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日，即陸岩離開陽穀縣的第三日。
他騎馬疾馳在官道上，心情還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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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穀縣距離京師約一千里，依照目前的速度，七日可達。
這三日，陸岩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偶爾看到路上的美景，還會吟兩句詩。
他風趣幽默，和隨行的七名錦衣衛相聊甚歡。
陸岩其實很外向。
與東平州那些官員不和，不是不通人情世故，而是不願同流合污。
百戶石通抓捕官員甚多。
凡知自己要入詔獄者，一路上，要麼痛哭流涕，茶飯不思；要麼裝作硬骨頭，一言不發。
像陸岩這種如遠遊賞景的心態，他從未見過。
石通很欣賞陸岩這種性格，外加二人也聊得來，便在伙食上很照顧陸岩，日日都是酒飯管飽。
……
八月二十七日，午後。
京師，西苑。
丹煙裊裊，瀰漫著一股濃郁的中藥味。
聖濟殿宦官崔大成頂著一張青腫的臉，跪在萬壽宮內殿，哽咽著講述著陸岩毆打他的全過程。
他知嘉靖皇帝最厭惡官員裹挾民意，威脅君上，便添油加醋將陸岩形容成一個討好底層小民、非議君主、抗拒採藥的狂悖縣官。
他講完後，連忙低下腦袋，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不過餘光卻瞟向前方的帷帳。
就在他感覺到帷帳被撩起的那一刻，連忙將下巴歪了歪，以便嘉靖皇帝能看到他那腫脹的側臉。
這張臉，代表著皇家的體面。
帷帳被撩起約有三息後又重新收攏。
站在一旁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兼總督東廠）黃錦不緊不慢地說道：「退下吧！」
崔大成叩首之後，連忙退出殿外。
稍頃，帷帳內傳來一道略帶沙啞的聲音。
「黃伴，你怎麼看？」
黃錦想了想，拱手道：「啟稟陛下，此縣官毆打制使，冒犯天威，理應從嚴從重處理，以儆效尤！」
黃錦清楚崔大成的話語有水分，但他必須要站在嘉靖皇帝的角度考慮問題。
在嘉靖皇帝眼裡，採藥煉丹的重要性高於一切。
但朝野上下對他修道煉丹多有非議，外加年初海瑞的一道賀表（治安疏）令他甚是氣惱。
此時，若能重懲個縣官震懾群臣，無疑是非常解氣的。
至於這個縣官是否被冤枉，與嘉靖皇帝是否高興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黃錦算個賢宦。
但始終將皇帝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嘉靖皇帝對這種冒犯天威的官員從來都不客氣，當年左順門下的哭聲，很多官員至今記憶猶新。
他沒殺海瑞，不是仁慈，而是不想背負千古罵名。
但若重懲甚至殺掉陸岩這個小縣官，則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帷帳內。
盤坐在蒲團上的嘉靖皇帝沉默數息後，輕聲吐出四個字：「先打問吧！」
聽到「打問」二字，黃錦面露詫異，然後連忙拱手，道：「奴婢遵命！」
詔獄行刑輕重的聖諭，很有講究。
打問，是輕輕打，保留官員體面。
好生打問，是中等程度地打，將徹底剝奪官員體面，但不會打成重傷。
好生著實打問，是詔獄的行刑套餐可以全來一遍，若不招認，打傷打殘甚至打死，都算活該。
一般情況下，陸岩這種罪行，都是「好生著實打問」套餐，令他招什麼，他就招什麼。
嘉靖皇帝開口稱「打問」，說明不相信崔大成的一面之詞，想要了解詳情。
這位皇帝，說話總是如同猜謎語一般。
他說了「打問」二字，黃錦除了要交待詔獄不可對陸岩用重刑外，還要命人去山東打探詳情，了解這個縣令的一切。
……
八月二十八日，近黃昏。
陸岩一行終於抵達京師。
石通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即將陸岩送到位於長安右門外的北鎮撫司。
很快，陸岩換上囚服，被押送到半地下石砌結構的詔獄。
被送到詔獄的人，非緊急情況，一般當日不會受審。
大多數沒吃過苦的罪官，住在這裡一晚，硬骨頭就變成軟骨頭了。
詔獄之內，污濁潮濕，蚊蟲嗡嗡作響，瀰漫著一股騷臭味。
「進去！」
隨著一名獄卒的冷喝，陸岩走進一間一丈見方的囚室。
此囚室如同地窖。
四壁皆由石頭壘砌，無採光窗，唯有透過包鐵木門的縫隙能看到對面，但對面也是囚室。
陸岩懷著「既來之則安之，不入詔獄不算好官」的心態，開始收拾囚室。
他先用腳趟了一圈，驅走鼠蟲，然後將便桶移到角落，將稻草聚攏到相對乾燥的地方，鋪平鋪實，作為床鋪。
做完這一切後，陸岩突然看到對面囚室有個人影。
此人頭髮花白，看著至少五十歲，瘦骨嶙峋，眼窩深陷，然腰杆挺直如松，兩個眸子甚是明亮。
陸岩趴在木門上，輕聲道：「老人家，晚上好，我是新來的，名叫陸岩，咱們認識認識？」
老者抬眼看向陸岩，臉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然後緩緩開口道：「老夫海瑞。」
「海……海老？」陸岩又驚又喜，激動地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
年初，因為一道賀表，海瑞之名，天下皆知，陸岩沒想到剛入詔獄就與大明神劍海瑞成了對門。
這下子，獄內生活就不孤單了。
目前，嘉靖皇帝對海瑞的態度是：不審，不問，不殺，不赦。
海瑞則是買好棺材，已做好了隨時赴死的準備。
陸岩心裡清楚，海瑞什麼都不做，年底就能出獄，出獄後，即復原官。
但是他不行。
他除了要為自己脫罪，還要讓京師這些上位者看到他的價值。
如此，他才能被重新啟用並重用。
在旁人看來，陸岩入京是來受審的，但他卻將此當作一場展現鋒芒的戰鬥。
他要讓整個京師的官員都知曉，大明有他這號獨特的人物。
他對大明而言，不可或缺。
……
注1：據史料記載，海瑞被關入詔獄後，又轉入刑部大牢，時間大概在八月到十月之間，本書將依劇情走向確定轉獄時間。
注2：依據《明史·宦官傳》，嘉靖四十五年，嘉靖皇帝的幼時伴讀黃錦為司禮監掌印太監兼提督東廠，正史上沒有呂芳，陳洪尚未進入司禮監高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