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蘇利耶

  「提提村?」維傑倒是第一次聽說隔壁村子的名字。

  雖然是鄰居,但雙方根本就沒有任何的往來,直線距離不過數十公里的兩個村落,貌似這一次是維傑記憶里的第一個交集。

  「他們建了水壩,把水全攔下了?」

  「是的,主人!」拉詹有些憤憤,「雖然他們水壩里的水也不是很多,但我進提提村看了一眼,他們村里今年沒有缺水!稻穀長勢比我們的好多啦!」

  維傑皺了皺眉,不管再開鑿多少井水,這條河道都是流經米塔爾村的唯一活水源泉,這樣被侵占了絕對無法容忍。

  只不過現在缺水問題已經得到了緩解,再打上些井的話,達利特的用水應該也不是什麼問題。

  「你繼續去盯著,有機會的話,和他們的村里管事的人溝通一下這個水源的問題,先客氣點!」

  安撫好拉詹,維傑蹲下身,撿起一根細長的樹枝,在平整的土地上快速勾勒起來,很快,一幅簡易卻清晰的村落地圖便漸漸成型,標註著村落位置周邊山林、河道、荒地、伐木場和礦山的大致方位。

  這幅地圖來自於系統的『御悉』,哪怕維傑的畫工有些粗糙,但在拉詹和樹胡看來,簡直驚為天人!

  維傑一邊畫,一邊細緻吩咐:「第一,修建十二處達利特居民點,均勻分布在村落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每處容納數百人,兼顧勞作便利、水源充足與安全防禦,房屋以石屋、茅舍為主,堅固實用;第二,全面整修村落原有老房,拆除破舊危房、加固老舊石屋,新建一批乾淨整潔的居所,供僕從、工匠居住,改善居住條件;第三,規劃伐木區、礦區、農田區、打井點、交通道路,明確各區域邊界,避免勞作混亂;第四,在村落四周關鍵位置修築哨崗,加固防禦,防範野獸侵擾,外人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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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說一條,他就指了指對應的地點,以便加強具體幹活的兩人的印象。

  拉詹與樹胡蹲在一旁,認真看著地圖,仔細聆聽,時不時點頭,認真記在心裡。

  待維傑說完,兩人同時面露難色與窘迫:「主人,其他的都還好,只是修建村落的房屋這件事,我們……都不懂營建規劃、房屋設計,實在不知道從何下手。」

  維傑早有預料,淡淡一笑:「無妨,我自有安排。」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比姆快步走來。

  他一身乾淨布衣,步履沉穩,神色恭敬,來到近前躬身行禮:「濕婆保佑!主人,新來僕從的居所、膳食已全部安頓妥當,只是清點村落公庫,金幣所剩無幾,日常採買、勞作工具購置都快難以維持了。」

  錢的問題是小問題,維傑點了點頭,「晚上到家裡來,我給你取些。」

  比姆並沒有問多餘的話,只是目光掃到了維傑畫下的地圖,也覺得驚艷。

  維傑隨即吩咐:「你去把那位吠舍建築師蘇利耶找來,我有要事吩咐。」

  比姆一愣,隨即領命,立刻轉身快步離去,不多時,便帶著一名中年男子走來。

  男子身形有些浮腫,身著乾淨的素色布衣,在吃過兩日飯食、休息良好後,狀態恢復了不少,若非此前在奴隸市場親眼見過他的處境,絕難將他與奴隸身份聯繫在一起,反倒更像城中體面的商鋪掌柜或營建匠人。

  蘇利耶走到維傑面前,恭敬行禮:「濕婆保佑,參見主人。」

  這樣的吠舍商人在城裡不是少數,維傑示意他起身,帶著幾分好奇:「我記得你擅長的就是營建吧?怎麼會淪落成為奴隸了?」

  蘇利耶微微躬身,語氣誠懇,條理清晰:「小人來自南方毗舍離城,家裡祖輩幾代都是營建商人,為剎帝利貴族、婆羅門祭司設計建造府邸、宮殿、神廟附屬建築,積攢下了不少家財。」

  「參與過大型公共工程的營建,手下常年管理數百名工匠,精通建築的所有環節。」

  他語氣帶著幾分唏噓與無奈:「數年前,當地婆羅門委託我進行一項大型奇觀的營建工程,我幾乎耗盡家財,卻因突發天災未能完工。」

  「婆羅門宣布是因為我的德行觸怒了天神,才不允許奇怪的竣工。於是我就被剝奪身份,家產盡數被當地剎帝利奪走,家人也被發賣到各地,流離失所,小人僥倖存活,輾轉淪為奴隸……」

  聽起來蠻慘的!

  不過能建設奇觀,維傑又看了他兩眼。

  哪怕不是主要的人員,也能代表這個蘇利耶在營建方面怕是登峰造極了!

  要知道就連堂堂的哈拉帕城也只有聖泉和戰輪熔爐兩樣奇觀罷了!

