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非人

  夜色像一塊厚重的黑布,沉沉壓在簡陋的窩棚上。

  窩棚是用枯樹枝、爛茅草胡亂搭起來的,四處漏風,頂上的茅草稀稀拉拉,能看見天上的星星。

  窩棚里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著,她沒有名字,媽媽也只叫她一聲「一」。

  也不知道這算不算一個名字。

  一還很小,身子瘦得像根細柴,渾身上下沒穿一件衣服,皮膚是深褐色,沾著塵土和草屑,髒得看不清模樣,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像星子。

  她總是覺得餓,從早到晚,肚子空空的,像個無底洞,火燒火燎的餓意時時刻刻折磨著她。

  她是個最卑微的小達利特,生來就帶著別人口中的罪孽,像塵土一樣不起眼。

  一不懂什麼是罪孽,也不想懂。

  她只記得,餓的時候該去哪裡挖草根、哪裡的樹皮嚼著稍微軟一點、哪處水坑的水喝起來不那麼腥臭、勉強能下咽。

  每天天不亮,她就跟著媽媽去荒地里挖草根、剝樹皮,指尖磨破、指甲裂開是常事,疼了也不敢哭,哭了也沒人管。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超給力 】

  就算拼命挖了很多草根、啃了不少樹皮,肚子還是餓得發慌,永遠填不飽。

  每天夜裡她都會被餓醒,睜開眼,透過窩棚漏光的茅草頂,看著天上稀稀拉拉的星星,腦子裡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很久以前,那位至高無上的領主賜予她的那塊麵餅。

  那麵餅是粗糙的麥粉做的,干硬,甚至有些硌牙,可在一心裡,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她至今記得,麵餅入口,帶著淡淡的麥香,一點點咀嚼,暖意順著喉嚨滑進空空的肚子,那種踏實的滿足感,她一輩子都忘不掉。

  真香啊!

  她常常想著想著,嘴巴就不自覺地動,饞得厲害,忍不住湊過去,咬住媽媽乾癟的胸口,把熟睡的媽媽吵醒。

  每次被媽媽拍醒,都會挨一頓輕輕的訓斥,語氣里滿是無奈,卻沒有真的怒氣。

  但這樣的回憶,也是來到這個村子之後才有的。

  以前,她好像從來不知道什麼是餓,哪怕三天不吃東西,也能硬扛過去,不會覺得難受,更不會像現在這樣,餓得心慌、餓得睡不著。

  一忍著餓,蜷縮著身子,看著身邊熟睡的媽媽。

  媽媽的胸口早就乾癟癟的,沒有一點奶水,也沒有一絲暖意。

  她想靠過去,鑽進媽媽懷裡取暖,可又怕吵醒媽媽,只能悄悄忍住。

  她常常在夜裡偷偷想,要是自己有個名字,該有多好啊。

  媽媽總跟她說,名字是有力量的。

  有了名字,就不再是無根的塵土,就能吃飽飯,不用再天天挨餓。

  可名字不是誰都能有的,只有至高無上的神靈和領主,才有資格賜予名字。

  所以,我們要忍耐,要認認真真幹活,要乖乖聽話,不能惹大人們生氣,總有一天,會得到屬於自己的名字。

  一牢牢記住媽媽的話,她是最聽話的孩子,從不亂跑,從不哭鬧,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從不偷懶。

  她盼著,盼著自己也能有一個名字,不用再被人叫做「一」,不用再天天餓肚子。

  在來到這個村子之前,一的日子,更是苦不堪言。

  她跟著媽媽,在好幾個破敗的村落輾轉,每一處都充滿了苦難。那時,她同樣沒有衣服穿,每天光著身子,在塵土裡摸爬滾打。

  最可怕的是餓,餓到極致的時候,草根、樹皮都成了奢侈品,要和其他達利特孩子搶著挖、搶著啃,就連水坑裡渾濁發臭的污水,都要搶著喝,慢一步,就只能渴著。

  媽媽為了一口吃的,要去給村長家掏廁所、撿糞便,干最髒、最累、最被人嫌棄的活。

  每次媽媽都盼著村長能賞一口殘羹剩飯,哪怕是變質的菜湯、啃剩的骨頭,都能讓母女倆撐過幾天。

  每當媽媽帶著一點點食物回來時,臉上會露出難得的自豪笑容,那笑容,讓一覺得,所有的苦都不算什麼,心裡滿是喜悅。

  那些村子裡,除了餓和髒,更藏著隨時可能到來的危險。

  達利特的命,像草芥一樣不值錢,村裡的上層人、甚至是一些普通的首陀羅,稍有不順心,就會肆意虐殺達利特,沒有理由,沒有顧忌,生命卑微得一文不值。

  一從小就學會了躲藏,儘量不出現在人的面前,遠遠看見人影,就趕緊鑽進草叢、躲進樹洞,生怕一不小心,就丟了性命。

  倒也不是害怕,只是媽媽讓她躲,她就躲。

  其實在一的心裡,死亡早已不是恐怖的事情。

  看多了身邊的人突然消失、無聲無息地死去,她甚至時不時會有些羨慕。

  媽媽教過她古老的歌謠,歌謠里唱,那些死去的人,擺脫了罪孽,終於可以去轉生,下輩子,就能成為高高在上的老爺,每天有吃不完的硬麵餅、喝不完的乾淨水,不用挨餓、不用受苦,過上好日子。

