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扎哈剛才一直率部駐紮在張家垴上,他們並沒有經歷尼堪、滿達海的左右翼騎兵以及吞齊喀、屯齊兄弟的中軍騎兵所親身遭遇到的巨大傷亡。
當然了,剛下了張家垴的他們,也難免從友軍部隊處聽說了一些消極的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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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多。
雖然豪格大將軍為了避免作戰受挫後軍心士氣浮動,已經靈機一動,本著三十六計中的「釜底抽薪」之妙計,想出了一個天才般的對策,概括來說,就是:
豪格下令暫時禁止軍中普通士兵交頭接耳、互相閒談,具有發言權的各級軍官也要牢牢把握大局意識,在知曉如今戰役形勢嚴峻的同時,也要發自內心地做到謹言慎行,給大清官兵們起好帶頭作用,維持好軍心士氣,軍心士氣比黃金都重要……
但類似於官府必須要依靠各級官僚層層執行命令才能正常運轉的基本道理,在相比較於官府來說組織明顯更加森嚴的大清軍隊中,豪格、尼堪這類清軍將帥們做出的各種決策,都是更加需要底下大大小小各級軍官都得力執行,才能夠落到實處。
如今,戰事不利、被四面包圍的情況之下,再加上豪格的命令看上去有些強人所難、有一種讓清軍士卒「道路以目」的美,所以,豪格不讓士卒亂說話的命令在清軍基層中的執行效果可以說是參次不齊。
執行效果的好壞,很大程度上就是取決於清軍基層軍官,足夠嚴厲苛刻的基層軍官,確實能夠把所部清軍官兵管理到「道路以目」的地步,但這樣不打折扣執行上峰命令的嚴厲軍官,總歸是少數。
對於豪格王爺不讓清軍士兵說話的命令,大部分清軍基層軍官其實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畢竟,這些都有較為豐富基層帶兵經驗的清軍基層軍官,雖然可能大字不識一個,完全沒有什麼「管理學」方面高深莫測的理論知識,但經過長期的管理實踐,他們中的大多數,是可以自然而然地透過做到恩威並施、寬嚴並濟,來收服屬下士兵軍心的。
現如今,多爾袞的大清朝,和朱由桹手頭經過簡單改良後的大明朝,都可以說是正兒八經的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王朝,這種集權制度的特點就是追求效率,也確實可以實現較高效率地執行至高統治者的決策,無論決策是好的還是壞的。
正所謂興一利必有一害、興一害必有一利,或許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這種高度集中的體制在和平時期對於發展民生之類的方面來說弊大於利,但現在是戰爭時期,可以更大限度發揮國家軍事潛力的集權制度,就是合適的很了。
可能這就是自秦始皇以來此等制度可以已經流傳將近兩千年的一個重要原因吧,畢竟,一種制度若真的是百害而無一利,又豈能流傳這樣長久。
或許是為了最大限度追求效率,大明大清這樣的專制王朝,總是讓國家權力像金字塔一樣層層集中,最後由皇帝(皇叔父攝政王)這個至高統治者一人來掌握大權,但金字塔總歸是由一層一層人自下而上搭建而成的,是人就有私心。
無數人的或大或小的私心匯聚起來,就使得「金字塔」保持出了一種彈性,這種彈性依舊是有弊有利。
其一方面對國家機器所孜孜追求的效率造成了負面影響,另一方面,卻也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減少至高統治者做出的壞決策對金字塔中下層百姓乃至整個金字塔造成的傷害。
