆腐呢,如果發明出來豆腐,倒是可以賺一筆錢。

  黃豆是百姓的主食之一,吃法不多,要麼水煮,要麼炒焦當乾糧,要麼煮熟發酵成豆鼓,要麼磨成豆粉再煮,可以更容易煮爛,更容易吸收。

  而且,黃豆是底層才吃的糧食,這玩意不易消化,吃多了還會脹氣放屁,各貴族都覺得它是粗鄙的東西。

  如果趙權將豆腐發明出來,讓黃豆成為一種容易消化的美食,絕對可以賺點小錢。

  家裡有一個石磨盤,磨豆漿沒問題。

  他花了兩天時間,做了一個四方木盒,用來給豆腐定型,準備了兩塊乾淨的麻布來濾水,滷水則用石膏水代替,同樣可以點豆腐。

  趕集的前一天晚上,他先用水泡軟黃豆,然後用石磨盤將軟了的豆子磨成粉。

  次日,為了趕上一早的趕集,他天不亮便起來了,將豆粉加水後文火煮熟,再用麻布過濾豆汁。

  豆渣都捏成球,放在廚房閣樓上晾乾,關鍵時刻可以拿出來當食物吃,豆渣味道還不錯,至少比米糠好吃且有營養。

  他在豆汁里加入石膏水,原本是水的豆汁立刻出現凝固現象。

  同樣早起,在一旁幫他打下手的阿雅驚呼道:「夫君,這太神奇了,加入這種水,豆漿立刻凝固了,這是為何啊?」

  「一時間解釋不了,你只要記住就好了,石膏水加入豆汁中,就能凝固。這是做豆腐的秘訣,千萬不要外傳。」

  趙權隨口解釋了一句,用木瓢舀了一點吃下去,豆腐腦嫩滑爽口,但是味道略苦,缺乏真正的滷水,所以不如穿越前的豆腐好吃。

  但是在這時代,這種口感的食物,已經算得上是美味了。

  「你嘗一嘗。」他也給阿雅吃了一點。

  「嗯,味道竟然如此之好!」阿雅吃了一口,滿眼放光。

  趙權輕笑一聲,開始用木瓢將豆腐舀進鋪了麻布的木盒中,上面蓋上一塊木板,壓上一塊大石頭,讓豆腐裡面的水加速出來,慢慢成型。

  木盆里還留了少許豆腐腦,趙權便用陶碗舀成小片,撒上他用粗鹽熬煮磨成粉的細鹽,加一點豆豉後端給阿雅吃。

  阿雅哪裡吃過如此美味的東西,吸溜一會兒,就將碗裡的豆腐腦喝光了,喝完還舔乾淨碗裡殘餘的一點點汁水。

  「好吃嗎?」趙權眼眸含笑看著她,問道。

  阿雅點點頭,激動地說道:「嗯,很好吃!阿雅吃了這麼多年大豆,還是第一次吃到那麼好吃的豆製品,夫君,這個軟軟的東西叫做什麼?」

  趙權指著豆腐腦,又指向還在排水的豆腐:「這個叫做豆腐腦,那個壓在石頭下的,叫做豆腐。我打算把它帶到集市上賣,換一些錢回家補貼家用。」

  天亮後,母親李氏和弟弟趙策陸續起床,早餐吃趙權留給他們的鹹味豆腐腦,都覺得特別好吃。

  趙權頓時信心大增,一早便用木桶挑著豆腐趕去集市賣。集市攤位沒有固定,誰先來誰就能擺攤,早上擺攤賣東西的人還不多,趙權挑了一處人流量還算可以的地方卸下擔子,準備賣豆腐。

  他按照目前大豆的價格,結合出豆腐的比例,以及人工費、柴火費,折損費等成本,將豆腐價格定為一錢一塊。雖然價格相比大豆來說有點貴,但是對於豆腐這種新鮮事物,價格貴一點也沒問題。

