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藥櫃第三層

  黑市里,尹哲聞到了斷腸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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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腸草不是什麼稀罕藥材——凡人用來治蛇毒的,有毒,劑量大了能死人。但斷腸草有一種特殊的苦味,跟法瘴的苦不一樣——法瘴是澀苦,斷腸草是清苦,苦完之後有一點點麻。

  老藥師在落雁鎮存仁堂的時候說過「斷腸草不看「——不看不是因為有毒,是因為斷腸草的苦味跟法瘴太像了。老藥師聞了一輩子藥,最怕的就是法瘴的苦。斷腸草的味道讓他想起法瘴,所以他不看。

  尹哲停下來。

  他順著苦味走過去,找到了一個賣藥的攤位。攤主是個老頭,頭髮白了一半,臉上全是皺紋,穿一件灰色的舊長袍,袍子上沾著藥漬。尹哲感覺似乎什麼時候見過這位老人。

  攤位上擺滿了各種草藥——有的乾枯了,有的還帶著綠葉,有的泡在罈子里。

  「年輕人,你認得斷腸草?」老頭看他停下,抬頭問了一句。

  「認得。」

  「哪學的?」

  「落雁鎮。存仁堂。」

  老頭的眼神立馬變了。不是驚訝——是那種忽然想起什麼舊事的表情,像翻到了一本很多年沒打開的舊書。

  「存仁堂……」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像怕把什麼東西念碎了,「你是老藥師的人?」

  尹哲沉默了一下。「老藥師去世了。」

  老頭嘆了口氣。長長的一口氣,像把胸口裡積了很多年的氣一起吐了出來。他坐在攤位後面的小凳上,低著頭,看著攤子上的草藥,半天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三十年了。我那年從南域行醫到落雁鎮,在存仁堂借住了半個月。老藥師教了我幾手藥理——'斷腸草不看,半夏反烏頭,附子先煎半柱香'。我教了他幾個南域的偏方——'金線蓮煮水治肺熱,石斛嚼服養陰津'。半個月,很快。我以為以後還有機會再見。」

  他抬頭看著尹哲。「他怎麼走的?」

  「老了。」尹哲說。老藥師確實老了——七十多歲,在落雁鎮行醫了一輩子,最後坐在藥櫃前面,安安靜靜地走了。

  老頭也點了點頭。又低下了頭。

  然後他從攤子底下摸出一個布包。

  布包不大,巴掌大,裹了一層灰色的粗布,粗布上有一圈細繩繫著。老頭把細繩解開,從布包里拿出一樣東西——一封信。

  信紙發黃,折了三折,沒有封口。紙的邊緣有些毛——不是撕的,是放久了自然散的邊。

  「這是他讓我帶來的——不,不是帶給誰的。」老頭說,「當時是他說過,如果有一天有人提起存仁堂的事,就把這個給那個人。我在這黑市里賣了三十年藥,你是第一個來提起的。」

  尹哲接過信。

  信紙在手裡很輕——比法痕碎片還輕。他展開來,三折展開之後是一頁不大的紙,上面寫著幾行字。字跡很老——不是老藥師的字。老藥師的字尹哲見過,工整、規矩、一筆一划都像用尺子量過,很穩。這封信的字不一樣——筆畫在抖,像寫字的手已經很老了,老到握不住筆,但還在寫。

  信上寫著:

  「藥櫃第三層,老銅鎖。鑰匙在鎮口石雁墩子底下。不是什麼秘方——是一個人留給另一個人的話。我忘了是誰留給誰了。但你打開的時候,就會想起來。」

  落款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圓圈。空心的圓。

  像一顆種子。像一隻碗。像一個空杯子。

  尹哲看著那個空心的圓。

  石雁墩子——落雁鎮鎮口的石雁墩子。尹哲當然記得。在落雁鎮的時候,他常坐在石雁旁邊,看著落雁鎮灰濛濛的天。石雁是一塊雁形的石頭,立在鎮口,不知道多少年了。墩子底下——石雁的底座是石頭砌的,石頭跟石頭之間有縫隙,縫隙里長著苔。

  鑰匙就在石雁墩子底下。

  但他現在不能回落雁鎮。天衡宗在找他——執法使已經來過鐵匠鋪了,雖然姜螢擋住了,但宗門不會罷休。他回落雁鎮就是自投羅網。

  而且——老藥師已經不在了。存仁堂關了門,鎮上的人可能也走了。他回去能做什麼?打開藥櫃第三層,看一個人留給另一個人的話?他還沒準備好。也許等有一天——等法瘴輕了,等天衡宗不追他了,等他知道自己配打開那把鎖了——他就回去。

  但不是現在。

  鑰匙在石雁墩子底下。他記住了。就像他記住老藥師的每一味藥、每一句叮囑、每一個稱藥時穩穩的手——他記住了。

  記住就是還沒忘。沒忘就還有一天會回去。

  他把信折好,放進懷裡。信紙貼著胸口,比法痕碎片暖一點。

  「謝謝。」他對賣藥的老頭說。

  老頭搖了搖頭。「不用謝。這是老藥師的。我只是替他保管。」

  尹哲站起來,走了。

  他走在黑市的土路上,手按在懷裡的信上。藥櫃第三層——存仁堂的藥櫃他很熟悉。

  第一層是常用藥,第二層是珍稀藥,第三層——從來沒打開過。在很小時候他問過老藥師,老藥師說「第三層鎖著,鑰匙丟了」,他知道那是在騙他。

  鑰匙沒丟。一直沒丟。鑰匙在石雁墩子底下。

  老藥師說「鑰匙丟了「——不是丟了,是放在了一個他不會去拿的地方。也許他知道自己不會離開落雁鎮,所以把鑰匙放在了鎮口——最遠的地方。如果他需要打開第三層,他得走出存仁堂,走到鎮口,蹲下來,從石雁墩子底下掏出鑰匙。

  但老藥師從來沒有這樣做過。

  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第三層里裝的東西——他不想面對。信上寫「一個人留給另一個人的話」。誰留給誰?老藥師忘了——或者他假裝忘了。

  「你打開的時候,就會想起來。」

  想起什麼?

  尹哲不知道。但那個空心的圓——像種子,像碗,像個容器——讓他覺得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

  他走回方丈的茶館。方丈不在——茶壺涼了,碗還擺在桌上,碎磚旁邊。

  他在竹椅上坐了一會兒,把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他等有一天回去了,會打開那把鎖。

  但現在——他還有別的事要做。他還不能走。

  他把信收好,站起來,掀開布帘子出了茶館。

  黑市的靈石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映在岩壁上,法痕的紋路在光里像暗色的蛛網。

  地底下的法痕在低鳴。

  他走回自己待的角落,躺下來。閉上眼睛。

  藥櫃第三層。石雁墩子底下。

  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