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萬將士,於這石頭城外,夜唱到明,明唱到夜,是真打算將金陵城中的建奴都活活唱死麼?」
西邊的太陽差不多快要落山了,金陵城外明軍營地某帳之中,聽著外面熟悉的滿江紅歌聲,在帳中其他兩人的注視下,堵胤錫用拳敲打胸膛,跺著雙腳,一臉悲憤之色。
本來他還挺喜歡這詞的。
可再喜歡,也架不住天天聽一大幫子人唱啊。
更不用說,那位皇帝陛下最近這幾日的騷操作,整得他心情異常悲哀和鬱悶。
取經路十萬八千里,其中九九八十一難都過來了,距離大雷音寺見如來佛祖取得真經就差幾步了,你說停停,我要在門口歇息,而且一歇就是一個月?
您老人家可真淡定。
但皇帝不急太監……,不,大臣急啊。
堵胤錫其實早就可以確認,當今聖上大概就是腦子有點毛病,但他是讀過一些史書的,他知道歷史上腦子有病的皇帝多了去了,朱由桹這種的,病情應該算是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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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自他登基一年以來,大明朝確實是一轉頹勢,光復了湖廣、江西、南直隸大片領土,頗有中興之跡象。
皇帝陛下這麼好的軍事成就擺在這裡,腦子有點病就有點吧,就當是白璧微瑕卻瑕不掩瑜吧。
卻不成想,現在到了光復南都的關鍵時刻,皇帝陛下的病情眼看是愈發嚴重起來了,竟搞出答應濁虜寬限一月的迷惑操作,這期間要是發生意外,如同去年荊州之戰那般圍攻了好幾個月最後卻功虧一簣的話,可如何是好?
一想到還要啥也不干,就在這南京城下硬呆上至少一個月,堵胤錫就感到心裡頭堵得慌。
「皇上此舉,或許是有深意吧。」
一旁的顧炎武試探著說道。
他現在官職是兵部職方司主事。
堵胤錫是兵部尚書,雖然是加銜,實際上就不在兵部上班,而且行在一干軍政事務,悉歸五軍都督府和軍咨府處理,他這個內閣大學士也找不到內閣在哪,行在沒這個機構啊,事實上他基本上就是個閒人。
而顧炎武理論上要在兵部上班,但他同樣找不著兵部在哪,行在也沒這個機構啊,所以事實上他基本上也是個閒人。
兩個找不到上班地方的迷路閒人,又因為都和那個不存在的兵部有關係,順理成章地聯絡在了一起。
不過才接觸幾天,堵胤錫就對顧炎武頗為欣賞,認為其人雖沒什麼科舉功名,卻很懂些經世致用的學問,所以大有將其收為小弟以待日後進行培養的跡象。
這不,此次來看望章曠,就帶上了小顧。
「能有什麼深意?」堵胤錫質問道,「君無戲言,皇上都親口答應了城中濁虜寬限一月,難道是之後要反悔?」
「……」顧炎武張了張嘴,終於還是保持沉默。
他官職還是太小,沒有親身參加九月十二軍議的資格,也沒看見朱由桹面見馬國柱使者時候的言行。
對於從堵胤錫這裡耳聞到的朱由桹迷惑行為,他相信之後,也是很感到不解,但此時對聖天子的厚重濾鏡雖有削弱,卻還沒有完全破碎,這才下意識想要為皇帝陛下找補一下。
可堵胤錫一質問,顧炎武畢竟不是那些紅花會官員,有著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的強悍氣魄,就只能無話可說了。
「依照皇上的頑皮性子,過幾天想明白了,反悔也是可以想見的,到時候攻打南京城牆也不算遲。」章曠雖然在放假,但也有耳目可以基本了解近日大軍的一些情況和動向,只是不算詳細,他喝了一口茶水,語氣平淡。
