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填湖造陸

  豪格部、尼堪部、屯齊部,這三部分被明軍分割包圍的清軍,陸續徹底喪失戰鬥力之後,南北線明軍正式匯合。

  就算去除了第一時間遵從朱由桹皇命北上的武元晟所將七千精騎,現如今集結在金口堡一帶的明軍將卒數量,也有四到五萬人。

  實際上完全是由葉萊全權統率的這四五萬明軍,基本上都是步兵,當然,這不會對接下來的接收俘虜和打掃戰場等工作,造成負面影響。

  在近衛軍上下將卒都在為具體事務忙碌的時候,通常不會在瑣碎事務上耽誤時間而是著眼於戰略大局的大明皇帝朱由桹,基本上是沒什麼重要事情的。

  身在下獅子垴臨時明軍指揮中樞的朱由桹,在閒的發慌的狀態下,親眼見到了屯齊的首級,為屯齊的不幸身亡感到無比遺憾的朱由桹,不禁感慨道:

  「先是李豪格戰死於軍陣之中,後是李尼堪在湖邊泥淖身首異處,現在這李屯齊也自殺於此山頭。

  一個是東虜的偽王,一個是東虜所謂的貝勒,還有一個是東虜所謂的貝子,再加上先前就已經死無葬身之地的滿達海、吞齊喀等人,他們無論是親孫還是從孫,總歸都是老奴酋李如彘的孫子。

  老奴的子孫後人,難道都是這般有骨氣的頭鐵之人嗎?

  朕不信!

  傳朕詔令,今後遇到老奴酋李如彘子孫後代,應當盡力使其降服,使得第一個老奴酋李如彘子孫棄暗投明的,朕重重有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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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桹口中的賞賜,對自己人,無非就是功名利祿罷了。

  可對於投降的李如彘子孫的賞賜,那就大大不一樣的。

  最起碼也得是三年的壽命。

  明明大明朝是應該對老奴酋的子孫全部趕盡殺絕的。

  可投降的老奴酋子孫卻可以多活一段時間,至少在建奴的偽朝廷徹底完蛋之前,都要活著,以對那些有心棄暗投明的建州反賊起到榜樣作用。

  有機會被大明朝榨取利用價值,這如何不是一種天大的賞賜?

  在下獅子垴上頤指氣使地發表了一番諸如招降李清宗室這類的指示後,在緹騎營衛士的簇擁下,朱由桹起駕前往別處巡視。

  沿途都是打掃戰場、押解戰俘、處決傷員、運送屍體的明軍士卒,因此,無論朱由桹所經過的何處,都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血腥味道,這種味道,使得四周的空氣愈發清新和香甜。

  就是這樣,朱由桹一邊騎乘著龍鹿馬,一邊欣賞著周圍的美麗的風景,不知不覺間就行了二三里,抵達了金口堡。

  金口堡的堡牆本來就年久失修,不太堅固,北線明軍進攻堡壘時,又使用了威力頗大的紅衣大炮轟擊,承受轟擊之後的堡壘,自然愈發破敗,許多段堡牆都已經徹底化為渣渣。

  可無論如何,這金口堡,總歸是附近最適合身份尊貴的朱皇帥落腳的地方。

  另一個雞窩大營,朱由桹嫌棄地名太過於野雞,不符合他高貴的身份,故而不加考慮。

  於是,金口堡便正式成為了朱由桹的「行在」,這是金口堡八百年才修來的福分。

  在金口堡這個據點待了沒一會兒,趙琸就向朱由桹稟告:

  「啟稟皇帥,線人來信了,說在平浪湖逮到了一個活著的老奴酋李如彘子孫。」

  「竟有此事?本皇帥下令好像才不到半個時辰,就有結果了,這就是我大明的效率嗎?愛了愛了……」

  朱由桹面帶高興,有些迫不及待地繼續問道:

