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到了臘月份。
天氣越來越冷,百姓們陸續開始置辦年貨。
往年這個時候都是州縣主官最清閒的時候,然目前,兗州府州縣諸官都如同打了雞血般,調停著轄域內的侵田矛盾。
鮮有不下地的,鮮有不熬夜的,鮮有糊弄事兒的。
畢竟,大家都被民意架著,都較著勁兒,都不想丟官。
本月,所有侵田事件都還能商量著解決,待明年一月開始,就要嚴格依照法令條約執行了。
陸岩擔任著「兗州府清田軍師」的角色,專為同僚解決疑難雜症。
此外,陸岩篤定自己在陽穀縣縣令的位置不會坐太久,便想著再為陽穀縣百姓辦一件大事,一件能對陽穀縣產生長遠幫助的大事。
……
臘月初八,近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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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穀縣縣衙三堂,西花廳內坐著兩桌本地商人,足足有二十餘人。
這些人都是經由陸岩認定,非常信任且看好的商人。
他們受陸岩邀請,來縣衙喝臘八粥。
當下,商人們(小商人)的地位非常低。
朝廷雖不禁商。
但也沒有出台過任何鼓勵商賈經營的政策。
陸岩自來到陽穀縣以來,對優秀商人的態度非常友好,扶持力度相當大。
一些商人因陸岩的扶持,個人身家比最初增加了十倍。
就在商人們說笑之時,陸岩與周存恭從外面走了進來。
二人後面還跟著數名衙役,他們手裡端著熱氣騰騰的饅頭、一盤盤鹹菜、一盆盆臘八粥。
商人們見到二人,連忙起身行禮。
「參見陸縣尊、周縣丞!」
陸岩朝著眾人擺手,笑著道:「都坐,都坐!臘八粥是本縣與周縣丞一起熬的,饅頭是本縣奶奶蒸的,鹹菜是本縣妻子醃製的,都是家常飯菜,本縣沒將你們當外人,你們也不用客氣,待吃完飯,我有件事情要與大家商量。」
隨即,陸岩與周存恭各自選一桌落座,與這些商人說笑起來。
因彼此都經常打交道,陸岩又不喜俗禮,故而大家都未曾拘謹,喝粥喝得呼嚕作響。
商人們喝著縣尊與縣丞親自為他們熬的粥,心裡都相當舒坦。
這種獨特的尊重感比他們在省城吃上七個碟子八個碗都要滿足。
小半個時辰後。
大家吃喝完畢,陸岩聊起了正題。
「諸位,這三年來咱陽穀縣發展迅速,田賦完征,人口激增,商貿繁榮,民風淳樸,在整個兗州府都是名列前茅。」
「但在我眼裡,這只是剛剛開始,一場天災、一場人禍,可能都會讓陽穀縣重回三年前。」
「當下,雖然一部分百姓的生活條件得到了改善,但仍有一大部分底層農戶生活困頓,此刻仍在因沒錢買炭買柴買棉衣而擔憂能不能挺過這個冬天!」
「我曾對大家說過,我作為陽穀縣縣令,修幾條路幾座橋,培養幾個小商人變成大商人,培養幾名書生考取功名,不算什麼能耐,一縣之尊,應該為一縣百姓負責,唯有令全縣百姓都無饑寒之憂,才算是一名好縣令,距離這一步,我還有很遠的路要走。」
聽到此話,商人們的臉色都變得嚴肅起來,心中暗道:陸岩對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令所有百姓無饑寒之憂,聖人都做不到。
強漢盛唐最富有時都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景。
陸岩接著道:「最近,我一直在思索咱們陽穀縣最獨特之處在哪?如何做,才能令陽穀縣所有百姓的生活更上一層樓,讓所有人都擁有養活自己與家人的能耐?陽穀縣有沒有可以支撐其十年、五十年,甚至百年的支柱產業?」
「在整個山東地界,論教化,我們遠遠比不過曲阜;論種植,我們因荒灘土崗太多,遠遠比不上隔壁的曹縣;論織布,我們又比不過東昌府諸縣,我們陽穀縣的優勢在哪呢?大家都說一說。」
陸岩看向眾商人。
這時。
一名年約四十、有著雙下巴的商人站起身道:「縣尊,我有一法,若能施行,咱們陽穀縣絕對能在三年內成為兗州府最富有之縣。」
唰!唰!唰!