沒人制約下的最高統治者,其攥取的絕對權力,有很大機率誘使其人性中的弱點無限膨脹,膨脹到最後,就好比是一根頭髮下懸著千萬噸重的金字塔,這種狀態下的最高統治者,別說做出壞決策了,就是徹底瘋癲也是有的。
至於最終處於瘋癲狀態下的最高統治者,遠的不提,最近的大金國後期努爾哈赤和大西國後期張獻忠,就是兩個頗為典型的例子。
一個在統治末期喪心病狂,大肆屠殺遼東無谷百姓,直接和間接導致遼東百姓十不存一。
另一個在統治末期同樣喪心病狂,大肆屠殺四川百姓,理論上的業績,遠遠超過了努爾哈赤,達到了六萬萬之多。
值得一提的是,主時空歷史中,由大清史官所編撰的《明史》流賊傳中的記載「將卒以殺人多少敘功次,共殺男女六萬萬有奇」,其中匪夷所思的「六萬萬」,或許、大概、可能並不是大清史官為黑而黑,而是張獻忠直接或間接遺留下的原始文獻中比較確切地記載了「六萬萬」。
至於為什麼老張可能遺留下的原始文獻中記載了「六萬萬」,顯然很可能是張獻忠麾下將卒為了敘功次或者自保,而嚴重虛報殺人數量,反正以張獻忠那廝的文化水平,估計也就能憑藉十根指頭認識十以內的數字,對於萬萬這一數量級的數字八成沒有什麼概念,可能真以為四川這一傳說中的天府之國能生活六萬萬以上人口呢。
除此之外,後期喪心病狂狀態下的努爾哈赤和張獻忠,屠殺遼東或四川百姓的動機還頗為相似,都有一種「天生萬物與人,人無一物與天」的美,完全可以說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二人真可以稱得上是臥龍鳳雛。
不過,這對臥龍鳳雛,至少在占據人生絕大多數時間的前中期正常人狀態下還是很有才能的。
說來也是,沒有才能也肯定不會成功開創一國基業。
但在統治末期,他們就不約而同地都變得瘋癲起來,一方面可以說是長久以來重於軍事薄於內政的偏科,說白了也就是建國有功治國無方。
另一方面,不受制約的絕對權力對其人性的腐化,應當也是不可忽視的。
在承受不受制約的絕對權力對人性的腐化這方面,大明至高無上的皇帝朱由桹,自登基以來,就始終如一地堅持踐行著。
而且,相比於「珠玉在前」的清太祖和西太祖,大明世祖皇帝……
嗯,這是目光長遠、高瞻遠睹的朱由桹在登基第一年就為自己提前預定好的廟號,打算等他百年之後由子孫上給他,若是子孫在他生前被他千叮嚀萬囑咐,卻在他駕崩後不給他上這個令他非常中意的廟號,朱由桹做鬼也不會放過他們。
大明世祖皇帝有掛在身,其最大的掛,就是對他完全忠誠可靠、沒有私心、必要時候可以不打折扣執行皇命的海宋人,憑藉著這些海宋人,明世祖朱由桹完全可以使得大明這個「金字塔」各層之間的彈性大為減少而不崩塌,從而大大提高他的統治效率。
可想而知,做到這一步的後果就是,等到有一天朱由桹承受不住不受任何制約的絕對權力對他人性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的腐化,就終於成為可以和後期努爾哈赤和後期張獻忠相媲美,嗯,不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大BOSS。
那種時候,他對大明這個「金字塔」中下層可憐老百姓的危害,乃至對於整個世界的危害,肯定不是後期努爾哈赤和後期張獻忠這類侷促一地的小boss能夠相提並論的。
假若朱由桹的掛再大一些,比如繼續提高海宋人的數量以及海宋人的「服務年限」,再假如終於處於瘋癲狀態下的他,相比於後期努爾哈赤、後期張獻忠更加具有反人類傾向,那麼,摧毀人類文明也不是不可以想像的。
有人說邪不勝正,但假若邪擁有了絕對強大的實力,無論這種絕對強大的實力從哪裡來、如何而來,顯然就是可以戰勝正的。
或許按照成王敗寇的理論,邪若是戰勝正了,便可以標榜自身為正。
想來確實也有些道理,正邪是個相對的概念,與立場有著至關重要的關係。
對於人類自身來說,毀滅人類文明的傢伙是邪;
而對於某些敵視人類的「非人類生物」來說,毀滅人類文明的傢伙,只怕就是正了吧?
