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等竟敢!」趙策咬牙,憤怒至極。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趙權知道現在逞能沒用,他可以殺了兩個官差,但殺官差形同謀反,代價便是全族都要跟著他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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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丈夫能屈能伸,活命要緊。
他一把將弟弟按跪在地,自己也跪了下來,陪笑道:「官差息怒,我們跪,我們跪,嘿嘿。」
「阿兄!」趙策不解,憤怒看著兄長。
「給我閉嘴!」趙權恨鐵不成鋼。
「如此這般甚好!」王戊撫著下巴,哈哈大笑。
笑罷,他沖趙權道:「將一千五百錢備好,三日後我來取,若是沒錢,你便跟亭長前去服兵役。」
「一定一定!」趙權諂媚笑道。
李黑夫看看已經快天黑,必須儘快回去,否則回去路上有可能遇到猛獸或者流匪。於是拍拍手道:「今日布告已畢,以律令從事,三日準時至鄉亭報到,違令者同伍連坐!」
說罷便要走。
里正趙二忙恭敬送他們一段路。兩人走到村口那棵老桑樹下便停下來,王戊擺擺手,對趙二道:「行了,不用送了,你作為里長,需督促本次服役之人做好準備,若是有人逃役,我等都難做。」
趙二連連點頭:「二位官爺慢走!」
目送兩人消失在路拐彎處,臉上諂媚的笑容立刻垮下來,轉身朝著人群走去。
眾村民還在談論服兵役一事,有人歡喜有人愁,人群吵鬧不堪。
趙策還在激動地與趙權爭辯,覺得自己沒錯,是哥哥和母親太怕官差了,竟然向兩個囂張的游吏下跪求情。
在趙策眼裡,哥哥趙權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武能以一敵五,附近幾里之中幾乎無人能敵;文能識文斷字,經常口出驚世駭俗之句,振聾發聵。他一直以哥哥為榜樣,今天哥哥卻向兩名惡官差下跪求情,豪氣蕩然無存,令他信仰崩塌,心裡難以接受。
「若是想讓哥早點死,儘管和官差對干!」趙權無奈看著弟弟,「不要以為王戊和李黑夫只是游吏,關鍵時刻,他們可以左右我們的生死。在這個吃人的世道,尊嚴不重要,活著才最重要!若是下跪可以保全家人性命,跪一跪又如何?」
趙策激動指責道:「阿哥就是膽小如鼠,畏懼權貴!其他皆是藉口!」
「可是,你的傲氣,讓家中多出了五百錢。」趙權淡淡道。
趙策頓時語塞。
趙權繼續道:「策,記住,當你沒有掀桌子的能力之時,就老老實實裝慫!難道你忘了,村西五戶都被流放,如今房舍都塌了,示弱不是懦夫,保護不了家人才是!」
剛才他一個人躺著的殘垣斷壁,就是被連坐的一伍。當時大景皇帝準備遷都,為趕進度,要求五年修造好宮殿,在全國大肆征徭役,大興土木,徭役繁重,服徭役者幾乎十徭九死。
當年,五戶男丁各出一男丁參加徭役,因懼怕徭役,路上又和領頭的官差起了衝突,五人忍無可忍殺了官差,躲進深山落草為寇,成了山中流匪。
朝廷因此大怒,派兵剿匪,將五人抓到後凌遲處死,五人家中所有男丁抓走,一生服徭役;女眷則被送去為奴為娼。如今已經過去十年,估計這五家人都已經死絕。
在實力懸殊的時候,掀桌子就要承受無法承受的代價!
趙策無法反駁,心裡又憋屈,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轉身往那個茅草屋跑去。
母親李氏還在和鄰居訴苦,給游徼這一千五百錢,三天內她哪裡湊得齊?村里都是窮人,湊幾百錢應該沒問題,但三天後,有十幾人要去服兵役,需要帶錢在身上消費,也要備著一些錢。
軍營提供吃食、武器和鎧甲,但是其他都需要自己準備,若是沒有錢,日子會很難過。
如果實在沒辦法,她便只能去鄉紳孫大戶家借錢。孫大戶為里中閭右(貧民居閭左、富人居閭右,閭右代指富人),豪民之家,田產甚廣,平日裡借錢放貸,收高額利息。
孫大戶借錢雖然爽快,但收錢也狠,借錢按時還上還好,若是還不上錢,就要拿田產和妻女抵債,否則便帶人上門打砸,他與鄉嗇夫、游徼關係很好,百姓敢怒不敢言,因此他家越來越有錢,婢妾、傭婢成群,勢力龐大。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天色已黑,遠處山林已有野獸嚎叫。
擔心流匪和猛獸來村里,村民紛紛回家,關門睡覺。
趙權也帶著母親回了自家那棟土磚茅草房。
此時,百姓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沒有蠟燭沒有電燈,晚上點燈只能用動物油燈或者化脂的松木,這些東西對普通老百姓來說都是奢侈之物,因此天黑後,普通百姓便直接入睡,有的洗漱都省了。
趙權摸黑進了房間,脫了草鞋,直接上了他設計建造的土炕,拉過旁邊被子,躺在了弟弟身旁。
