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觀趙權,雖年紀輕輕,辦事卻十分老練,這三十多個更卒,他指揮有度,安排合理,能力絲毫不輸於一些地方官吏。
而且,趙權的談吐和思維明顯強於其他人,一看便是聰慧過人。
如今百姓沒有入仕之途,因此對學習沒太大興趣,大多只是識得幾個字,勉強能看得懂律法罷了,想找一個有文化的人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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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對趙權起了愛才之心。
以後如果可以,還想將趙權招為屬吏,替自己辦事。
如果有一個得力幹將在身邊,很多事情都可以輕鬆解決,不用自己勞神費力。
修補城牆的工程驗收,趙家裡的這二十多今年的徭役總算是結束了。里正趙二去找縣尉府小吏登記確認後,便可以回家。
趙權也算鬆了一口氣。
在這個朝代,第一次參加徭役,順利完成,沒有出現意外。
這段時間,趙權在村中的地位高了不少,除了對接官府工作的里正趙二,救屬他的威望最高。
這些天,趙權倒是發現,從外地來的流民越來越多了。有的直接在縣城外面搭建簡易草棚,暫時安定下來,在山野挖野草、向附近村民乞討為生。
一開始縣尉還嚴格盤查,讓人驅趕,維持秩序,可是後來也沒折了,沒那麼多人手管他們,只能任由他們出現在這些地方。只當他們不是本地人,他們沒精力去管,只要不影響本地人的安危,他們就不會出手。
這些流民拖家帶口,一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慘不忍睹,為了一口吃的,甚至當街打起來,還有的人為了換糧食換錢,把自己的女兒賣給有錢人為女婢。
趙權雖然穿越這個世界八年,但是一直處於太平時段,只覺得這個時代不過是落後一點,法律嚴苛一點,稅重了一些,百姓沒什麼人權,倒也還能接受。
這些天,他才第一次看到天下大亂,百姓流連失所,心裡多少有些不忍,但是他也是個普通百姓,毫無辦法。等到戰火蔓延到東郡,他家裡也將會面臨同樣的問題。
趙權回家,安穩了幾天,此時「驚蟄」已過,到了春耕時節。家裡的幾十畝地需要播種粟種。
家裡沒有耕牛,只能人工翻土播種,因此工作量很大。
不過種粟和南方種水稻不一樣,不需要那麼多翻土工序,只需要用鋤頭挖出一條土溝,將粟種撒下去,再蓋上土就行了。
趙權早些年發明了曲犁,讓集市上的鐵匠鋪老李頭幫他改造的,有了曲犁,他和弟弟一起在前面拉,母親在後面把住,效率要比其他的村民高不少。
其他村民也想用,但是市面上沒有這種曲犁賣,自己也沒法做,所以並沒有推廣開來。
趙權剛穿越到這個時代,也想著自己可以憑藉腦子裡的知識改變這個世界,但是作為一個普通百姓,想要推動這個時代的科技進步,難度實在是太大了。
春來播種,澆水、除草、施肥、灌溉,秋來收割,這是種粟的一整套流程,也是讓農民困在地里一輩子的事情。
中原地區一馬平川,自然資源匱乏,百姓只能種地養活自己和朝廷,一旦出現災害,就要餓肚子,甚至餓死人的情況。
這段時間,連趙家裡附近開始都有流民出沒了,逃難過來的百姓想討口吃的,或者用身上的錢財首飾換糧食。
他們不敢進里牆,只是在外面遊蕩,起初村民也會拿一些糙米換點錢或者金銀首飾,但是很快便不願意換了,畢竟亂世中,糧食才是硬通貨。
趙權遇到流民,偶爾也會問一嘴,到底出了什麼狀況。