  「此人叫甚名字?什麼身份?在何地被何人逮到?趙都督快與朕細細道來。」

  「此人名為李喀爾楚渾,今年剛二十歲出頭的樣子,在建奴那邊的爵位,是偽鎮國公。

  其人是老奴酋李如彘的曾孫,是偽和碩禮親王李代善的孫子,是已經死掉的偽多羅克勤郡王李岳托第三子,是已經死掉的偽多羅衍禧郡王李羅洛渾之弟……」

  趙琸先是一五一十地介紹了喀爾楚渾的身份和背景,接下來又向朱由桹匯報了他所知道的關於喀爾楚渾是如何被逮到的全部資訊。

  當然,縱使趙琸對朱由桹毫無隱瞞,他對朱由桹所說的,也都是他所知道的,並不能算是事情全貌。

  事實上,喀爾楚渾這位大清鎮國公,在豪格意圖突圍的時候,是和其七叔滿達海一同行動,跟著豪格大將軍向東突圍。

  滿達海率軍戰死之時,喀爾楚渾正在他堂叔豪格大將軍身邊,沒有來得及和滿達海同生共死。

  緊接著,喀爾楚渾又被至少當時還沒有徹底絕望一心求死的豪格命令前往後陣整理部隊。

  因此,在豪格對明軍發起決死衝鋒的時候,喀爾楚渾又沒來得及跟著他的這位堂叔同生共死。

  作為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喀爾楚渾的戰陣經驗是很不足的,沒正兒八經打過幾次仗的他,從來就沒有遇到今天這種惡劣至極的局面。

  尤其是滿達海和豪格相繼戰死沙場之後,在明軍凌冽的攻勢下,本就無法收拾的清軍,可以說變得徹底無法收拾了,與其他沒有主心骨的八旗健兒一樣,喀爾楚渾也渾渾噩噩地隨波逐流。

  在混亂中,保護喀爾楚渾的親兵,大部分都走散,不知去向。

  在退到平浪湖湖邊的時候,喀爾楚渾和他身邊僅剩的三五個戈什哈,看著在他們眼前似乎比遼海還廣闊的平浪湖,只能無可奈何地嘆氣。

  平浪湖中倒也有一些丟盔卸甲之後的清兵,一小部分是會游泳的,沒有了盔甲武器作為負擔的他們,在水裡也不會淹死。

  大部分入湖的清兵,看上去其實還是為了躲避明軍的追殺,慌不擇路跳入湖水中的,他們在水中往往撲騰一段時間,就再無生息,有的清兵在水中撲騰的時候,出於求生的本能,還會下意識地尋求旁邊袍澤戰友的幫助。

  因此,通水性的清兵,唯恐被友軍拖後腿,往往拼命地向湖中游泳,以求儘量遠離湖岸。

  在平浪湖岸邊水域互相拉扯的清兵,往往一團一團地淹死在水裡,再加上靠近岸邊的湖水水域,也不是很深,就這樣,已經淹死的清兵屍體,犧牲自己的血肉之軀,縮小了湖水的範圍,從而為後續想要逃命的友軍部隊提供了一點小小的幫助。

  喀爾楚渾在湖邊怔怔地看著曾經在戰場上勇猛無敵的八旗健兒此時此刻正前赴後繼地進行這場令他心疼的「填湖造陸」工程。

  身後幾個看上去年齡顯然最起碼比喀爾楚渾大一紀的戈什哈,也是在喀爾楚渾這個主子身後沉默不語。

  不同於戰陣經驗不多的喀爾楚渾主子,這些戈什哈都是身經百戰的,才能夠被挑出來近身護衛喀爾楚渾這位前途無量的宗室。

  這幾個實戰經驗豐富的戈什哈,記憶中也有類似眼前的場景,只不過記憶中的那時候,慌不擇路,寧可淹死也不敢回頭與敵軍作戰的,是明軍。

  怎麼今個,就攻守易型,形勢倒轉了呢?

  在今天之前,靠著曾經在孱弱的北方明軍身上刷戰績逐漸增強自信心,他們這些戈什哈,是真真切切地打心眼裡認為他們八旗健兒都是天兵天將呢。

  現在,這一仗,這一場敗得慘烈至極的仗,直接就把八旗健兒是天兵天將的謊言,給無情地戳破了。

  原來,在戰敗後大規模崩潰的時候,他們這些八旗健兒,和過往遇到的那些可笑至極的廢物明軍,也沒有什麼區別啊。

  也是,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都是普普通通的血肉之軀,在戰場局勢徹底崩潰、將卒沒有任何軍心士氣的時候,毫無區別也是應該的。

