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聲桓率領他名義上有二十萬,實際上算上輔兵民夫再滿打滿算也不過五六萬人的水陸大軍,很快抵達安慶城下。
此時的安慶城內外,清軍兵力已經大幅度增加,拋開被徵發用於守城的民壯不談,僅清軍正規軍隊的馬步兵數量,就超過了一萬,全部是綠營兵。
這一萬多綠營兵,按照來源,大致可以分成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直接聽令於巡撫的中軍、撫標營馬步兵一千餘人,以及安慶副將所統率的安慶營馬步兵一千餘人,再加上安慶兵備道所節制兵馬這類的小股清軍,共計大約有三千綠營兵馬,這算是安慶的本地兵馬,大清安徽巡撫劉應賓,可以對其進行全權節制。
劉應賓是山東人,字元楨,萬曆四十一年考中進士,成績當然比不上同年狀元周延儒,只是個三甲同進士出身,之後劉迎賓便當了三十多年大明朝的官,歷經萬曆、天啟、崇禎、弘光四朝。
經歷宦海浮沉,崇禎後期,劉應賓官至吏部文選司郎中,甲申年李自成攻入京師,京城一片混亂,劉應賓搞不清情況,只聽聞有小道訊息說崇禎皇帝微服帶著太子南逃,當時還對大明比較忠心的劉應賓,正氣凌然地表示天子的江山都要保不住了,作為臣子的他不能只顧自己的家!
於是,劉應賓就「拋妻棄子」,日夜兼程向南追趕,就連路過山東老家,都過家門而不入,最後竟然等到了江南,才得知崇禎皇帝早就吊死在煤山的訊息。
所幸劉應賓的幾個兒子後來也帶著多數家眷輾轉來到江南,而且或許在一定程度上有跑得快的原因,劉應賓在弘光朝也得到了重用,在弘光元年官至正三品的通政使,之後沒幾天,多鐸王爺的天兵天將就打過來了,江北四鎮的幾十萬大軍,一瞬間就全完蛋了。
當時身在南京的劉應賓,聽聞江北敗迅,整個人都麻了,對於中興大明朝的信心徹底崩潰,已經沒心思繼續往南跑的他,也就只有三種選擇:抵抗、投降、自殺殉國。
「瑪德,江北四鎮,還有左良玉那幫不要臉的丘八,每年吃著大明數百萬乃至上千萬的糧餉,可大清王師一來,基本上沒有抵抗,直接就成建制地望風而降了,武夫無德,真是武夫無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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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這幫粗鄙無德的武夫都如此不要臉了,我一個文臣還要什麼臉?反正再怎麼說也比那些武夫強,畢竟,國難當頭,他們這些本該保家衛國的武人,都不抵抗,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年邁文臣,抵抗又有何用?投降!」
當時,本著這樣的想法,再加上多少要為已經正兒八經屬於大清治下的山東老家的宗族考慮,劉應賓投入了大清朝的懷抱,之後對新主子畢恭畢敬,不敢絲毫怠慢,日侍豫王左右,終於得了多鐸的歡心,被提拔做了安徽巡撫的前身安廬巡撫。
劉應賓就任巡撫時,皖南一帶清軍只控制了當塗、蕪湖、繁昌、南陵、寧國府城、池州府城等皖南北部府縣,皖南南部還屬於以抗拒剃髮令的義軍為核心的抗清勢力,徽州府有金聲、江天一,寧國縣有邱祖德,涇縣有尹民興,石埭縣有朱盛濃、吳應箕……