所有人都望向這名商人。
陸岩也面帶驚訝,盼著這名商人能為他帶來驚喜。
「咳咳……諸位,咱們陽穀縣的商貿近乎八成都依賴張秋鎮的漕運碼頭,然而張秋鎮卻是三縣(陽穀縣、壽張縣、東阿縣)共治之地,我建議向省里請示,將張秋鎮完全割讓給咱們陽穀縣,如此,可能不到三年,咱們陽穀縣就能成為兗州府最富之縣!」
此話一出。
他身旁的一名商人忍不住笑罵道:「你做夢呢!若張秋鎮全歸咱陽穀縣,大家無須努力,第二天咱們就是全府最富之縣,但壽張縣與東阿縣的商貿必將崩潰,朝廷不可能同意的,說點現實的。」
陸岩忍不住笑著道:「勇氣可嘉!」
隨後,又一名商人站起身,說道:「縣尊,咱們的優勢其實是藥、果與酒,咱縣的阿膠是貢品,烏棗遠銷江南,燒酒更是被無數行商稱讚,只是鄰邊數縣也有這些商品,與咱們的差距並不算大。」
聽到此話,多位商人都點了點頭。
阿膠、烏棗、燒酒,確實是陽穀縣的特色,他們大多數都是靠賣這三樣東西發家的。
這時,又有人道:「但是這三樣的產出太少,遇到饑荒年,朝廷又禁止釀酒,我們似乎做不大,我覺得,還是要依靠運河,買低賣高,咱陽穀縣的商人多了,需要的人手就多,如此就能讓很多青壯年參與到商貿中。」
「不妥不妥!難道你沒發現張秋鎮的商貿已遠超咱們縣城,再過兩年,張秋鎮內滿是富賈,咱縣裡的貧苦農戶該窮還是窮。」
……
商人們爭論起來。
約一刻鐘後,爭論聲逐漸停息,商人們紛紛看向陸岩。
他們覺得陸岩心中定然已有主意,不然不可能將他們邀來商討。
陸岩感受到眾人的目光後,緩緩站起身來。
「諸位,我確實想到了一條策略,剛才令大家各抒己見,也是想聽一聽大家對陽穀縣優勢的見解。」
「此次,能執行這條策略的主體不是官府,而是在座的諸位!」
「我比諸位想得更大膽。我的理想目標是:若這條策略執行到位,少則五年,多則十年,陽穀縣有資格昇州,若能昇州,張秋鎮自然就完全歸我們管轄,到那時,全縣百姓都將受惠!」
商人們聽到這番話,都傻眼了。
若非此話出自陸岩之口,他們絕對認為這是一句胡話。
縣昇州,難度甚大,比吞併張秋鎮都大,並且還全靠他們這些商人人執行。
這……這不是痴人說夢嗎?
陸岩緩了緩,接著道:「此策的重點,就是剛才大家所言的陽穀縣三大方物:阿膠、烏棗與燒酒。」
「我覺得接下來陽穀縣所有商人都應該將商貿重心放在這三樣商品上,用這三樣商品,帶動陽穀縣整體商貿的發展。」
「當下,我們知陽穀縣的特色方物是阿膠、烏棗與燒酒,但多數兗州府以外的人,只知這是兗州府的特產,甚至是山東的特色。諸位接下來要做的,是將阿膠、烏棗、燒酒,變成陽穀阿膠,陽穀烏棗、陽穀燒酒,讓天下人叫響這三個名字,讓天下人說起阿膠、烏棗、燒酒,就能想到咱們陽穀縣。」
「我的規劃是,先在景陽岡下官道設特色市集,主打阿膠、烏棗與燒酒,我們將周邊縣鄉的阿膠、烏棗、燒酒等都收購起來,統一對外出售,先令外地人知曉這個特色市集。」
「之所以設在景陽岡下的官道處,是因此處距離張秋鎮碼頭不足十里,能將諸多外地商人引進來,然後我們將貨倉設在縣城,使得商人們只要購買阿膠、烏棗與燒酒,想到的就是咱們陽穀縣。」
「當然,這只是第一步,待我們打出名號後,還要打造我們自己的招牌,然後將阿膠、烏棗、燒酒的製造都放在陽穀縣內,花高價聘請最好的製作阿膠、烏棗、燒酒的師傅,鑽研獨屬於咱們自己的工藝,招募縣鄉的百姓,將陽穀縣打造成阿膠之縣,烏棗之縣,燒酒之縣。」
「在將完整的市場建立起來後,我們還要推銷,將這三樣商品,賣到湖廣、江西、江南,令大明每一座省府城市都擁有一家專賣阿膠、烏棗、燒酒的商鋪。」