  從「填湖造陸」的飛快速度來看,八旗健兒中,通曉水性的人,比例是不高的,喀爾楚渾和他身邊的幾個戈什哈,就都是一點都不通水性的旱鴨子。

  這也是他們呆呆地站在岸邊,前進不得的原因之一吧。

  前進不得,當然也後退不得。

  雖然相對冷靜許多的戈什哈們,可以在心中批評這些前赴後繼進行「填湖造陸」偉大事業的同袍戰友,但要他們立刻回頭去跟追擊的明軍真刀真槍地打,他們也是不情願的。

  雖然他們知道今天就是他們的死期,但出於求生的本能,能夠晚死一點當然還是晚死一點好。

  而且他們也知道回頭與明軍作戰,既不符合他們保護主子的職責,也是徒勞無功的送死,還是在岸邊和主子呆在一塊保持現狀吧。

  歸根結底,這種認為回頭作戰是徒勞無功送死的心態,也算是失去信心的表現,這從側面證明了「信心比黃金都重要」這句話蘊含的是何等的真理。

  試想,若是處於如此逆勢中的八旗兵,哪怕沒有海宋人那樣逆天的戰鬥力,只要有著海宋人那樣頑強的作戰意志,個個兵丁都可以做到奮不顧身戰鬥到最後一刻,大機率還真就有可能對明軍造成較大傷亡,然後至少突圍出去一部分,不必在此做「填湖造陸」的可悲事情。

  可惜,八旗健兒們畢竟還只是人,僅僅只是凡人。

  八旗軍中比較精銳的戈什哈,都是這種消極的心態,其他普通的八旗健兒,心態崩的就更不用說了。

  「主子,何故在此坐以待斃,再擱這發愣,南蠻子兵就要殺過來了,到時候可就想走也走不掉了啊!」

  洪亮的聲音,從旁邊的幾個巴雅喇那邊傳過來,叫醒了還在發愣的喀爾楚渾。

  喀爾楚渾看這幾個巴雅喇面熟,啪的一下,很快啊,他很快就想起來這是他之前施過援手的幾個人。

  跟他說話的那個巴雅喇,喀爾楚渾依稀還記得他的名字,似乎叫做巴通格來著。

  之前,這幾個巴雅喇被豪格大將軍派去和明軍偵騎交戰,狼狽逃回來,依照軍法應當處死,是被滿達海臨時派回中軍的喀爾楚渾,在向豪格大將軍報告軍情的時候,順便以讓他們戴罪立功的理由在豪格面前為他們求情的。

  當時的豪格大將軍,也給了喀爾楚渾這個大侄子面子,准許巴通格、喀克圖等退回來的巴雅喇戴罪立功。

  然後戴罪立功的巴通格、喀克圖,不知道怎麼回事,竟然在後續戰場上依然完好無損,最後在這平浪湖湖邊和救命恩人喀爾楚渾相遇了。

  巴通格似乎是個知恩圖報的,在此刻發現危難中的救命恩人喀爾楚渾,自然理所應當地想要透過投桃報李來報答。

  發現喀爾楚渾高貴的目光被自己吸引,巴通格便拉著身邊的喀克圖的手向前,向喀爾楚渾真誠地表示:

  「我和我的夥伴喀克圖,一個是祖祖輩輩在水裡采東珠的,一個是世世代代在水上打魚的,自幼都極通水性,我們二人聯手,定可幫主子過了眼前這湖。」

  聞言,沒啥城府的喀爾楚渾,不禁喜形於色。

  和豪格不同,喀爾楚渾的思緒不會遠到他回去之後會不會受到大清朝廷懲罰,他只想逃離這個恐怖和危險至極的戰場,回到京師乃至遼東老家,之後再也不要有隨軍出征這種可怕的事情啦!

  「主子,你只管隨同這二位巴雅喇逃生,我等定會拼死為你殿後。」

  一副充滿鬥志模樣的戈什哈頭子,拍著胸脯向喀爾楚渾保證。

  其餘戈什哈也都是相似的表情。

  他們這些忠誠的奴才,是真心實意地想要解除喀爾楚渾主子的後顧之憂。

  確實是真心實意,這些最後關頭還跟著喀爾楚渾的戈什哈,都是極其忠心的,在他們的心目中,喀爾楚渾這個主子的性命,要遠勝過他們的性命。

  之前沒有鬥志、萎靡不振,是因為看不到希望,沒有積極性。

  現在既然主子最起碼有逃生的希望,他們的人生就重新有了追求。

  豁出去性命,也一定要把主子,給送出去!

  後方,面容可憎的明軍士卒,還在如遊戲獵物的獵人一般,將崩潰的八旗健兒驅趕到湖邊。

  前方,是無數八旗健兒屍體鋪就的一片血淋淋的「陸地」,就連遠方的水域,顏色也是黑的發紫。

  在這片地獄般的場景中,幾個戈什哈和巴雅喇,簇擁著被保護在中央的喀爾楚渾,踏著袍澤的血肉之軀,向那片血湖中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