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甄宓親領士卒與民夫奔赴河畔,著手攔河築壩。
此處河道距離長恆縣城牆不遠不近,城上拋下的滾木擂石夠不著工地,唯有弓弩能夠襲擾作業之人。
趙權便將士卒兩兩編組,一人揮鍬壘土、搬運石籠,另一人持大盾側身護衛,堅木厚盾擋住城頭如雨飛射的箭矢,箭鏃釘在盾面簌簌作響,大多僅能淺淺嵌入,根本無法洞穿。城牆上的秦兵只能眼睜睜看著城外熱火朝天,空有弓弩,卻難以遏止工事推進。
攔河截流本就是耗費人力的苦役,好在甄宓胸中儲備後世治水之學,調度井然。士卒民夫先於河岸搭建起一座臨水木構平台,工匠手持鐵斧,將粗壯木樁一根根夯入河床淤泥之中,一寸一寸向河道中央推進。
又取山中藤條絞擰成粗繩,將大小石塊綑紮成石籠,層層疊疊碼放在木樁之上,壘築攔水石壩。
上萬民夫士卒分工明確,採石、伐薪、運土、縛籠各司其職,河畔人聲鼎沸,號子此起彼伏。
這條河道寬不過兩三丈,上萬人力投入,縱然盡數躍入河中,也足以壅斷水流。
長恆縣城頭,縣尉王丁身披全套皮甲,手扶城垛,望著城外如火如荼的築壩工事,眉宇緊鎖,心頭沉沉下墜。
一旁的縣令李富面色焦灼,上前半步低聲問道:「王縣尉,賊軍意在攔河蓄水,而後引水沖城,若是任其做成,我等該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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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心中皆透亮,一旦攔河壩成型,河水倒灌護城河,水勢漫漲之後便可直撲城牆。
長恆縣城乃是夯土築就,歷經數十年風雨,牆體本就多有剝蝕,根本經不起大水浸泡沖刷,一旦水浸牆基,城池岌岌可危。
身側一名秦地百將按捺不住,跨步上前,抱拳高聲請戰:「縣尉!此刻賊軍大半人丁皆在勞作,卸甲徒手,周遭護衛不過數百人,正是天賜良機!末將願領一千精銳,開城突襲,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李富略一思忖,亦點頭附和:「此言有理。彼輩忙於工事,兵甲不整,我軍以精銳驟出,大有可為。」
「萬萬不可。」王丁當即厲聲駁回,目光掃過城下,神色凝重,「城中守軍滿打滿算僅有兩千。倘若出城一戰失利,精銳折損在外,城門之內再無可用之兵,城防即刻土崩瓦解。貿然出戰,勝則僥倖,敗則身死城亡,不可賭這一線運氣。」
百將雙拳緊握,急得額頭滲汗:「那便坐視他們築成大壩,引水淹我長恆嗎!」
李富長長嘆了一口氣,眉宇間滿是無力:「求援之事,可有音訊?」
王丁緩緩搖頭,語氣低沉:「濮陽正被叛軍團團圍困,自顧尚且不暇,絕無餘力分兵來救長恆。」
「周遭鄰縣呢?」百將追問。
「周邊數縣,皆已落入趙權之手。」李富苦笑道,「如今唯有向北向甄縣遞書求援。可甄縣即便願意發兵,至多也不過兩千之眾,尚且未必能敵趙權麾下這萬餘之眾,遠水難解近渴。」
帳下幾人面面相對,城頭之上一片死寂。