得知這些人都是從隔壁郡跑過來的,叛軍和朝廷軍隊打的不可開交,雖然朝廷軍隊作戰強悍,但是叛軍如蝗蟲一般,邊打邊跑,過程中還會逼迫沿地百姓交出糧食、男丁只要能拿得起武器,就必須參加反叛軍,否則全家都要被殺。
百姓為了活命,無奈只能加入叛軍,因此叛軍越來越多。
可是如果他們參加叛軍,家屬便要遭殃。叛軍會離開,四處征戰,朝廷軍便很快會回來。
他們只要查到有叛軍家屬,便會全部當場誅殺,全家一個不留,因此這些家眷也不敢留在本地,只能四處逃亡。
因此,百姓陷入了一個無法解開的死循環:若是遇到叛軍,不加入就會馬上死,而加入便會連累全家。
雖然也有正直之師,不會強迫百姓參軍,但是百姓不敢賭,因此大部分百姓會在叛軍到達之前提前逃離家鄉,保住性命。
趙權還聽到不是很確定的消息,隔壁陳郡已經淪陷,朝廷軍和叛軍反覆拉扯,死了很多人。
據說,朝廷派了老將軍廉騎帶領十萬大軍赴陳郡鎮壓叛軍,老將是曾經的名將廉頗的後代,有勇有謀,非常厲害。
現在的陳郡,就是一個大型的生命絞肉機,每天都會死很多人,需要不斷的補充兵源。
趙權從這些流民口中得知的信息就這麼多,到底誰贏誰輸,他們也搞不太清楚,只知道到處都在打戰。
冷兵器時代,一場戰役,有時候半天結束,有時候要幾天、幾個月甚至幾年才能打完。
其中,遭遇戰、野外戰鬥很快,攻城戰有快有慢,慢的幾年都不一定分出勝負。
三月來臨,趙權家中的幾十畝地還沒種完。赤石鄉便出現了暴亂,一群流民餓的受不了了,開始劫掠附近的小村落,這群人大概有二三十人,他們搶糧搶錢,搶完便躲進了廢棄村落或者順林中。
他們目前還有些良知,只為了吃飽飯,並沒有殺人淫女,不是無惡不作。
游徼和亭長到各村里宣傳,提醒大家平時打起精神,注意保護好自己的東西,遇到盜匪不要擔心,立馬拿起棍棒和農具反擊,千萬不要讓流匪攻進村子裡來。
大一點的村有上百人,只要村民拿起武器,依靠里牆的保護,抵禦二三十人的流匪應該不成問題。
幾天後,這群流匪在搶劫蒲里村時,和村民起了衝突,流匪殺了兩名村民,搶了糧食之後逃之夭夭。
縣府震怒,召集正在服役的正卒,游徼和各地亭長,求盜、縣城守衛和府兵,組成了一個一五十人的隊伍到處搜尋這伙流匪。
但是這夥人很狡猾,沒有固定場所棲息,甚至會分散開來,躲進各流民之中,他們都是外地人,本地人不認識,除非和他們交過手的村民親自來,否則還真認不出這夥人。
所以張縣尉前後組織了兩次剿匪,結果都失敗了,連人都找不到,更別說剿匪了。
以前太平穩定時,縣尉可以通過游徼、亭長、求盜,里長,管理一個縣多個村的安寧,村民想走遠一點都很難。
但是現在流民太多,管理人員太少,這套系統基本失效了。
一夥流民大的有好幾十人,小的也有七八個甚至十幾個人,而一個亭也就能組織幾個人盤查,一旦雙方發生糾紛,亭長和求盜加起來也打不過這群不要命的流民,所以不敢盤查,只能放他們通過。
他們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不管流民只管盜匪,可是流民和盜匪本就是互相滲透,流民可以成為盜匪,盜匪也可以偽裝成流民,管理起來相當困難。
流民過來的時間不算太長,有些還攜帶一些糧食和錢財,吃完糧食,再用錢財換糧食,一旦他們把身上能換糧食的東西都換完了,他們就會從可憐的流民變成可怕的盜匪,組團開始劫掠。
在生死關頭,誰還會繼續當一個即將餓死的良民?
此刻,他心種有一種強烈的無力感,是無法保障全家安全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