其實堵胤錫的心情,章曠還挺能理解的,半年多之前,他和老戰友何督師在湖南慘澹經營的時候,下面許多將領都是黃朝宣、張先壁這種人物,那種悲憤無力的感覺,他深有體會。
當時他抑鬱到連飯都吃不下去,只能向松鼠學習,啃瓜果充飢,同時借酒澆愁,可自從朱皇帥的近衛大軍閃亮登場,湖南局勢轉危為安,並且緊接著形勢大好之後,他就開始好好吃飯,並且戒了酒,開始喝茶。
「既然以後要反悔,先前為何要許下寬限三十日的承諾,就是為了出爾反爾、食言自肥,壞自身信用?更何況,皇上到底會不會反悔還難說呢。」
章曠聽堵胤錫這話語意思,應當還是希望皇上反悔的。
堵胤錫情緒稍稍平復一些,他活動一下胳膊,繼續道,「真不是我杞人憂天、庸人自擾,而是去年年初忠貞營攻打荊州之事,實為前車之鑑。
那荊州城的鄭四維,有紅夷大炮,而且荊州比南京城小得多,幾千兵馬算上闔城男丁,竭力防守綽綽有餘,攻城的忠貞營雖人數眾多,但多半都是家眷婦孺老弱,還沒有紅夷大炮,只能頂著炮轟去填壕搭梯、扎棚挖窯,這才前後遷延二三月之久,也打不下來那荊州城,終於為逆流而上的勒克德渾率軍擊破。
可現在呢,南京城如此之大,城內濁虜兵力不足,此乃行在眾所周知之事,而且南京城下我明軍二十餘萬,皆為丁壯,還有紅夷大炮上百門,此時直接大炮轟城,城內濁虜防守起來,必然捉襟見肘,尋一防禦薄弱之處,突破進去,這南京城就光復了,為何要答應城中那馬國柱乞求,寬限三十日?」
章曠靜靜聽著堵胤錫抱怨,心中卻是有些腹誹。
這話你堵仲緘跑過來跟我這個休病假的閒人說甚,把我當做傾倒渣滓廢物的滓籃渣斗麼?怎麼不當面去和皇帝說,不會是怕皇帝責罵吧。
但兩人既然同朝為臣,面子上還要過去的,章曠只是敷衍道,「聖上此舉,恐怕也是心懷南京百姓罷,圍打荊州時候,堵公你不也是謝絕決堤灌城之計麼?聖上能有保全百姓的仁德之心,也算一件好事。」
聽到這話,堵胤錫愈發覺得,章曠這幾天是由於沒去議事,不能親眼看到萬歲爺在軍議和面見馬國柱使者時候的瘋癲狂妄言行,不了解實際情況,以至於說出這等天真無邪話語。
「長痛不如短痛,早日破城,將城中百姓從濁虜手下解救出來,才是大仁大德,這樣遷延日久,城中百姓繼續受到濁虜鎮壓迫害,只怕傷亡會遠遠多於立即攻城。」
除了直接反駁外,堵胤錫認為他非常有必要將朱由桹這幾天言行如實告知章曠,總不能光他自個一人鬱悶。
於是現場目擊者堵胤錫,將前日軍議皇帝拳打御史,以及昨日面見馬國柱使者時候的狂妄表現描述了一遍,看他那駕輕就熟的模樣,顯然不是第一次說這事情了。
這些事情,就算章曠早有有所耳聞,但堵胤錫的表達能力實在太好,繪聲繪色,使章曠如同身臨其境一般,聽堵胤錫說完之後,章曠心中也是驚訝。
尤其是知曉所謂唱歌足以破城這種暴論,也真切是從皇帝口中說出,更令他深切理解了堵胤錫先前對帳外歌聲的厭惡,連帶著他心中也對滿江紅產生了一些微妙的感覺。
本來他也挺喜歡這詞的。
「嗯……,」章曠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嘗試說些皇帝的好話,不為了說服堵胤錫,而是為了說服自己。
「其實我覺得皇上本性還是極好的,而且也勤奮,雖然打小失學,從未讀書,可現在可知道讀書了,聽說每天在帳中挑燈夜讀到三更四更,甚至通宵去學習兵法謀略,還有四書五經這些聖人學問。」
「通宵達旦學習兵法謀略,就學到了寬限馬國柱三十日?甚麼兵書這樣教他的?」堵胤錫語氣中滿是懷疑。
章曠終究還是不想背地裡太過非議皇帝,總感覺隔牆有耳,再說下去頗為危險,他嘗試轉移話題。「唉,我只憂心皇上身邊奸佞小人太多,蒙蔽了聖聽,譬如那幫烏紗帽上戴小紅花的官員,實在面目可憎,簡直絲毫氣節都無,真是令人眼見生厭。」