趙策因自己頂嘴,導致家裡要多出五百錢,心裡非常難受。
趙權並未繼續指責弟弟,他只是輕輕拍了拍弟弟的背,輕聲嘆了一口氣。
這個世道,普通百姓精神麻木不仁,如同溫順的綿羊,打心底里懼怕官府、豪紳,認為他們高自己一等,被欺負也不敢反抗。
據趙權所知,此時的百姓腦子裡,還從未出現過推翻王朝的思想。在這之前,雖然出現過很多戰爭和王朝更替,但那都是王室貴族之間相互爭鬥,和百姓無關。也有過百姓暴動的歷史,但他們只是活不下去,想換一個明君治國,而不是取而代之,從未有過百姓造反,最後建立新政權的情況。
趙策卻從小接受趙權的思想洗禮,和其他村民不一樣,擁有獨立人格意識,不甘做一個人人欺負,思想麻木之人,只不過暫時還不會變通罷了。
因此,弟弟敢於和官差頂撞,在趙權看來並不是什麼壞事,至少證明趙策還保留著為人的一絲血性。
……
夜晚氣溫很低,半夜只有幾度,需要保暖,否則容易感染風寒。在這種醫療水平極度低下的時代,一次感冒就有可能要了性命。
此時木床還未普及,普通百姓大部分都直接鋪乾草在地上,墊草蓆當床,趙權家的床卻由黃土夯實,上面鋪上乾草、涼蓆和麻布,被子也由各種獸皮、麻布縫製,裡面填充蘆花、柳絮,保暖效果還不錯。
十月份,家裡的黍和大豆剛收,此時雨水少、土地乾爽,全家下地用耒耜淺耕土地,把雜草、殘根翻埋土中漚肥,防止來年野草瘋長。
家中無耕牛,母親和兄弟倆輪番拉耒,持續整月,趙權目前是家中主勞力,每日都很累,躺上床很快便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陽光透過木窗灑進房間,趙權醒來,只聽到廚房之中傳來噼里啪啦的燒火聲,身邊的趙策已經不見,想必是起床幹活去了。
他穿上衣服,赤腳走出房間。
母親李氏已經在生火做飯,鍋里煮著黍米、糠和乾菜混合物,散發出淡淡的黍米香,趙策則在門口收拾柴火。
雖說剛剛收了糧食,但是前不久,近乎一半糧食都交了稅,家中糧食不多,若是不加糠,根本填不飽肚子,堅持不到來年糧食收成之日。
他取了一些草木灰,一根嫩柳枝,用牙齒嚼散一頭,露出鬆軟木纖維當牙刷,蘸著草木灰水刷牙,最後用清水漱口。
這個時代,連牙刷都沒有,有錢人用鹽水漱口,而大部分窮苦人只用麻布蘸水擦拭牙齒,有些人甚至一輩子都不刷牙。
因為繁重徭役、戰亂,以及疾病,大部分百姓活不過四十歲,他們平時糖分攝取不多,因此大部分人在牙齒壞掉之前就死了,牙齒健康反而被忽視。
但趙權依然保留著前世的習慣,堅持每天早上刷一次牙。
夾雜糠和乾菜的黍米粥煮好,一人也就分到一陶碗而已,對趙權和趙策來說,根本吃不飽,不過吃飽是奢望,能維持半天不餓就行。
食物難吃,趙權早已麻木,穿越前,人人都吃得起的米、面,如今卻是奢侈之物。不僅僅是糧食,前世很多不起眼的常見之物,這個時代也都極難獲取。
比如前世一塊錢一斤的鹽,百姓做菜、洗菜都大把大把撒,甚至會浪費大半鍋精鹽,只為了做一份鹽焗蝦。
但在大景王朝,一顆發黃的苦粗鹽都是寶貝,即便是初步提純的細鹽,依然發苦,卻也只有權貴才能吃到。
趙權倒是知道如何提純精鹽,可私人製鹽是殺頭大罪,即便他在家提純,只要有人告發,他就會被處罰。
以大景連坐制度,鄰居為了自保,不敢知情不報,肯定會毫不猶豫揭發。
「權兒、策兒,飯後隨娘一同去孫大戶家中借錢吧。除打點官差所需之外,還需留一些錢置辦權兒的婚事。」母親李氏突然開口。
三天湊齊一千五百錢,靠自己根本就沒有辦法,也只有向有錢人借錢這一條路了。
家中尚有一百錢,是準備下月給趙權辦婚事用的,但有點不夠,還需要多備一些。
「好!」趙權點點頭,有些唏噓。
家裡之前也借過錢,遇到收成不好的年份,也需要向大戶人家借錢借糧度日,最後都咬牙還上了,倒也不稀奇。
他只是唏噓,自己好歹也是一千多年後的人,在這個時代居然混成這樣,也是沒誰了。
之前看穿越小說,主角發明火藥,制肥皂,制白糖,細鹽,很快發家致富,他當時覺得自己穿越古代,也可以如此,真正回到古代才發現,這些都是扯淡!
比如火藥,一硫二硝三木炭,很容易,但是硝石礦找不到,唯一能找得到的,是茅廁、破舊房子牆根長出來的白色硝粉,那點量,做一個炮仗都夠嗆。
用糞水煮硝也不可能,一來糞水是肥料,屬於重要物資,不可能拿給他煮;二來他大張旗鼓煮糞水,還沒成功,就會惹來里正和官府注意,如果給他按一個行事瘋癲的帽子,他百口莫辯。
而硫磺雖不是稀罕之物,若是附近有硫磺礦,倒是可以輕鬆獲取。但是若是附近沒有,想要獲取硫磺比登天還難。
大景王朝不是現代,現代物流發達,還有電商網購,只要有錢,幾乎什麼東西都能買到。
大景王朝物流落後,普通百姓除了服徭役之外,方圓二十里的幾個村落便是他們一輩子的活動範圍,女人更是如此,幾乎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居住村落,婚前在娘家,婚後在婆家。
趙權穿越過來已有八年時間,但去過的最遠的地方便是母親娘家,約莫十三里地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