這些抗清義軍確實精神可嘉,但戰鬥力也確實是不行,別說和大清的八旗健兒打了,就是與由弘光朝南明軍隊改編而來的大清綠營兵對戰,也基本上都是被吊起來打,在劉應賓這個弘光朝投降文官的輔助下,同樣屬於弘光朝降臣只不過是武將的張天祿,帶著一群換了個髮型、換了身衣服的弘光朝降兵降將,就把金聲乃至於北伐到皖南的黃道周這些麾下兵丁基本上算是民兵的抗清勢力給收拾了。
八旗健兒都沒出手,就結束了。
第二部分,主要是專管長江下游江防和巡江事宜的操江巡撫麾下水師官兵,到了金聲桓兵臨城下之際,已經抵達安慶的兵丁大約有五千之數。
操江巡撫麾下水師官兵共計有七千餘名,較大的船只有五百餘艘,兵力較多,然而其兵力不集中,分駐於沿江各處要地,只因上至江西九江府的德化、湖口,下至瓜、儀、京口以及三江等處,皆是操江巡撫管轄。
由於管轄範圍包括九江一帶,依靠大江,資訊相對來說更加通暢,故駐守池州的操江巡撫李日芃得知江西叛亂的訊息,甚至比之安慶的劉應賓還要早一點。
李日芃心知大清委任他這個老資格漢奸擔任操江巡撫,管理長江下游江防,主要目的就是保護江南這個大清的財賦重地,必須時刻小心謹慎,唯恐辜負主子所託。
一聞南昌、九江之變,李日芃就慶幸攝政王他老人家高瞻遠睹,因為湖廣戰局的變化,為加強江寧上游防禦,在上個月大清朝廷剛命令他這個操江巡撫將駐地由江寧轉移到池州,原本在江寧府新江口一帶駐防、最大一股的操江巡撫所屬兵力一千餘人,也隨同李日芃轉移到池州。
這才使得李日芃能夠以直屬船隻兵丁為基礎,儘快聚集池州府、安慶府、太平府乃至江寧府西部一帶沿江清軍水師官兵,然後快速趕到安慶,及時幫助劉應賓,防禦住了金逆的假清軍突襲。
在李日芃看來,若不是他兵貴神速,只怕劉應賓就也直接和金聲桓、王得仁那幫叛逆有樣學樣了。
防禦成功後的幾日,李日芃一面向江寧派遣信使傳遞最新軍情,一面繼續調遣操江巡撫下屬兵力,以安慶為中心進行聚集,雖然攏共七千水師官兵中的一部分,總會由於各種原因難以抵達,但藉助長江水運,在金聲桓大軍之前抵達安慶的,也有個七七八八,這大大加強了安慶的防禦兵力。
第三部分,就是徽寧提督張天祿麾下的部隊了,相比較於李日芃和劉應賓,張天祿是得知江西之變最晚的,但他反應也是比較快的。
麾下直屬官兵駐地主要在徽州的張天祿,得知金聲桓、王得仁據南昌發動叛亂並且攻陷九江的訊息後,立刻召集徽州附近官兵,召集了四五千人,就帶上他們火速前往安慶進行支援。
且說這張天祿,乃是陝西榆林人,字桂吾,在陝西民變初期和兄弟張天福從軍,先是在陝西巡撫手下,後來跟著曹變蛟參與鎮壓農民起義,追著四處亂竄的農民軍四處亂竄,然後竟然在瓜州當了副總兵,之後也沒跟著曹變蛟去松山送死,而是在南直隸安定了下來。
弘光朝時,張天祿一度充當史可法的前鋒總兵官,然而多鐸大軍一來,駐兵揚州北的張天祿和兄弟張天福直接倒戈卸甲、以禮去降,轉頭就把史可法和揚州給賣了,然後順理成章地參與了揚州大屠殺,之後在渡江的時候,張天祿兄弟的兵馬也是先鋒部隊。
張天祿的兄弟張天福,後來還和李成棟一起參與了鎮壓嘉定等地抗剃髮鬥爭,同樣也是殺戮很重,不過之後,張天福就被調往北方,不再和張天祿一起在江南地區了。
相比於有名的「揚州十日、嘉定三屠」都參與過的兄弟張天福,在屠殺百姓這方面,張天祿的履歷相對來說沒那麼精彩,但其俘獲金聲、黃道周這兩個南明很有名氣的帶兵打仗的文官,也是使得他立下了挺大的功勞,從而比張天福更加多受到滿洲主子的看重。
張天祿雖然氣節方面有很大問題,但帶兵打仗還是有可以的,被大清朝廷委任為徽、寧、池、太提督之後,他治軍嚴整,很多情況下能夠和麾下將卒同甘共苦,因此士卒善戰,固然金聲、黃道周這些人手下的民兵戰鬥力差,是張天祿迅速平定皖南的原因,但經過清廷整編裁減之後的張天祿麾下軍隊的實力,也確實是有些的。