  嘖嘖稱舌之中,維傑調動了蘇利耶的面板。

  『蘇利耶:忠誠度70,綜合能力值55%,主要技能1、營建(5/6);2、奇觀營建(1/5);3、統御(1/9)』

  也是個三技能!

  至少能夠確認其所言非虛!

  這是個真正的人才!這次奴隸購買可撞大運了!

  維傑面上一陣唏噓,有些同情這位吠舍,於是承諾道:「只要你努力工作,我會讓奴隸商人去四處尋找,儘量讓你的家人回來與你團聚!」

  這個餅已經是最簡單和最實用的了。

  蘇利耶同樣明白這點,但他已心滿意足地深深拜下,似乎未來重新擁有了希望。

  維傑也沒有繼續浪費時間,提出了他的要求:「我需要你重新規劃米塔爾村落整體布局,設計十二處達利特居民點、新建僕從居所、規劃村落道路、設計修築哨崗防禦工事,一應人手和資金給你配套齊全,能否做到?」

  蘇利耶聞言,心中盤算了一下,語氣坦誠:「主人,我需要實地踏勘,才能列出所需人力、物力,而且村落的更新也需要更加細緻的規劃,只要條件滿足,小人可以做到!」

  很好,這個態度就是維傑所需要的。

  當即吩咐:「拉詹,你從小在這片土地長大,熟悉每一寸地形、水源、土壤情況,帶蘇利耶去實地勘察,標註山林、荒地、水源、道路的具體位置,讓他核算所需材料、人手與工期,儘快拿出詳細營建方案。」

  拉詹躬身領命:「遵命!」

  「樹胡,你繼續巡查各勞作區,緊盯伐木、挖礦、開墾、打井、修路、修繕六大事務,確保進度,每日傍晚匯總情況向我稟報。」

  樹胡應聲:「屬下明白!」

  眾人各自領命,分頭行動。

  蘇利耶有點不敢置信。

  牛車碾在鄉間土路上,發出「吱呀、吱呀」的沉悶聲響,節奏緩慢而單調,帶著一種慵懶的顛簸感。

  車輪碾過坑窪處,車身輕輕晃動,蘇利耶坐在牛車一側,背靠著粗糙的木欄,目光透過頭頂層層疊疊的樹梢縫隙,望向天空。

  暖融融的陽光穿透枝葉,細碎的金斑落在他身上,帶著午後獨有的慵懶暖意,恍惚間,他竟生出幾分不真切的茫然。

  他微微眯起眼睛,思緒隨著牛車的顛簸,不受控制地飄向遙遠的過往。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上一次如此安穩地乘坐牛車出行,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他還不是任人買賣、身不由己的奴隸,而是毗舍離城小有名氣的營建商人蘇利耶。

  家境殷實,衣食無憂,家中有三位賢惠的妻子,五個活潑可愛的孩子,一大家子人其樂融融,日子過得富足而愜意。

  閒暇時,他常會帶著妻兒,坐著自家寬敞舒適的牛車,或是去往城郊青山,踏青賞景,一家人說說笑笑,歡聲笑語灑滿一路;或是前往城中市集,採買精緻器物、新鮮吃食,孩子們蹦蹦跳跳,妻子溫柔相伴,那般安穩幸福的時光,如今想來,竟像是一場遙遠而虛幻的夢。

  誰能想到,昔日的風光無限,竟會因一場工程變故,徹底化為泡影。

  那時,他承接了毗舍離城婆羅門的奇觀營建,滿心以為能藉此工程一躍而起,提升家族地位,成為城中頂尖的營建世家。

  可天不遂人願,工程臨近收尾,一場突如其來的特大暴雨居然衝垮了大半已建成的建築,耗費的心血與財富瞬間付諸東流。

  工程失敗,不僅沒能提升地位,反而讓他一夜之間負債纍纍。

  當地婆羅門藉機發難,以「褻瀆神工、招致天譴」為由,剝奪了他的身份,家產被剎帝利盡數查抄,妻兒老小被強行拆散,發賣到不同地方,從此天各一方,再無音訊。

  昔日富商,一朝淪為奴隸,從雲端跌入泥沼,不過轉瞬之間。

  這些年輾轉的苦難,蘇利不願深想,卻又總在午夜夢回時反覆浮現。

  從毗舍離城開始,他被輾轉販賣,從南到北,歷經七八座城邦,見過奴隸市場的骯髒不堪,受過奴隸主的鞭打呵斥,嘗過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滋味。