  夜色漸深,天上的星星眨著溫柔的眼睛,窩棚里的人都睡得很沉,呼吸聲此起彼伏。

  小小的一躺在冰冷的地上,聽著身邊的動靜,慢慢閉上了眼睛,進入了夢鄉。

  夢裡,她吃到了好多好多麵餅,再也不用挨餓,還有了一個好聽的名字。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巨大的嘈雜聲猛地將一驚醒。

  外面傳來腳步聲、呼喊聲、器物碰撞聲,亂糟糟的,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從地上爬起來,小小的身子鑽出窩棚。

  外面已經圍滿了人,所有達利特都聚攏在一起,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前方。

  人群前方,站著一個身形高大得驚人的人,足足有四五個一那麼高,身材魁梧,身上穿著簡單的布衣,神情雖然沒有其他老爺那麼威嚴,卻還帶著笑。

  但也怪嚇人的!

  他身後,跟著十二名達利特,看起來和自己不一樣。

  一悄悄聽身邊的人議論才知道,這位高大的人,是達利特的管理者,是老爺們指派的,所有達利特都要聽他的話。

  在一的認知里,能直接接觸尊貴的老爺,不用避開害怕踩到老爺影子的人,肯定是被賜予了名字的人。

  也算是個老爺啦!

  她抬起頭,滿眼羨慕地看著高大的管家,心裡暗暗想,要是自己也能有名字就好啦!

  自己和媽媽就不用再挨餓啦!

  一不敢擠到前面,飛快地在人群里尋找媽媽,很快,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立刻跑過去,緊緊抱住媽媽的大腿,小小的身子貼上去,生怕被人群衝散、和媽媽分開。

  高大的管家站在人群前方,大聲地說著什麼,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一邊說,一邊指手畫腳,神情嚴肅。

  一雖然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但能感受到周圍緊張的氣氛,還有媽媽突然收緊的手臂。

  媽媽緊緊抱著她,身體微微緊繃,一就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果然,管家一聲令下,語氣乾脆利落。

  他們又要搬家啦!

  周圍的達利特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麻木地拿起自己為數不多的破爛家當,幾塊破布、一個破碗,就是全部財產。

  有人動手拆掉自己好不容易搭建起來的小窩棚,枯樹枝散落一地,沒有不舍,沒有難過,只有麻木的順從。

  一看著這一切,心裡沒有絲毫傷心。

  她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居無定所,四處漂泊,去哪裡都一樣,都是受苦挨餓,早就麻木了。

  她跟著媽媽,默默收拾自己的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她只緊緊拿起兩樣東西:一個是自己用青草編的花環,還有一個是用樹枝和草繩編的小馬。

  這匹小草馬,是她心裡最珍貴的寶貝。

  她一直想著,要是能再見到那位賜予她麵餅的領主老爺,就把這匹小馬送給他。

  所以,不管去哪裡,她都要帶著,絕不能丟掉。

  收拾妥當,達利特們分了組,被呵斥著排起了隊,準備出發。

  高大的管家給他們指了新的管理者——是個高高大大的女老爺,身材健壯,神情帶著幾分兇悍。

  一認出她,以前在同一個村落待過,這位女老爺很厲害,敢和其他達利特打架!

  女老爺看著面前的達利特隊伍,大聲宣布:「你們不是被賣掉,是要帶你們去新的地方,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務!」

  一她只是個隨波逐流的小達利,命運從來不由自己掌控,只能跟著大部隊走,去哪裡都一樣。

  但她記住了女老爺的話——完成主人的任務。

  媽媽說過,聽話幹活、完成任務,就有可能得到名字。

  小小的一抬起頭,望向遠方,黑漆漆的眼睛裡,充滿了期待。

  她盼著,這一次,能好好幹活,能得到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

  從此再也不用挨餓!

  樹胡站在達利特聚居區前方,高大的身影在晨光里投下長長的陰影。

  他脊背挺得筆直,黝黑的面龐上神情沉靜,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旁人無從窺見的波瀾。

  他還記得自己的名字,那個刻在骨血里、承載著部族榮光的名字。

  他曾是西方密林部族的族長繼承人,名字取自部族傳承千年的古老神話,寓意「林之領袖、血脈傳承」,是部族寄予厚望的象徵。

  自出生起,他便被賦予沉甸甸的期待,族人皆盼著他將來能統領部族,延續千年輝煌。

  那時的他,是密林里驕傲的少年,是未來的領袖!