大清朝最需要的是能辦事的奴才,而不是飯桶,那種飯桶是南明朱家人才需要的,因為他張天祿的舊主子朱家人本來就是一幫飯桶,飯桶和飯桶自然是臭味相投、互相吸引,張天祿非常明白這一點,所以,在為大清朝效力,為滿洲新主子盡忠這方面,他是要竭盡全力的。
徽州到安慶的距離,也就是四五百里的樣子,張天祿帶領他的兵馬,不僅儘快走完了這段路,還從沿途各縣繼續收攏部隊,抵達安慶附近的時候,張天祿麾下兵馬,已經有了七八千之數。
但畢竟張天祿的清軍陸師,在調動速度這方面,和李日芃的清軍水師相比,還是有著很大的劣勢,當張天祿率軍抵達安慶時候,自西而來的金聲桓大軍,已經開始對安慶城進行攻打了。
由於張天祿所部兵馬是在一直在長江南岸進軍,而安慶在長江北岸,由於金聲桓的水師還在水上虎視眈眈,張天祿不敢貿然讓李日芃派遣船隻幫助他部官兵渡河,便在長江南岸,和安慶城隔江相望的雁汊一帶安營紮寨下來。
就此,安慶城內外的清軍的防禦體系便建立出來了。
首先是北岸,安慶城內,是以劉應賓這個安徽巡撫麾下數千清軍官兵為核心,再加上被劉應賓動員起來上萬民壯,組成的守軍兵丁。
而安慶城外,尤其是西門正觀門外的碼頭等度,還有李日芃的水師戰船和水兵主力,可以對金聲桓的水師造成一定程度的威脅。
南岸,就是張天祿的七八千援軍,他們和北岸安慶城守軍隔江相望,憑藉李日芃的水師可以互相聯絡。
拋開操江巡撫的水師官兵不談,安慶府、池州府、徽州府、寧國府、太平府、廣德州這皖南五府一州的大清綠營軍隊兵力,大概有就是有二萬餘人。
順治二年夏,多鐸向清廷的奏報大清攻江南之役,總結來降的南明總兵多達二十三員、副將四十七員,馬步兵共計二十三萬八千三百名。
皖南這二萬餘綠營兵馬,自然基本上都是這將近二十四萬前南明軍隊的一部分,不過是投降大清後受過裁減的,不然的話,只怕翻一番都不止呢。
這些前弘光朝南明軍隊改編的綠營兵,其中的老弱病殘孕,在很大程度上在第一輪裁減中,就被大清給趕走了。
這些綠營兵畏八旗大爺如虎,給八旗為敵的時候,是這樣,現在當了八旗大爺的友軍不過兩三年,這種情緒不會如此快消散。
因此,對於大清朝廷的裁減整編,他們哪裡敢說半個不字?
若不是湖廣以及江西廣東的戰局不對勁,大清朝廷認為江南受不到威脅,只怕這皖南一帶連這兩萬兵也剩下不了。
可能很大程度上就是大清朝進行了裁減的緣故,這些前弘光朝部隊改編的綠營兵,相比於之前當明軍的時候,雖然還是不一定能夠滿餉,但發到手裡的,總歸是相對來說多了不少。
而且除了軍餉這個底薪之外,還可以沒事鎮壓些抗拒剃髮的刁民,去搞點外快。
這有助於這些綠營兵戰鬥力的提升。
也正是因為如此,在金聲桓、王得仁反正不過二十多天的時間,劉應賓、李日芃、張天祿這「皖南三巨頭」,就能夠將皖南地區超過一半的兵力集中在安慶周邊,用來防止金聲桓東進。
若是他們還是南明弘光政權的官員和將卒的話,這簡直就是想到不敢想的效率。
基本上都是同樣的官員和將卒,在大清的體制下,就能有可觀的戰鬥力,在南明弘光政權的體制下,就稀巴爛的扶不上牆。
只能說這確實是「體制」的問題……
整個安慶城的水陸內外兩岸防禦體系,算上徵發的民壯,加起來可以達到兩三萬人。
幾乎可以達到金聲桓「二十萬大軍」的一半了。
孫子云,十則圍之,五則攻之。
安慶城這地形就不好圍,再加上金聲桓兵力不足,而且沒有開掛,確實難以短時間實現對安慶城的合圍。
嘗試攻打了幾次,也沒占到便宜。
不過金聲桓的軍事才能,也是有一些的,清軍出城反攻了幾次,同樣是沒有占到便宜。
於是,金聲桓和安慶三巨頭就僵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