無論如何,以上都只是一種可能性,而且還是一種最糟糕的可能性……
言歸正傳,不管怎麼說,高低都是對比出來的,在現在的豪格軍團中,受到軍中消極言論一定程度影響但也確實不太多的努扎哈部將卒,可以說是軍心和士氣比較高的。
接到豪格王爺和尼堪貝勒爺下達的命令後,努扎哈就迅速帶領已經整理好武器裝備、蓄勢待發的三百八旗健兒,騎著剽悍的戰馬,向著南邊的下獅子垴疾駛而去了。
之前就輕巧地取過張家垴等三山頭的努扎哈,原本以為這次前去取下獅子垴,應當會遇到一場惡戰。
豪格大將軍本著「讓人說話天肯定就會塌下來」的合理想法,所下達的禁止清軍普通士卒說話的命令,雖然乍然聽上去有一點搞笑,但效果,卻還的確就是有的。
畢竟,無論清軍基層軍官執行豪格大將軍命令執行的再參差不齊,總歸是肅王爺他老人家親口發的話,大傢伙兒雖然可以對普通清軍士卒說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也不敢放任士卒說話太大聲、太放肆,這就對阻止不利於軍心時期的流言在軍中傳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連鎖反應,最終就是導致至少努扎哈還是一副聞戰則喜的狀態,做好迎接惡戰心理準備的他,精神飽滿地率領麾下三百兵馬前往了下獅子垴。
然後,他發現自己來早了。
下獅子垴還沒有被明軍占領。
站在垴上,看著南邊烏壓壓一大片的明軍陣列,亢奮狀態下的努扎哈,心中不禁湧現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打不恰當比方來說的話,或許列奧尼達在溫泉關面對波斯大軍的時候,就會有這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奇異感覺。
當然了,下獅子垴這個小破山頭的地形比不上溫泉關,努扎哈也不是列奧尼達……
一面派遣手下在下獅子垴上點菸,一面派遣快馬向北告知尼堪貝勒爺,做好兩手準備的努扎哈,站在垴上最高處,居高臨下,雙眼通紅地看著垴南邊的明軍陣列,忍不住流下了淚水。
只見得垴南邊明軍陣列大致巋然不動,陣列後方有馬拉,嗯,也可能是騾拉、驢拉大炮,前往前方合適位置就位。
還是由於豪格大將軍悍然限制軍中「言論自由」。
這種措施有利有弊,利處,是在一定程度上有利於維持軍心和士氣的穩定,弊處,則是在一定程度上阻遏了清軍將卒之間正常的軍事交流。
以至於努扎哈並不能清楚認識到明軍火炮的巨大威力。
剛才左右翼清軍挨泛湖明軍炮轟的時候,努扎哈還在直線距離就三四里外的張家垴待命呢,自是不能親眼見識到明軍火炮的威力。
「章京大人,還未接戰,就流淚不止,這如何能維持好軍心士氣啊!」
原本在旁邊看到努扎哈流淚的牛錄章京,一直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終於,本著內心深處濃烈的責任感,他冒著挨打的風險進言道。
看著苦口婆心地說話,一副憂國憂軍之臉色的牛錄章京,努扎哈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反應過來的他,臉上頓時出現憤怒的神色,緊接著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抬起自己的無情鐵手,以君士坦丁十一世歸來般的速度,重重地撫摸了一下牛錄章京的臉。
只聽「啪」的一聲,可憐的牛錄章京臉上又一次出現了個淡淡的手指印。
「爺這是被你放的煙給熏的,不是被下邊的南蠻子兵給嚇哭的!」
……
得到下獅子垴被大清兵奪取的好訊息,豪格原本愁容漫天的臉總算出現了喜色,但也只是一剎那。
轉瞬而逝的一剎那罷了。
以將功補過的名義,豪格下令屯齊為南線清軍指揮官。
被委以重任的屯齊,將會率領大部分已經做好準備、整裝待發的清軍包衣、綠營步卒去守衛下獅子垴,阻攔南線明軍的進攻步伐。
屯齊心裡非常清楚這不是一個好差事。
何止是不好,簡直就是十死無生的差事!
但他這個敗軍之將,也實在沒有什麼拒絕的底氣,只得怏怏不快地接受了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