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不確定

  陸沉來了玄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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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哲是在碼頭附件看到他的,遠遠地。

  那天他從黑市出來透氣,快走到碼頭附近,看到一個穿白色長袍的人。白袍在灰濛濛的下城很扎眼,像一塊白布掛在灰色的牆上。下城沒有穿白袍的人,凡人穿灰褐短褐,散修穿灰袍,天衡宗修士穿青袍或灰袍。白袍是內門弟子的服色。

  內門弟子很少來下城,來了就意味著大事。

  尹哲躲在一條巷子的暗處,看著那個穿白袍的人沿著碼頭走。步子很穩,修士的穩,腳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沒有聲音。腰間挎著一把古樸的劍,劍鞘是黑木的,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不是他自己的,是繼承的先輩法痕。

  陸沉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河面,河水灰綠色的映著灰濛濛的天。他轉身往回走,往北走,天衡分舵的方向。

  走的時候他在人群中看了一眼,那一眼掃過了碼頭上的搬運工、蹲在牆根的老張、推著小車賣面的攤販,然後在一條巷子的暗處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他看到了尹哲。

  兩人隔著半條街對視了一秒。陸沉的眼神沒有變,跟分舵的時候一樣平靜得像一潭水。但水面底下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極輕的一下。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走了。

  晚上,尹哲回到碼頭上。

  他猜陸沉會來。不是想見他,應該是來「巡查「的。法瘴之夜的事已經上報宗門,宗門派首席弟子來評估情況,評估完了得回宗門復命。走之前也許他會來碼頭看一眼。

  碼頭在夜裡很安靜,貨船不走搬運工收工,只有幾盞燈籠掛在樁子上,昏黃的光照著水面。法瘴的苦味比白天輕,夜裡靠河的地方靈氣流通好一些。

  尹哲坐在碼頭的石階上。過了大約一刻鐘,有人走過來了。不是從巷子裡,是從河面上。修士的輕身術,腳踩水面像走在平地上。白衣袍的衣角被風吹起來,像一面小小的白旗。

  陸沉在碼頭上落地,看了他一眼。

  「你還在這裡。」陸沉說。

  「你來了。」尹哲說。

  兩人坐在碼頭的石階上。水面映著灰濛濛的月光,風從河上吹過來。

  「你不抓我?」

  「沒人讓我抓你,派我來是巡查法瘴不是抓人。」

  「那三個執法使呢?」

  「他們匯報了,但舵主沒有下追捕令。舵主的態度很複雜。」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河水在石階下面輕輕地拍著,啪、啪、啪。

  「你身上有多少道法痕?」尹哲問。

  陸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肩。肩膀上有一道淡淡的紋路,貼著皮膚像紋身但不是紋的。法承體體質讓他能承接先輩的法痕,每一代長老和首席弟子都會把法痕傳給下一代,不滅傳承不斷。

  「三十七。」

  「還能裝下多少?」

  陸沉沒有回答。他看著水面,月光在水紋里碎成了一片片。

  「有時候我做夢,」陸沉說,聲音很輕,「夢裡不是我在說話,是別人在說。有人說'守住宗門',有人說'法不可棄',有人說'弟子當承師志'。三十七個聲音,三十七種想法。我不確定我現在想的事,哪些是我自己的,哪些是他們塞給我的。」

  尹哲看著他。陸沉的臉在月光下很白,不是不健康的白,是天衡宗內門弟子養尊處優的白。五官端正,眉目清正,但眼神不是清正的,是迷茫的。像一個被三十七個人同時拽著手的人,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法承體跟法拒體正好相反,法在我身上留不住,法在你身上走不了。」

  「對,你是空我是滿,滿到有時候分不清自己是誰。」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有幾道極淡的紋路,像皮膚底下長了黑色的藤蔓。摸得到,凹凸不平的,像石頭縫裡的根。

  「你在分舵的時候幫過我。」

  「我沒幫過你,我只是……」

  「為什麼?」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三十七個聲音里有三個說'讓他走'。我不知道那是先輩的意思還是我自己的意思,但那一刻我聽了。」

  河水在石階下面啪、啪、啪地拍著。兩個人坐在碼頭上,一個穿舊衣裳一個穿白袍。

  「法痕在哭,你知道嗎?」尹哲說。

  「我知道。法承體能感覺到情緒,三十七道每一道都不同。有些安靜有些憤怒,有些在哭,哭的那些最吵,吵得我睡不著。」

  「那你怎麼看,傳承還是棺材?」

  陸沉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白袍上不存在的灰。

  「我該走了,明天回宗門復命。」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尹哲。「你讓法痕走之後,身體是什麼感覺?」

  「空的。」

  「空是什麼感覺?」

  尹哲想了想。「像風吹過一間沒人的屋子,涼快。」

  陸沉沒說話。但他的眼神像是聽到了一件他非常想要但永遠得不到的東西。

  他轉身走了。白袍在夜風裡飄了一下,消失在碼頭的盡頭。

  尹哲坐在石階上看著他走。陸沉是滿的,滿了就空不了,空不了就散不了,散不了就越來越多越來越重。他不是不想要空,是空不了。三十七道占滿了他的身體,沒有一點空的地方。

  他站起來,風從河面上吹過來。他聞到了河水的味道,水腥味、鐵鏽味,和一點點泥土的甜。

  也許有一天他能讓陸沉也空一次。但不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