章曠說的也是實話,他對那幫只知道溜須拍馬、阿諛奉承的紅花會官員,真是看不順眼,一想到他們的醜惡嘴臉,就多少有想要當場吐血的衝動。
堵胤錫當然也看不慣那幫奸佞小人,果然他接過話題,「那群人確實可惡,只是說不出他們之中為首的是誰,有人說那被喚作『活江彬』的錦衣衛都指揮使趙琸,其實就是紅花官頭子!皇上的各種輕佻行為,也是他在一旁教唆的!」
……
「皇帥,錦衣衛有訊息,說這兩日那堵胤錫很不高興,一直在背地裡說你老人家壞話。」
在一眾侍衛簇擁下走出大帳,披甲戴盔的朱由桹虎虎生風地走在前往馬廄的路上,這時候,身旁的活江彬道。
「說甚麼壞話?」朱由桹疑惑道。
其實對於堵胤錫他一直是心存一些芥蒂的,因為朱由桹感覺這位堵仲緘之前和忠貞營李赤心、高必正那幫闖賊餘孽走的太近,有對朱明王朝不忠誠的風險。
至於先前坐鎮湖廣另外兩位重要文官,何騰蛟和章曠,朱由桹心中也有些芥蒂,他認為何雲從和章於野雖然對郝永忠還算可以,但對忠貞營太差,缺乏聯合抗清的大格局,有不識大體、戰略眼光匱乏的嫌疑。
總而言之,除了對自己以及絕對忠誠聽話還有能力的海宋偽人不會心存芥蒂之外,朱由桹大概對誰都心存芥蒂。
「概括起來,還是對皇帥你前日軍議和昨日面見馬國柱使者時候的言行不滿。」趙琸如實說道。
他畢竟不是真奸臣頭子,並沒有進讒言陷害忠良。
「那不必管他。」朱由桹淡然一笑,「只是背地裡說些壞話,沒有當面直言勸諫,說明他還是對朕有敬畏之心的,等到明天收復了這南京城,他就無話可說了。」
朱由桹想了想,還得意地補充道,「他現在說朕的每一句壞話,明天破城之後,就都會反彈回去,以後他,以及其他人,再要想教朕做事,就更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哈哈哈,朱由桹發出了反派一般的笑聲。
走到馬廄附近,一個侍衛給朱由桹牽馬過來,這一次他要騎的是麒鹿馬,此馬通體烏黑、四蹄踏雪,體型也是高大雄健,而且還挺有靈性,看到朱由桹到來,它高興地打著響鼻。
伴隨著一陣甲片碰撞的細碎金鐵之聲,只見一道人影騰挪,朱由桹已經翻身上馬,端坐馬背,靠著天天吃麒麟丸不勞而獲,吃的他騎術高超,不輸自打小生活在草原三歲開始騎羊的蒙古人,吃的他身強體壯,幾十斤的盔甲,穿在身上也覺得輕便,走起路來照舊虎虎生風。
趙琸等一干侍衛,也紛紛上馬,如同眾星拱月一般簇擁在朱由桹身邊,等待朱由桹的吩咐。
「出發,前往雨花台大營!」朱由桹叫道。
自從抵達南京城下,不知道為何,朱由桹的中軍帥帳一天換一個地方,九月十二他在上新河附近明軍營地過夜,九月十三他的中軍大帳就向西南方向遷移,到了安德門附近,當天晚上他也在安德門附近明軍營地過夜。
至於今夜,他顯然是不準備睡覺的。
其實他平常夜晚也不怎麼睡覺,一般就是睡一二個時辰,其他時間都秉燈夜燭,和偷偷攜帶入軍的後宮佳麗們一起熬夜學習。
朱由桹每晚挑燈夜戰所學習的,自然不是四書五經之類的東西,他又不需要科舉考試,也當然不是什麼兵書兵法,他的兵法完全是跟渾元形意太極拳掌門人學的,總結起來就是五個字——來騙來偷襲。
朱由桹所熬夜學習的,其實是方言。
他也想要學外語,但他的三千後宮佳麗目前還沒什麼外國人,沒辦法對他言傳身教。
他只得退而求其次,先跟營中來自五湖四海的後宮佳麗們,學習一下她們各地獨具特色的方言。
朱由桹的學習目標是基本掌握大明各地主要方言,成為一位方言學家,想來這對他統治大明朝是會有好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