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著一臉鬱悶之色的屯齊落寞地離去，豪格很清楚，這很可能，就是他在人世間見到屯齊這個堂弟的最後一面了。
再次相逢，恐怕就是九泉之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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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終將在全是黑暗的地方——陰曹地府，相見。
豪格同樣也很清楚，這一點，屯齊，肯定也是曉得的。
只是大家都是實在親戚，而且都含蓄靦腆，才沒有開啟天窗說亮話罷了。
是的，豪格之所以派遣屯齊率領步兵前往下獅子垴，顯然就是存了讓已經被踢出決策圈的屯齊當棄子的心思。
豪格和尼堪、滿達海等人都認識到，無論如何，這些有且只有兩條腿的無馬步兵們，都是突圍不出去了，索性就讓他們留守下獅子垴一帶，作為八旗騎兵主力的後背遮蔽，拖延南線明軍北進。
他們這些做決策的清軍主要將領認為，在去除機動性差的步兵後，剩下的九千餘八旗騎兵，不顧一切地向北沖，還是有較大機率突破北線明軍的防線的。
只不過傷亡……
恐怕就是一個很高很高很高的比例了。
哪怕按照最幸運、最保守的估計，豪格、尼堪、滿達海等人都覺得己方一開始的兩萬大軍就算僥倖突圍出去，在面臨明軍騎兵後續的追擊途中，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恐怕最終能夠抵達武昌的人數，連一成都沒有。
這必然是從薩爾滸之戰算起，三十年來八旗健兒們的打的最大敗仗，也必然徹底打破「八旗不滿萬，滿萬不可敵」的神話。
連同三個多月前的湖南戰役損失的上萬不是漢軍旗卻勝似漢軍旗的漢藩兵，以及上千滿蒙八旗兵，今年的大湖廣戰役，清軍嫡系軍隊的兵丁可以說一共要損失將近三萬。
順治四年初，也就是今年初，大湖廣戰役發生之前，滿蒙漢八旗所有丁男，全部加起來，不過也就十四五萬。
其中八旗滿洲丁口接近六萬；包括三順王一順公四漢藩在內的廣義八旗漢軍丁口與八旗滿洲相仿，也是接近六萬；八旗蒙古丁口三萬左右。
除此之外，八旗中還有二十多萬可以算作人也可以不算做人的模稜兩可之物種：包衣丁口。
或許講道理的話，這些包衣丁口也應該算作人，畢竟包衣也要隨同主子打仗，充當類似輔兵的角色，有的精銳包衣還可以披甲，升級成戰鬥力可以與披甲龍龜相媲美的披甲包衣。
豪格軍團中，隨同八旗大爺自陝入楚的也是有大約一萬名包衣的，若是把這些包衣也算作人，並且計算入軍隊數量的話，豪格、羅繡錦的湖北清軍，滿打滿算加起來應當能有六到七萬人，依舊還只是占北伐明軍人數的三分之一左右。
雖然如此，但豪格大將軍執行「奇襲金口」的計劃時，所率領的一萬餘八旗騎兵中，基本是沒有包衣的。
畢竟，總體上來看，包衣和八旗主子的戰鬥力，還是差了至少一個檔次的，長途奔襲發動夜襲的行動基本不帶包衣，這也是豪格出於提高八旗精兵人均馬匹數量、同時避免包衣拖八旗精兵後腿的考慮。
按照豪格昨夜，也就是八月初九的規劃，都類、巴顏今日天亮後將會率領兩到三萬包衣或者綠營兵，攜帶糧草輜重紅衣大炮之類的東西，從武昌走陸路前來支援金口-雞窩。
現在他們肯定已經出發了，此時斷絕與北邊通訊的豪格，也沒有辦法通知都類、巴顏等人金口形勢突變，一想到這一點，豪格就心急，恨不得立即突圍出去，在向武昌轉進途中遇上都類、巴顏等人，把他們手下的那兩三萬有生力量帶回武昌，這樣的話，或許湖北戰事之後還可以達成僵持，不至於全盤崩壞。
