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維八月,正值秋收。
山東,兗州府,東平州,陽穀縣。
景陽岡上。
身材魁梧的陽穀縣縣令陸岩騎坐在肥胖的採藥中使、宦官崔大成腰間,一隻手按住對方的雙手,另一隻手左右開弓,猛扇著耳光。
啪!啪!啪!
聲音清脆,如一節薄竹拍打在青石上。
一旁,四名錦衣衛校尉鼻青臉腫地坐在地上,已無力阻攔。
周邊站著的三十多名農戶神情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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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陸岩為了他們會毆打朝廷制使,更沒想到以一敵五還能如此勇猛。
「堂尊,夠了,夠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剛趕過來的縣丞周存恭急得直跺腳。
陸岩見崔大成已近乎昏厥,才滿意地站起身,然後指著他的鼻子呵斥道:「你個閹宦,農忙時違例征役,強行鎖拿我縣農戶採藥,去哪論,你都沒道理!」
四名錦衣衛校尉(無品級)見陸岩打完了,連忙從地上爬起,攙扶著崔大成,一瘸一拐地朝著前方逃去,數名雜役緊跟其後。
「鄉親們,都回吧,接下來,該割高粱割高粱,該摘棉花摘棉花!」陸岩擺手說道。
待農戶們離開。
崗上就剩下陸岩、周存恭與數名快班衙役。
周存恭看向陸岩,道:「堂尊,您……您……闖大禍了,依《大明律》,縣官毆打朝廷外派制使,致其受傷者,杖一百,流二千里,甚至會剝奪功名,永不敘用,不……不值得啊!」
陸岩胸膛一挺。
「怎麼不值得!我不能看著治下的農戶被欺負,打了也就打了,是他違制在先,即使將我綁送到陛下面前理論,我也占著理呢!」
陸岩熟讀《大明律》,深知毆打制使的後果。
但他此刻既沒有後怕,也沒有後悔,因為他已忍無可忍,且準備好了後招。
三日前。
崔大成一行來到陽穀縣徵調採藥勞役。
陸岩依規配合,派遣十名農夫前往盛產多種道地藥材的景陽岡。
然崔大成見陸岩遲遲不獻上「土特產」,便刻意刁難,稱勞役太少,效率太差,甚至給陸岩扣上一個「抑采貢藥,輕慢聖躬」的罪名,然後強行鎖拿農戶,驅至景陽岡採藥。
在別縣主官眼裡,百姓或許只是莊稼杆子。
但在陽穀縣,在陸岩的治下,百姓都是寶貝疙瘩。
陸岩知曉後,直奔景陽岡,當看到崔大成竟用馬鞭毆打驅使農戶時,不由得勃然大怒。
於是乎,經常練武強身的陸岩略加思索後,一捋袖子便動手了。
他知曉,毆打制使,無論是何緣由,都是冒犯皇家威嚴的行為,定然會被送往詔獄審訊。
他知曉,自己最後的下場可能是被剝奪功名,輕則長期被拘於詔獄,重則流放。
但他權衡利弊後,還是出手了。
他想搏一搏,搏一搏自己的前程,也為大明的未來搏一搏。
二十三歲的陸岩擔任陽穀縣知縣已三年零三個月。
他靠著兩世記憶,清丈田畝,發展商貿,使得陽穀縣的戶口賦稅、刑名治安、農桑水利、學政驛傳等各項政績都是全州五縣第一,且遙遙領先於其他四縣。
然而,因為他將底層百姓放在第一位,丈田嚴苛,眼裡不揉沙子,得罪了諸多劣紳豪強。
這些人稱陸岩為縣霸,經常到州府告狀。
外加陸岩不屑於巴結山東的權貴,不參與官場宴飲,不被上官所喜。
兩個月前,陸岩逢【三年考滿】評級,最後只得了一個「平常,留任」的結果。
這顯然是上官針對他的結果。
若非他政績過於突出,恐怕直接就被降職了。
這讓他意識到,如今的官場,想要擢升,一直埋頭做事不行,必須走偏門。
兩世為人,熟讀明史的陸岩自然不甘心只做個縣官。
崔大成囂張跋扈,欺凌農戶,讓陸岩瞬間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毆打制使,借罪邀名。
身在官場,出名要趁早。
陸岩欲藉此事,讓京師那群上位者認識自己,進而看到自己的能力。
他敢這樣冒險為之。
一方面是占著理,且對自身政績與才幹的自信。
另一方面是,當下乃嘉靖四十五年的大明,他清楚地記得道君皇帝再有四個月就將駕崩,到時天下大赦,朝廷將全面打擊修道修玄。
那時,他翻身的機會就來了。
……
日近黃昏。
臨近東平州州城的一座驛館內。
滿臉青腫的崔大成跪在一個面色白皙、頜下無須的中年人面前,抹淚講述著陸岩暴打他的全過程。
這個中年人叫做焦和,任聖濟殿(原御藥房)右監丞(正五品),是負責整個山東採藥事宜的採辦太監,也是崔大成的乾爹。
「啪!」
焦和聽完後,直接拍案而起。
「好大的膽子,區區一個七品小縣官竟敢毆打皇差,我馬上填寫逮捕批文,明日一早便令錦衣衛將他押送到京師詔獄受審!」
因嘉靖皇帝修道煉丹需要大量藥材。
聖濟殿宦官的權力空前膨脹,手裡握著多張空頭逮捕批文,可無視地方,直接動用錦衣衛抓捕阻礙他們採藥的基層官員。
隨即,焦和走到崔大成面前,托起他的下巴,認真觀察起這張被打成豬頭的臉。
就在崔大成以為焦和要安慰他時,焦和一記耳光扇了過去。
啪!
崔大成一個趔趄,差點兒躺在地上。
「跪直了,揚起頭來!」焦和厲聲道。
啪!啪!啪!
焦和連抽了崔大成六記耳光後,拍了拍崔大成的腦袋,語氣柔和地道:「大成,我打你,是為你好!」
「今晚你便回京,路上不要抹藥,多吃些辛辣的,讓陛下看到你這張臉。你的傷越重,咱們的功勞越大,這個小縣令的罪名越重。明白嗎?」
「乾爹打得好!若……傷勢恢復過快,我……我就再悄悄扇自己幾個耳光!」崔大成跪在地上,一副哈巴狗的表情。
焦和微微點頭,想了想後,又道:「另外,速速補擬一份徵調陽穀縣採藥勞役的勘合(執行憑證),免得被人抓了把柄。」
「是,乾爹!」崔大成擦了擦嘴角的血跡說道。
這些宦官離京後,從沒守過規矩,一路上吃拿卡要,使得民怨沸騰。
但他們心裡清楚,只要面兒上的規矩守得住,嘉靖皇帝就會護著他們,因為他們代表的是皇家顏面。
「今年,採藥的差事不好做,陛下很不滿意,我要拿這個七品小官殺雞儆猴!」焦和面色陰沉,心中生出一個主意。
……
注1:明朝官員三年考滿,吏部統一評語有三種:稱職,平常,不稱職。
注2:八月底的山東,主要收割早熟谷、芝麻、蕎麥、棉花等農作物,高粱、大豆也開始小規模收割。
注3:景陽岡,位於陽穀縣縣城東四十里,是黃河淤泥形成的連片高崗,適合根莖類藥材生長,上面野生的桑黃、地黃、靈芝等,皆是專供嘉靖皇帝的貢藥,嘉靖四十五年的景陽岡周邊都是村莊,無大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