沉默片刻,李富眼中閃過一絲決斷,轉向那名百將:「你點齊五百精銳,待敵軍防備鬆懈之時,驟然開城出擊。不必求殲敵,只求搗毀河畔壩體工事,得手之後即刻收兵回城,不可戀戰。」
「喏!」百將精神一振,躬身領命,快步下城調兵。
城外白馬義軍大營之中,趙權同樣在調度全軍。
士卒民夫分工開採山石、掘取泥土、砍伐林木,晝夜趕製石籠,河畔工地人聲喧嚷,只留兩千全副甲冑的士兵在外圍警戒,足以應對城內守軍的出城突襲。
入夜,主帳之內,燭火搖曳。
甄宓一身洗得微舊的男裝,案上攤開簡易輿圖,指尖點在河畔工事的位置,抬眼看向趙權。
「把外圍警戒護衛,縮減至八百人。」
趙權聞言眉頭微蹙,滿臉不解:「為何?兩百士卒調去築壩,對築壩工事用處有限。如果敵軍乘機傾巢殺出,少這兩百披甲之士,我們的防線便會捉襟見肘,此舉得不償失啊。」
甄宓指尖輕輕敲打著案面,眼底閃過幾分算計,緩緩道出心中謀劃:「引水淹城,是我的 A計。長恆是夯土之城,只要大壩築好,河水蓄積,城破不過幾天時間。但守城之人不會坐以待斃,他們手中最後的破局手段,唯有出城突襲我們,摧毀壩體。」
她頓了頓,再次看向趙權,「可城中一共才兩千守軍,肯定不敢盡數出城死戰。若是我們戒備森嚴,甲士林立,他們便不敢冒險出城。所以,我要故意示弱,露出破綻。一步步削減外圍的持兵護衛,讓城頭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讓他們生出『一擊便可破我』的錯覺。」
她笑了笑,繼續道,「待到他們心驕輕敵,派兵出城奔襲,便是我們的機會。以伏兵合圍,盡殲其出城精銳。城外主力覆滅,城內守軍膽氣崩碎,到時候不必大水淹城,長恆也可不攻自破。這便是我的 B計。」
趙權聞言豁然開朗,撫掌一笑:「原來如此。我只看見引水沖城之策,未曾想你早已布下誘敵殲敵的圈套。」
甄宓唇角揚起一抹得意的淺笑:「身為謀者,豈能把勝負押在單一計策之上。A計不成,便啟 B計,必要之時,還要備好 C、D後手,多方算計,方能立於不敗。」
二人計議已定,此事僅限於趙權與甄宓二人知曉,麾下諸將皆不知這是誘敵之計。
中原一望平川,毫無遮蔽。長恆城頭居高臨下,城外義軍的一舉一動皆盡收眼底,如同明棋對弈。想要騙過敵軍,先要瞞住自己麾下的兵卒。
翌日清晨,趙權依計行事,調走兩百持戈護衛,令其卸下兵器,混入民夫之中參與築壩勞作。城頭上的秦兵遙遙望見,心中已然起意。
到了午後,又兩百披甲士兵撤去警戒,佯裝投身工事。此刻河畔外圍明面上,僅剩六百名持兵衛士。為進一步麻痹城中對手,趙權又下令,把部分營帳就近搭建在攔河工地旁,營造出大軍疏於防備、安於勞作的假象。
第三日上午,河畔明面上的武裝護衛,已經縮減至四百人。
餘下一千士卒,外表脫去甲冑,扮作搬運土石的工役,長戈、環首刀、鐵戟盡數藏匿於運土推車、土堆與乾草垛之下,人不解甲,刃不離身,只待一聲令下便可抄起兵器衝殺。趙權又趁著夜色,將五十名重騎悄悄移入河畔附近的帳篷,以布條層層裹緊馬嘴,杜絕戰馬嘶鳴,不露半點行跡。
五十重騎,外加一千蓄勢待發的伏兵,縱然長恆城中千餘精銳盡出,也叫他們有來無回。
時至正午,日頭高懸,河畔埋鍋造飯,炊煙裊裊,勞作的士卒民夫紛紛歇手,場面略顯紛亂。
就在此時,長恆縣城厚重的城門「軋軋」大開!