  他至今仍清晰記得童年的光景。

  部族盤踞在西方無邊的古老密林之中,林海蒼茫,古木參天,族人皆能與樹木共鳴,感知草木氣息、借林木之力,是密林里天生的主宰。

  部族鼎盛時,擁兵千餘,勇士個個驍勇善戰,精通林戰之術,更有修為高深的強大勇士,能引天地靈氣,化身為頂天立地的巨大樹神,身軀如古木般巍峨,行動間地動山搖,裂石斷木、移平丘陵皆不在話下,威懾四方,無人敢輕易招惹。

  那時的部族,強盛而安穩,族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密林里繁衍生息,圖騰神廟香火不斷,古老神話代代相傳,一切都浸透著安寧與榮耀。

  可命運的轉折,來得猝不及防。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鋪天蓋地的敵人衝破密林防線,箭矢如雨、刀劍映寒,喊殺聲震徹林海。

  部族武士奮力抵抗,化身樹神的強者全力迎擊,可敵人數量無窮無盡,如同潮水般湧來,終究寡不敵眾。

  祖地被攻破,圖騰神廟被焚毀,守護部族的古老圖騰被踐踏、碾碎,神像坍塌,烈火吞噬了整座神廟,也燒盡了部族的榮光。

  族人慘遭屠戮,鮮血染紅了林間土地,昔日強盛的部族,一夜之間分崩離析。

  年幼的他,在戰火中被擄,昔日的族長繼承人、密林驕子,一朝淪為最卑賤的達利特奴隸,別說復仇,就連活著都成了奢望。

  淪為奴隸的日子,是無盡的黑暗與折磨。

  他試過反抗,憑著骨子裡的驕傲與不甘,一次次試圖掙脫枷鎖、逃離苦海,可換來的,是更殘酷的鞭打、更嚴苛的禁錮。

  冰冷的皮鞭一次次落在身上,留下縱橫交錯的傷痕,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日復一日的苦役、食不果腹的飢餓、永無止境的羞辱,一點點摧殘著他的肉體,更磨平了他的稜角、摧毀了他的心智。

  曾經高傲的部族希望,在無盡折磨中,也只能低下高昂的頭顱,褪去所有驕傲與鋒芒,默默忍受一切。

  他年少時的野望,在一次次飢餓與折磨中,漸漸褪色、消泯,最終被現實碾碎,只餘下一個最卑微、最樸素的念頭:活下去。

  哪怕背負無盡屈辱,哪怕苟且偷生,只要還活著,就還有一絲微弱的可能。

  於是,他學會了隱忍,學會了麻木,學會了在折辱中低頭,習慣了奴隸的身份,習慣了被人呼來喝去、肆意打罵,昔日榮光徹底掩埋在塵埃里,連名字都不敢再提,只當自己是個無名的低賤奴隸。

  這份麻木與隱忍,讓他熬過了一年又一年,輾轉被販賣數次,從一個城邦到另一個城邦,受盡苦難,直到被轉賣到米塔爾村。

  初到這裡時,他依舊帶著滿身戒備與麻木,以為不過是換個地方受苦,從未敢奢望任何改變。

  可維傑的出現,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這位年輕的主人,仿佛看穿了他深埋心底的過往與不甘。

  維傑給予了他久違的尊重,喚他的名字「樹胡」,沒有抹去他最後的尊嚴,更任命他為達利特總管,將數千達利特的調度權交予他,讓他手握實權,不再是任人驅使的工具。

  這一切,是樹胡從未敢奢望的恩賜。

  他曾以為,自己的一生,都將在屈辱與麻木中度過,再也尋不到半分希望,更不敢想復興部族的渺茫心愿。

  可維傑的信任與重用,如一束光,刺破了他多年的黑暗,讓他沉寂的心,重新燃起微弱卻堅定的火苗。

  他或許真的可以重新站起來,不再是卑微奴隸,而是手握權力的管理者;或許,真的能等到機會,積蓄力量,探尋部族舊部,找回復興族群的可能。

  而這一切的前提,就是不折不扣、完完整整地落實維傑的每一道命令,做好達利特的調度管理,守住這份信任,抓住這份機會。

  晨光里,樹胡挺直高大的身軀,黝黑的面龐上,褪去了往日的麻木,眼神里燃起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動力。

  他攥緊粗糙的手掌,心底暗暗發誓:定不負主人信任,拼盡全力完成所有任務,守住希望,靜待時機,重燃部族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