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只愛兄弟

  馬行街的燈火映照下,穿著紫羅窄衫的年輕人,眯起眼睛,看著那漸漸消失在自己視線中的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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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臉上顯露出錯愕的神色。

  對於這個結果,很顯然他始料未及。

  從小到大,誰不是在巴巴的逢迎著他?

  為了讓他高興,便連朝中的宰執、外戚家的孩子,也都是想方設法的絞盡腦汁討好他。

  不意今天,心血來潮出來遊玩,在這馬行街上聽到一個平民的新奇說辭。

  本想著上前搭話,若其說的好,能幫自己出個可靠的法子,或能推薦什麼有用的人,那他也不在乎抬舉一二。

  哪成想,對方居然在發現他後,就像避瘟神一般的立刻就跑。

  絲毫沒有想和他答話的意思!

  而且!

  他看得分明——那混帳一直在警惕著自己!

  因為身份的關係,他從小就能讀懂別人的身體語言。

  什麼叫防備?

  什麼是警惕?

  他是不可能認錯的。

  這就讓他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這就好比,一個網遊的玩家,開著自己的大號,跑到新手村想給新手和小號們發點福利,順便代練一下新手副本。

  結果小號們將他當成了三季稻,見到就跑。

  一片好心,被人當成了驢肝肺!

  錯愕過後,他反應了過來,一張臉漲紅了起來:「他這是將我當成了那等不學無術,欺男霸女的紈絝子。」

  「主上……」一個身影悄然出現在年輕人身側,他躬著身子,低聲請示著:「要不要?」

  年輕人想了想,搖頭道:「算了!」

  他若派人去將方才的那人抓回來,那他成什麼了?

  豈不是坐實了自己與那些紈絝子弟一般無二嗎?

  朝中上下,特別是御史台的那些烏鴉若知道了,還不得抓住機會,狠狠圍攻他?

  前兩年,那些烏鴉們咄咄逼人的樣子,他可還沒忘記!

  更何況……

  年輕人眼中,浮現起深深的憂慮。

  對於自己的前途與未來,他深感渺茫、不安。

  可他還是要挽尊:「那混帳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方才究竟錯失了怎樣的登天之階!」

  「主上所言甚是!」身側之人,當即賠笑。

  這位主上,可謂是生來富貴!

  隨手寫個條子,就可將一個布衣白身,抬舉到有司衙門之中,輕輕鬆鬆就可以讓人少奮鬥二十年。

  年輕人自嘲的笑了一聲,旋即他想起了一個事情。

  「那混帳,究竟是怎麼察覺到我的?」

  這確實是個問題!

  「難道他腦後長了眼睛?」

  「罷了!」思來想去,也沒有想明白。

  年輕人索性懶得想了。

  「難得出來散心,就多走走吧!」

  「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能如今天這樣出來散心……」

  於是嘆息一聲,低低的吟誦著李斯的遺言:「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

  「唉!」聲音清脆而低沉,惆悵且迷茫。

  旋即,他將手中那把產自日本的摺扇,輕輕一打,領著十餘個隨從,落寞的走向馬行街深處。

  ……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衙內的身影。

  郭百年緊繃的神經與身體,這才舒緩下來。

  他長長的吁出一口氣,感慨道:「大丈夫果真不可一日無權!」

  他上次就看明白了——這大宋朝,有權才算人!

  無權?

  那就是粘板上的魚!

  再怎麼奮鬥,怎麼努力。

  最後也難逃權貴衙內的覬覦與分食。

  更要命的是——哪怕你什麼都不做,也沒有任何可供人覬覦的東西。

  然而,一旦你倒霉起來。

  和剛剛一樣,隨便在大街上閒逛,也有可能從背後刷出一個衙內來。

  且是最兇殘暴虐的武臣衙內!

  頂級武臣家的衙內,除了少數兩三家愛惜羽毛,家教嚴格的,剩下的人均高衙內,個個都有擬人的絕活。

  「還好我鼻子靈!」郭百年輕聲感慨著:「聞到了味道……」

  「不然的話,說不定就可能要浪費一次回檔機會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那衙內身上的薰香味道,真的挺不錯!」

  「清雅微涼,似有蘭、梅之幽,還夾著淡淡花果之清香……」

  「恐怕便是在現代,也是價值不菲的頂級香料!」

  在這大宋朝,薰香是權貴的剛需。

  士大夫勛貴階級,無分男女老幼,幾乎人人薰香。

  而在這個沒有工業香料的時代,香料就是階級的體現!

  一般的香料,可能普通人還能買得起,買得到。

  但那些高級別的香料,沒有一定的身份地位,便是有錢也買不到!

  某些頂級香料,更是只有皇家才有!

  郭百年能發現那衙內,自然是因為他身上的香味過於高級。

  而郭百年的鼻子,偏偏比狗還靈!