二十名秦騎率先馳出城門,緊隨其後五百餘名披甲精銳步卒,甲葉鏗鏘,高聲呼喝,衝殺而出。
「殺——!」
五百守軍喊殺震天,塵土飛揚,氣勢洶洶直撲義軍河畔工事。
城外那四百名義軍護衛當即「倉促」迎上,盾牌雜亂,陣型不整,交手數個回合便節節向後敗退,口中還高聲呼喊。
「保護將軍!敵兵突襲!」
領軍的秦將百將聽見這聲呼喊,雙目驟亮,心中大喜過望。他認定趙權與甄宓就在不遠處,若是能陣斬敵方主將,長恆之圍便可瞬間消解,大功唾手可得。他再不遲疑,揮戈厲聲喝令,驅使麾下五百士卒朝著趙權、甄宓所在方向猛衝,一心想要擒殺敵首。
趙權與甄宓二人,亦故作驚慌,調轉馬頭,緩緩向後退避,一步步牽引著這支秦軍,不斷遠離城門。
轉瞬之間,五百秦兵便沖至距離城門數百步開外,如同一把尖刀刺入義軍勞作的人群之中。倉促之間,僅有百餘名來不及躲避的民夫慘遭傷亡,大部民夫四散奔逃,場面愈發顯得混亂,更助長了秦軍的氣焰。
眼見敵軍已經徹底深入,歸路遠離城門,趙權猛地勒住戰馬,厲聲下令:「全軍出擊!封住其歸路,莫叫一人退回城中!」
一聲令下,方才還在搬運土石的千餘民夫模樣的士卒,瞬間掀開乾草,抽去推車擋板,長戈環首刀盡數亮出。千餘甲士迅速聚攏列陣,如兩道鐵鉗,猛地橫向穿插,死死切斷秦軍退回城門的道路。
一旁的帳篷轟然掀開,五十重騎奔涌而出。騎士全身披掛鋼甲,戰馬亦覆有薄甲,日光灑落在甲片之上,銀光灼灼,耀人眼目。新式木製馬鞍搭配馬鐙牢牢固定住騎士身形,人馬合一,威勢駭人。
「不好!是伏兵!我們中計了!速速回撤入城!」百將渾身一震,一股寒意直衝頭頂,厲聲嘶吼。
身側屯長神色慘白,急聲回稟:「將軍,退路已經被賊兵封死!」
歸城之路斷絕,進退維谷。百將咬碎鋼牙,橫戈大呼:「列陣死戰!先擊潰對方騎兵!他們僅僅五十騎!破其騎隊,我等尚有突圍之機!」
騎兵向來是軍中鋒刃爪牙,只要擊潰這五十重騎,己方尚有拼殺逃生的希望。
可他大大高估了麾下士卒,更低估了這一支重騎的威力。
雙方騎兵迎面相撞。秦軍騎兵手中的長戈、長矛狠狠戳在重騎的鋼甲之上,只迸出點點火星,竟難以刺穿甲冑分毫。數名秦騎合力衝撞過去,那重騎端坐馬上穩如泰山,馬鐙承住全身力道,紋絲不動。
反觀秦軍,僅僅一次對沖,便有數人慘叫著被長戈掃中,甲冑撕裂,翻身落馬。即便兵器不曾傷及要害,巨力衝撞之下,也被震得手臂發麻,坐不穩鞍橋,搖搖欲墜。秦騎驚駭萬分,他們從未見過這般人馬一體的騎戰之法,縱然騎士身死,都未必會摔落馬背。
五十重騎如同一柄千鈞重劍,徑直鑿入秦軍步騎陣列之中。鐵蹄踐踏,長戈揮掃,秦軍陣型瞬間被鑿得四分五裂,士卒哭嚎奔逃,潰不成軍。
那名百將本就膂力過人,在縣中軍營武藝罕有敵手。見騎隊受挫,他怒吼一聲,催動戰馬,手持長戈直撲一名重騎,戈尖呼嘯刺向對手胸腹。
鋒刃重重刺在鋼甲之上,「鐺」的一聲巨響,只留下一道淺淺劃痕,未能傷及內里分毫。
重騎全然不理會他的攻伐,不與他纏鬥格擋,手中長戈直刺百將下盤。百將只得慌忙側身躲閃,甲冑防護不到的小腿卻被戈尖掃中,利刃破開皮肉,鮮血瞬間浸透褲腿,劇痛襲來,險些令他墜下戰馬。身旁親衛拼死上前格擋,才堪堪替他擋開第二記殺招。
百將心頭大駭,自己引以為傲的搏殺本領,竟連一名普通重騎都無法壓制。他的騎術在秦地已是上乘,可對面騎士借著馬鐙穩坐鞍橋,任憑戰馬騰躍衝撞,身形巋然不動,高下立判。
他心知此戰絕無勝算,調轉戰馬想要拼死突圍。可一千名義軍步卒已經結成密集陣列向前壓來,刀矛如林,封住所有逃竄方向。甄家的一支輕騎又自側翼馳至,徹底堵死了所有逃生路徑。秦軍五百人,陷入重重合圍,插翅難飛。
半個時辰不到,出城突襲的秦軍死傷過半,屍橫遍地,傷者哀嚎不絕。待到百將被重騎一戈刺穿,倒斃於塵土之中,餘下殘存兩百餘士卒再無半分鬥志,紛紛拋下戈矛兵器,撲通跪倒在地,俯首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