若是都類、巴顏等人沒有及時得知訊息，被明軍挾金口勝利之威一舉擊潰，甚至一舉殲滅……
是的，殲滅也是很有可能的，畢竟為了提高騎兵部隊的行軍速度，豪格昨夜基本上把武昌城內能帶走的馬匹都給帶走了，都類、巴顏麾下大多都是步兵，還攜帶著糧草輜重以及紅衣大炮，行軍自然緩慢，若是遇到追擊而來的北線明軍騎兵，大機率跑都跑不掉。
都類、巴顏部也被殲滅的話，湖北清軍就要損失四五萬人了，而且還是最有戰鬥力的四五萬人，精銳盡失，後續武昌城的老弱病殘，就更加指望不上了，武昌失則長江失，長江失則江南危、江南危則……
雖然為都類、巴顏的命運感到心急，但豪格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的道理，他麾下的左右翼七千餘騎兵、中軍二千餘騎兵加起來共計九千餘八旗騎兵，可都是剛剛打了敗仗的，需要一定時間的整理，才能投入勢必很殘酷的突圍戰當中。
所幸，至少對面金口堡一帶的北線明軍，也是應該是在鞏固陣地，沒有急著發動進攻的意思，而南線明軍，根據南邊哨探傳來的最新訊息，似乎也是一樣。
這不僅給了豪格派遣屯齊率領步兵支援下獅子垴一線的機會，也給了豪格整理兵馬、準備突圍的機會。
眼看著要到中午，在重整旗鼓、厲兵秣馬的同時，豪格也下令麾下兵丁多少分批吃點乾糧，在豪格看來，不管怎麼說，填飽了肚子突圍總是比餓著肚子突圍強。
豪格這一萬星夜而來的八旗騎兵本來也就攜帶了能吃一兩天的乾糧，早晨出雞窩向南進軍之前，又在雞窩大營中遺留了一些乾糧，而尼堪的一萬先鋒馬步兵，尤其是步兵，則是沒有隨身攜帶糧食，當然，現在步兵跟著屯齊往南邊的下獅子垴了，已經被豪格視為炮灰的他們，也不需要吃飯。
由於剛才防守薄弱的雞窩大營被陰險狡詐的北線明軍給偷了，雞窩大營中儲存的糧草自然也如同那八門紅衣大炮一般，歸了北線明軍。
所以，豪格這九千即將突圍的騎兵，還是互相分著乾糧吃的，滿打滿算也就能夠吃這一頓了，若是南北線明軍不發起進攻，就像現在這樣圍著，硬是和清軍耗。
今天晚上的飯都沒著落的清軍人馬，趕明兒一早都得餓的嚴重喪失戰鬥力，那個時候，恐怕想突圍，也沒有足夠的力氣了。
總之，必須突圍，豪格、尼堪、滿達海等決策圈內的主要將領對此達成了共識。
與此同時，他們也對突圍過程中，保守計算下都高達八成乃至九成的巨大傷亡率有了心理準備。
拋開沒有人權的綠營兵和包衣兵不談，只談包括四漢藩兵馬在內的天賦人權的八旗丁口。
三個多月前，孔有德等人送給明軍吃了一成八旗丁口，吃的明軍滿嘴流油，現在，眼看著他豪格也要再送給明軍吃一成八旗丁口，而且相比於孔有德的漢藩兵，這回送到明軍嘴邊的肉，更肥，都是正兒八經的滿蒙漢八旗兵。
湖南湖北兩戰加起來，損失三萬丁口，也就是大清八旗丁口的百分之二十，這不僅僅是大清朝廷的支柱滿蒙漢八旗兵的猛烈打擊，更是對大清朝國運的猛烈打擊，動搖國本了啊。
豪格清楚，相比於八旗丁口損失二成，更重要的是，恐怕還是激勵了天下漢人的造反信心。
去除包衣後，大清八旗系統「廣義滿洲人」的總人口，按照三到四人一丁來粗略計算，也就是五六十萬的樣子，這個數字，相比於他們自認的五百年前老祖宗大金國滅遼、滅北宋時候猛安謀克系統中「廣義女真人」人口的數量，還要小上個好幾倍。
也就是說，相比較於五百年前征服中原的正宗女真人，如今征服區域更加大、主體民族人口卻更加少的滿洲人，「以小族凌大國」的程度，要更加深許多。
這明顯使得相較於宋金戰爭中的大金，明清戰爭中的大清，其主體民族組成的主力軍隊，韌性更小，也就是承受挫折的能力，是要弱很多的。