  隔著老遠,就聞到了味道。

  而他曾聞過和這種香料相似的味道——在樊樓上,他架著富紹庭的時候。

  那衙內身上,就有類似的香味。

  清雅甘涼,芬芳馥郁。

  郭百年對此自然印象深刻,所以再次聞到類似的香味的時候。

  他腦子裡的雷達,就開始高聲尖叫。

  嘴裡碎碎念著,郭百年就已經帶著王大牛來到這馬行街的地標——和樂樓下。

  和樂樓。

  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一,與同在馬行街的欣樂樓是死對頭。

  此樓和樊樓一樣,也是從其他行業改行過來賣酒的——其舊名莊樓,本是汴京的馬市商賈聚集交易之地。

  這是因為和樂樓就在馬行街和土市子、楊樓街、十字街的交界街口。

  而自古,街口就是城市內的市場。

  特別是牲畜馬匹的交易市場。

  只不過,賣馬終究不如賣酒來錢快。

  所以這和樂樓的東主,最終砸下重金,買到了一個正店名額,搖身一變成為汴京七十二正店之一。

  只不過,和樂樓的老本行也沒丟。

  其樓下依舊是馬市,馬商們依然會在這裡聚集、交易、宴客。

  郭百年帶著王大牛,熟練的從和樂樓下繞到這座正店的背面,便到了楊樓街上。

  這是一條在馬行街北,土市子旁的街道。

  屬於是汴京城中無數默默無聞的街道之一。

  這裡的人流,比起馬行街來說就少得多了。

  幾乎可以算得上安靜。

  街道上還在營業的店鋪,也就那麼十來家。

  行人更是稀稀拉拉的,都能數得清。

  主要是因為這裡的店家,一般都是買賣各種家具、裝修材料以及各種金屬礦物一類的商品。

  至於你要問,為何金屬礦物會和家具、裝修材料在一起賣?

  那自然是因為,在如今很多金屬礦物,就是一種裝修材料。

  走入楊樓街後,郭百年明顯的興奮起來。

  因為,他知道的,這裡有一座待采的金礦!

  就在他的身旁,那和樂樓樓下。

  他走上前去,幾盞掛在和樂樓的廊屋下的燈籠照亮了前方。

  一塊招牌映入眼帘——和樂礬石。

  這個店是他上次『創業』的時候,找遍了整個汴京城才發現的寶地——當時的郭百年發現,這家由和樂樓經營的礬石店,積壓了海量的礬石。

  不止有著淨水用的白礬,還有作為染色劑使用的青礬。

  但更多的卻是藍礬!

  一種在如今,被用於入藥、殺蟲、催吐的礦石,有些時候也會被用於染布、粉刷。

  而在現代,這種礬石叫膽礬,化學名叫五水合硫酸銅。

  其外表的藍色,就是因為其含有銅離子的緣故。

  據郭百年的了解,這和樂樓的東主,不知道怎麼了,在去年年末和今年年初,進了大批的各類礬石。

  白礬還好,不愁銷路。

  但青礬和藍礬的市場太小了,而他進的貨又太多了。

  直接導致積壓了大量資金,不得已就開始低價甩賣。

  在郭百年發現前,這和樂樓的礬石店,已經在以每斤二十多文的價格,向市場拋售青礬和藍礬。

  這簡直是骨折價,真正的清倉大甩賣!

  因為這個價格,只有市面上的礬石價格的三分之一多一點。

  可以說,過了這個村,再想找到有這麼多膽礬,價格還如此低廉的供貨商,可就比登天還難了!


  怎麼就進了那麼多的礬石!?

  而且其中很大一部分還是市場需求極少的青礬、藍礬。

  這簡直是腦袋被驢踢了才能做出來的決策!

  還有,既已經做了決策,為何又忽然轉變態度,選擇以極低的價格進行拋售?

  這又是腦袋被驢踢了才能做出來的決策!

  只不過,這是別人的事情。

  郭百年懶得多想!

  他只知道一個事情——白撿的錢,如不撿的話,老天爺是會懲罰的!

  於是,當郭百年走到店門口的時候,連腳下的腳步都輕快起來。

  他可太享受這種撿錢創業的歲月了。

  可惜,上次的時候,他只享受一個多月,然後這和樂樓的礬石店就關門了。

  據說是背後的東主,直接把整個和樂樓都典給了別人。

  新來的東主,懶得慢慢賣了,直接將所有礬石甩賣給開封府——大宋朝的官府,也是能做買賣的!

  但這一次,他提前差不多一個月找到了這裡。

  想來這裡的藍礬,只會比上次更多!

  而上次他可是靠著這和樂樓的低價礬石,直接就在一個月內賺到了第一桶金——超過一千貫。

  賺錢速度和撿錢一樣!