  他這一次差不多挑了一百多塊豆腐,如果都能賣掉,利潤至少五十錢,賣四十次就能徹底還清家裡的債務。

  等還了債之後,就可以把賺來的錢存起來,改善家裡生活。

  雖說這個時代的商人地位比較低,但是能改善生活是實打實的,地位低不等於生活質量低,比如一千多年後的某段特殊時期,賣茶葉蛋的個體戶賺的錢比科學家還多。

  為了節省吆喝和解釋的時間,趙權在攤位上放了一塊從家裡帶來的木板,上面用木炭寫上了豆腐的價格,百姓識字率不高,但是基本的數字大部分還是認識的。

  不久,他的位置來了一名賣菜的中年男子,七尺身高,身體壯實,留著八字須,看著倒是淳樸。

  趙權看著他面生,不知道他什麼來頭。

  一個鄉十里八村的,幾乎所有男子都會來集市上購物,做點小買賣,趙權幾乎都見過,眼前這個男子卻面生的很。

  「小郎君,你這賣的是什麼東西?黃白如玉,帶著淡淡的豆香?」中年男子擺好攤位,才好奇地問他。

  趙權平靜解釋道:「豆腐,用大豆做的,味道嫩滑爽口,易於消化,且可以有很多種吃法。」

  中年男子看著豆腐,好奇道:「豆腐?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過這種東西,可否讓我嘗一嘗是什麼味道?」

  「可以!」趙權拿木鏟切了一小塊地給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用滿是老繭的手掌接過豆腐,小心翼翼地送到嘴邊,輕輕一口吃進嘴裡,瞬間滿眼放光。

  他將豆腐吞進肚子裡,激動開口道:「好吃!口感爽滑像在吃骨髓和皮凍,還帶有一股大豆清香!味道絕了!」

  趙權笑了笑:「這只是沒有任何處理的豆腐,若是用油煎一下,煎成金黃色,再撒點鹽和蔥花,味道更覺。也可以切小塊和菜一起燉,撒點鹽就很好吃了。」

  「沒想到天底下竟然有那麼好吃的東西,怎麼賣啊?我想帶點回去給內人嘗嘗。」中年男子問道。

  「一錢一塊。」趙權說著,將價格牌舉起來給他看了一眼。

  中年男子瞬間失望地搖搖頭:「有點貴了。」

  這個價格對他來說確實有點貴,他有些不捨得買——他的菜四捆才換一錢,卻只能換一塊半個巴掌大的豆腐,實在不划算。

  他剛擺好攤,兩名市井潑皮便朝他走了過來。一人踢了踢中年男子的竹籃,語氣兇狠:「老丈,該交市利錢了!」

  為首的潑皮姓張,真名不詳,周邊人都叫他二賴,小時候不小心掉進灶台燒掉了一片頭皮,長不出頭髮,被村里人起了二賴的名號,他小時候經常被其他孩子欺負,長大後天天打架鬥毆,不務正業;

  另一個潑皮叫張石,是他的堂弟,兩人整天廝混在一起,偷雞摸狗無惡不作,還聚集了好幾個潑皮,在集市上收其他村做生意的錢。

  他們人多勢眾,普通老百姓哪裡能夠抗衡?

  好在每個人交的錢都不多,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大家都忍氣吞聲,多少會給點錢打發他們。

  賣菜中年男子顯然不知還有這種情況,微微一愣,隨即正色開口道:「這錢是官府收,還是你們私下收?」

  朝廷確實有收市利錢一說,但是他們這種偏遠地區的集市,一般不會對這些少量自產蔬菜、糧食之類的攤販收取,只有做販運、大批量生意的小販,才會收取市利錢,且是官府收,還會給收據。

  張二賴凶道:「你問那麼多幹嘛?交還是不交?不交就滾出集市!」

  說罷,一腳將其中一個竹籃踢翻,裡面用乾草捆好的蔬菜滾落一地,有的外層葉子都被地上的硬石頭劃破了。

  「你們!」中年男子一暴怒,憤然指著他們。

  張石抓著中年男子的衣領,凶神惡煞看著他,威脅道:「老丈,若是不交錢,老子把你所有的菜都踩稀巴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