若是甲申之變後，南明軍也能夠像五百年前靖康之變後的南宋軍那樣，有個雖然也不怎麼好但至少有個樣子的朝廷，然後在韓世忠、劉錡、岳飛、吳玠這類知名將領率領下最起碼算是和金軍打得有來有回，而不是在對抗清軍的戰役中一邊倒地屢戰屢敗、幾乎沒贏過、嗯，不對，是幾乎連打都不打，像江北四大匪幫、左良玉匪幫、鄭芝龍海賊幫這類南明主要軍事力量直接就投降了，可謂一降萬里。
也就是說，只要正牌南明軍稍微有一點點招架之力，而不是完全被八旗大爺吊起來打，甚至不戰而降，家底子遠比「大金老祖宗」薄許多的大清，大機率連中原都占據不了，直接就自爆了。
可惜五百年後爛泥扶不上牆的24k純廢物南明軍，是比不上五百年前的南宋軍的。
當然，甲申之變的時候，大明朝畢竟是快三百歲的老東西了，三百年來積累的弊病，使得大明朝的腐朽程度，遠遠不是靖康之變時候才一百六七十歲的大宋，這個年輕許多的東西，能夠相提並論的。
對於五百年前的宋金戰爭，活在當下的豪格大將軍自然是不怎麼了解，但正所謂旁觀者迷、當局者清，身為大清肅親王的他，不用和「大金老祖宗」對比，也是很清楚大清朝主體民族人口過少的致命弱點的。
漢人實在實在太多了，只要有威望的漢人豪傑，站出來振臂一呼，讓廣大漢人團結起來，哪怕一人一根竹竿，都能用人海戰術將滿洲人趕回東北老家挖人參去。
大清八旗兵就是靠著幾十年來成就的百戰百勝之威名，才能夠壓服綠營兵，然後再藉助綠營兵壓服對滿洲人的統治普遍心懷不滿的廣大漢人的。
這種以漢制漢的方式，是一種取巧的方式。
一切都建立在八旗兵有足夠的威懾能力這個基礎上。
若是八旗兵沒有足夠的威懾能力，只怕數量遠比八旗兵多的綠營兵就先炸了。
事實上，主時空歷史中，順治五年、六年前後，在八旗大兵們並沒有在戰場上遭受重大失敗的前提下，以金聲桓、王得仁、李成棟、米剌印、丁國棟、王永強、姜瓖為首的廣東、江西、陝西、山西等各地綠營，就都在大江南北陸續反正，這般胡亂爆發的一波綠營反正潮，都給了清廷較大的打擊。
現在，在此時空，若是八旗丁口在湖廣戰場上損失二成，大明再收復了南京的話，只怕已經在北方已經處於醞釀中的綠營反正潮，勢必會爆發的更加猛烈。
到時候，說不得朱由桹在南京唱著火鍋吃著歌，只是擺出一副北伐的姿態，已經認識到八旗都是紙老虎的北方綠營兵，只怕就能把清廷對中原的統治給掀個底朝天……
而這一切的一切，都與現在的金口戰役有關。
眼看著八旗兵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赫赫威名，要今天在金口，被他豪格大將軍給徹底葬送。
豪格就明白他可真是罪孽深重啊！
可是豪格也不覺得自己的戰略戰術有什麼大問題，他去年就是照著類似的戰略戰術，在四川把張獻忠那廝打得滿地找牙的啊。
可現在，遇到偽明桂王的粵軍，故技重施，卻是陷入瞭如此困難的境地。
這是為什麼啊？
在豪格看來，一方面是因為粵軍的人數和實力確實是要強過張獻忠的大西軍。
另一方面，則應該是因為他手下有內奸！
要不然，明軍怎麼能夠完美地把他麾下大軍堵在這個鬼地方？
可是豪格轉念一想，就算武昌城中有狗內奸，也不可能這麼快就告知了對面明軍啊，飛鴿傳書也沒這樣快吧。
這嚴重不符合常理。
「難道，粵軍真是走了狗屎運，本來是想連夜偷襲尼堪的，卻瞎貓碰上死耗子，把本王給碰上了？」
最終，豪格只得承認是他運氣實在太差……
運氣實在太差的人，肯定是會死的。
在整理軍隊準備突圍的時候，已經透過深思熟慮，深刻意識到自己無論突圍成功還是突圍失敗肯定都是死路一條的豪格，其實是知道他好像是有一條生路的。
只不過，那條生路，實在有些不太好讓他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