  帶著即將發財的愉悅心情,郭百年推開了身前那扇虛掩著的店門。

  然而鋪子內卻空無一人。

  只有兩盞被掛在鋪子裡的燈籠發出的暗紅色的火光,映照著這個鋪子內的陳設:

  店鋪不算大,可能也就三十來個平。

  鋪子內,有著一張長長的老舊實木櫃檯,櫃檯後面是一排排同樣長的木架子。

  約莫有著三五排的樣子。

  這些架子上盛放著一塊塊的礬石,白的、青的、藍的,密密麻麻。

  而在櫃檯的一角,還點著一盞油燈。

  郭百年走上前去,看到了在油燈下,有著一本被人打開的帳冊。

  帳冊旁邊,有著一方硯台,硯台內磨好的墨水,還未乾涸,旁邊更放著一支沾了墨水的毛筆。

  顯然,就在不久前,還有人站在這裡,沾著墨水算著帳目。

  但,就在郭百年來之前,站在這裡的人就離開了。

  他顯然並沒有出門,而是……

  郭百年看向櫃檯深處,那裡有著一道木門,門縫內隱約能看到燈光。

  所以……

  是去了店內的某個房間?

  「店家……店家……在嗎?」郭百年咳嗦了一聲,然後就開始呼喚起來。

  但,並沒有人回應。

  索性,郭百年也不急。

  便熟練的將一條放在店門一側的長凳搬了過來,然後一屁股坐到櫃檯前,等候店家或者這店裡的石博士回來。

  他還招呼起,侷促的跟著他進來的王大牛:「鐵牛,坐下來歇息一下吧!」

  王大牛撓了撓頭,來到郭百年身邊,小聲的問道:「東家……咱們來這裡做甚?」

  「買藍礬啊!」郭百年也沒想瞞著王大牛。

  他也沒打算,一直做這個買賣。

  有了富紹庭的教訓後,他知道的,有錢之後應該立刻想辦法搞個官身。

  至少也應該想辦法,攀附上一家權貴。

  而最好的攀附對象,莫過於那位如今的殿帥,原身父親郭忠武的老上司——郝質。

  若能賺夠一千貫,便可以登門,以感謝郝公十五年來的暗中照拂的名義,送上些禮物,求見郝質——別管郝質有沒有照拂,有這個名義就夠了!

  如此哪怕見不到那位郝太尉,起碼也能在郝家人面前混個臉熟。

  有了郝家的提攜,順利的進入禁軍上四軍中,當個都頭、節級這樣的中低級軍官,還不是手拿把擦?

  這大宋朝雖是重文抑武,文貴武賤的格局。

  可,武臣升官快啊!

  像郝質,自兵馬鈐轄而為殿帥,成為國家大將,天子心腹,也就十五年時間。

  放論資排輩的文官那邊,哪怕是進士出身,若不是宰執權貴家的孩子,十五年大約也只夠爬出選海。

  哪像武臣,只要你能打,有戰功,那就可以升官如尿崩。

  「買藍礬?」王大牛疑惑起來。

  郭百年嘿嘿一笑:「鐵牛啊,你就等著發財吧!」

  上一次的時候,郭百年就沒有吃獨食。

  而是選擇帶動左二廂的父老鄉親一起發家致富奔小康。

  倒不是他的思想覺悟有多高。

  而是,在這北宋社會呆的越久,郭百年就越清楚,單槍匹馬,單打獨鬥沒有鳥用!

  得抱團!

  要是不抱團,原子化的個人,是會被社會碾成渣渣的。

  可惜,他沒有料到,會有衙內二代直接機械降神……

  但,最後出手拉他一把的是原身父祖遺留的開國禁軍關係網。

  這再次證明了抱團的重要性。

  回檔後,郭百年的心態就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因為他開始在潛意識中,用遊戲的心態來對待自己所面對的一切。

  既然是遊戲心態,那麼遊戲過程中所得到的遊戲幣、寶物、皮膚什麼的,也就變得無足輕重了。

  現在的郭百年的心態是——我不喜歡錢,錢對我來說沒有意義!

  我最喜歡的就是兄弟了!

  只要兄弟們能過得好,千金散盡又何妨?

  反正,總有一天可能會遇到要回檔。

  一旦回檔,一切歸零。

  那還不如趕緊把錢花出去,爽了再說!

  更不要說,郭百年記得,幫人是能刷成就的。

  而成就點這東西,郭百年永遠不嫌少!

  「發財?俺可不敢想……」王大牛低下頭去,認真的說道:「東家,俺只要能賺到養活阿媽和阿妹的錢就夠了……」

  郭百年笑著道:「那你肯定可以!」

  「只要跟著東家我好好干,那麼說不定,這個月就可以賺到足夠讓你阿媽和阿妹過上好日子的錢!」

  郭百年早就知道,在這汴京城,講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是沒有用的。

  連趙官家都得把真金白銀的東西發下去,才能有人賣命。

  「真的?」王大牛是窮怕了,聞言急促的問道。

  「東家我從不打誑言!」郭百年自信滿滿的說道。

  這讓王大牛頓時就只覺渾身都充滿了幹勁!

  當下就拍著胸脯表態:「東家俺一定好好干,一定聽東家的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