……
「待我們發展到此等規模,陽穀縣的稅賦、人口必然能超過當下的十倍、二十倍,到那時,陽穀縣變成陽穀州,易如反掌。」
「諸位,此事甚難,但若能做成,大家將千古留名,可敢為乎?」
商人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一名商人率先道:「敢為!」
「敢!」
「敢!」
「敢!」
……
商人們紛紛攥著拳頭,無比興奮地說道。
他們知曉此事之難,但此事成功的誘惑太大了。
成則青史留名。
這可是比考中狀元還要光耀門楣的壯舉。
陸岩補充道:「諸位儘管向前沖,有任何問題,官府替你們撐著,即使我離任了,也會動用我的所有關係支持你們!」
這一刻,商人們的眼裡都忍不住泛起淚光。
陸岩此策,乃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之策,他自己可能得不到任何好處,一般的官員根本不會想這麼長遠。
一旁,縣丞周存恭也是眼淚汪汪。
他昨晚就聽陸岩講過一遍,但今日仍非常感動。
這種策略,恐怕也只有陸岩這種敢打敢拼的官員能想得出來。
若這些商人們真全力以赴地順著陸岩規劃的路徑走,即使不能使得陽穀縣變成陽穀州,也能改變無數底層百姓的生活。
唯有令全縣百姓都無饑寒之憂,才算是一名好縣令。
此話,誰都會說,但能執行者寥寥。
在周存恭眼裡,陸岩未來極有可能成為內閣之臣,若他成為內閣首輔,沒準兒能改變天下百姓的生活,使得天下無人再有饑寒之患。
……
緊接著,陸岩與商人們圍在一起,開始溝通細節。
從如何設市集,如何聘請師傅,如何購買鄰邊諸縣的商品聊到如何令燒酒變成陽穀縣燒酒,以及如何利用好景陽岡這個關於酒的話本故事發生地……
眾人興奮地聊著,一直聊到天黑。
在陸岩與他們約定,在年底前大家齊心協力做出一份詳細的策略方案後,商人們才不舍地離去。
今日,陸岩點燃了這些商人心中的光。
商人們走後,陸岩與周存恭又聊了小半個時辰。
在陸岩眼裡,目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目標的行動。
當樹立了遠大的目標並傾盡全力,最後往往能得到的是一個令人驚喜的結果。
二人聊完後,陸岩將周存恭送到廳外,突然開口道:「周兄,你可有興趣擔任下一任陽穀縣縣令?」
此話一出,直接令周存恭愣在了原地。
身在仕途,誰不想往上爬,但能不能爬上去不是自己能決定的。
陸岩接著道:「我在陽穀縣縣令這個位置上應該不會太久了,若周兄有向上走一步的想法,並已經做好了讓陽穀縣變成陽穀州的準備,我將全力推舉周兄。」
陸岩今日熬的陸氏雞湯,不僅是要灌到商人們的肚子裡,還要灌到周存恭的肚子裡。
一縣之發展,唯有官商一心,才能興盛商貿。
若換作一個平庸的縣官,很有可能會毀掉陸岩目前所經營的一切。
陸岩詢問周存恭,是想知曉他的態度,若他不求進取或沒有這個魄力,那陸岩也不會強求。
周存恭想了想,迎向陸岩的目光,重重拱手道:「我願傾力一搏!」
任何一個男人都逃不過青史留名的誘惑。
陸岩頓時笑了,說道:「好,接下來咱們便一起干!」
能入仕為官者,沒有幾個是酒囊飯袋。
多數官員都在守拙,被官場那套中庸之術給害了。
就像兗州府莫如善,往昔名聲一般。
但自那份《兗州府查革侵田條約》頒行後,他如打了雞血般勤奮,官聲已傳到了朝廷,不出意外,待考滿之期,必會擢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