  他記得很清楚,在奴隸市場時,自己最初的標價是五十枚金幣。

  這在奴隸中已是高價,只因他身懷營建技藝,是難得的匠人。

  可即便如此,也無人願意花重金買下一個落魄吠舍,在奴隸主眼中,再高的技藝,也比不上能直接勞作的底層奴隸實用。

  漫長的等待中,他的待遇一降再降,從最初乾淨的住處、勉強飽腹的食物,逐漸變成與底層達利特無異:住潮濕的棚屋,吃難以下咽的粗糧,干最繁重的體力活,稍有不慎便遭打罵。

  他曾無數次陷入絕望,預見自己的結局:技藝逐漸荒廢,價值不斷貶值,最終淪為最底層的苦力,在無盡勞作中耗盡生命,死在荒郊野外,無人問津,屍骨無存。

  他早已心如死灰,對未來不抱任何希望。

  可命運的轉折,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他從未聽過米塔爾家族的名號,也從未想過,自己會被一位吠舍領主一眼看中,重金買下。

  初見維傑時,他只覺得這位主人衣著樸素,卻氣度沉穩,出手闊綽一口氣買下五十名首陀羅、五名吠舍,這般手筆,絕非普通吠舍能有。

  初到米塔爾村時,蘇利耶心中滿是疑惑。

  他預想中的大家族,該是城池巍峨、屋舍連片、僕從如雲,可眼前不過是個偏遠小村,房屋簡陋,人煙稀少,處處透著衰落破敗,與他想像中的模樣天差地別。

  他曾暗自揣測,這般破敗村落,為何要高價買下他們這些奴隸,會不會是別有用心?

  可維傑的一番話徹底顛覆了他的想法:不僅要他設計房屋、修築哨崗,還要讓他統領工匠,重操舊業。

  那一刻,沉寂多年的心,驟然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此刻,牛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泥土,發出單調的聲響。

  蘇利耶望著遠處漸漸清晰的密林輪廓,心中思緒翻湧,百感交集。

  他想起被奴隸商人送到了旅舍的那天,維傑沒有把他們當作低賤奴隸,反而給了他乾淨的衣物、充足的食物,不再是難以下咽的粗糧,而是久違的麥餅、肉湯,甚至還有新鮮蔬果。

  那是他淪為奴隸後,第一次吃得如此安穩滿足。

  當溫熱的肉湯入口,熟悉的暖意漫遍全身時,蘇利耶的眼眶瞬間濕潤。

  這些年的苦難、委屈、絕望,在這一刻盡數湧上心頭,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又想起拉詹,這位主人的心腹僕從,態度恭敬,沒有絲毫輕視,一口一個「蘇利耶先生」,眼神里的尊敬發自內心。

  多少年了,他早已習慣了鄙夷、呵斥與打罵,這般平等的尊重,竟讓他一時無所適從,心底生出久違的暖意。

  可希望之餘,心底深處,還藏著一份沉甸甸的牽掛。

  他想起大兒子,如今該已是半大少年,身形挺拔,眉眼像他,當年聰慧懂事,幫著打理家中事務,已是個小幫手;想起小女兒,粉雕玉琢,軟糯可愛,總是黏著他,一聲聲「父親」叫得人心都化了;還有三位妻子,溫柔賢惠,打理家事,操持一家人的生活。

  妻兒的模樣,在他腦海中愈發清晰,思念如潮水般洶湧。

  這些年,支撐他熬過苦難的,正是這份念想。

  他不敢奢求團聚,只盼著他們還活著,平平安安,不受苦累。

  如今,維傑主人給了他重拾技藝、獲得尊重的機會,甚至可能擁有自己的手下。

  他忍不住生出一絲奢望:若自己能幫主人建好村落、立下功勞,日後能否藉助主人的力量,打探妻兒下落,尋回失散的家人?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在心底瘋狂滋長,成為他此刻最大的期盼。

  牛車緩緩停下,拉詹率先跳下車,對著蘇利耶恭敬行禮:「蘇利耶先生,我們到了。」

  蘇利耶回過神,收斂紛亂思緒,整理了一下衣衫,緩緩走下牛車。

  眼前,一座簡陋的伐木工坊映入眼帘:石砌地基,木質樑柱,雖不算寬敞,卻規整結實,各類伐木工具整齊擺放,斧頭、鋸子、鑿子一應俱全,看得出是常年勞作的地方。

  工坊四周,是一望無際的茂密密林,古木參天,樹幹粗壯,枝葉繁茂,鬱鬱蔥蔥,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光影斑駁,顯然是絕佳的伐木場地,木材儲量極為豐富。

  蘇利耶望著這片密林,眼中漸漸亮起光芒。

  他曾設計過無數大型工坊、宮殿,眼前的簡陋工坊,在他眼中,已是可以大展拳腳的起點。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與忐忑。

  無論前路如何,無論奢望能否實現,此刻,他都要抓住機會,傾盡所能,幫主人建好村落、規劃工坊、修築房屋。

  這不僅是報恩,更是他重歸本行、重拾尊嚴的機會,或許,也是尋回家人的唯一希望。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朝著工坊與密林望去,心中暗暗下定決心:定要全力以赴,不負主人信任,不負這來之不易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