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馬行街上的衙內

  很快暮色開始籠罩汴京城,一輪殘月,從天際升起,猶如銀勾。

  三三兩兩的星辰,點綴蒼穹。

  作為汴京城,最繁華的大街之一,舊封丘門大街兩側的店鋪,剛剛入夜就紛紛掛起了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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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眨眼之間,數不清的燈籠,就如一條火龍,在整條大街兩側點起。

  於是,哪怕入夜,大街之上依舊是人流如織,川流不息。

  這正是大宋朝,有別於漢唐的地方。

  沒有宵禁,也不存在坊市隔離。

  理論上,便是平民也能在夜間自由出入這座城市大部分的地方。

  當然前提是——膽子夠肥,或者命夠硬。

  內城可能還好,新城的一些地方,入夜之後,別說外人了,就是本坊的人出門都要提心弔膽。

  因為在這些地方就算死了人,只要把屍體往汴河一丟,那就根本沒有人知道,這個人去哪裡了。

  郭百年領著王大牛,走在熟悉的舊封丘門大街上,一路向東,很快就來到了一條更寬敞更熱鬧,人流也更多的大道。

  這條大道,是汴京御街系統的一部分。

  因其起於汴京新城的新封丘門,止於汴京內城土市子街口,自北而南,貫穿整個汴京城。

  所以被人稱作北向御街。

  而這條北向御街在汴京內城的部分,就是大名鼎鼎的馬行街。

  作為汴京城最繁華的大街,馬行街的熱鬧和人流,已不輸現代的二三線城市之中的夜市。

  這是因為,馬行街這裡的狠活很多。

  屬於是大宋的佛羅里達!

  這不,郭百年還沒走幾步呢,前方就已出現了人群聚集圍觀的現象。

  湊過去一看,原來是這馬行街久負盛名的『大骨傳藥鋪』,為了賣他家的骨傷藥,專門在店鋪門前,拴了頭活老虎。

  老虎!

  活的!

  這可是稀罕事!

  所以,好多行人走到這裡就挪不動腳了。

  被鐵鏈子拴在籠子裡的老虎,凶的很。

  不斷的發出低沉的虎嘯聲,尖牙利齒,不停的撓抓著籠子,叫人聽得心裡發毛,看得膽戰心驚,卻也激起了圍觀群眾的好奇心。

  眾人圍著籠子,對著被關在其中的老虎,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越過大骨傳藥鋪,繼續向前,沒走多久,前方就再次出現密集的人群。

  而且,隔著老遠就能聽到,從人群內傳出來的音樂之聲。

  近前一看才知,乃是同樣在這馬行街上大名鼎鼎的山水李家口齒咽喉藥的東主新得麒麟兒,所以特地從桑家瓦子請來了雜耍藝人表演慶祝。

  什麼吞槍頭、胸口碎大石、噴火、猢猻作揖一類的戲碼輪番上演。

  圍觀群眾看的紛紛叫好,不時就有行人被吸引過去,駐足圍觀。

  王大牛看的驚嘆不已,震撼十足。

  儘管,他住的地方,距離馬行街也就不到十里地。

  儘管在過去的這兩三個月,他每天下午都會步行前往鎮安坊,然後在第二天凌晨三更後回到租住的窩棚里。

  但他就是沒有見過馬行街的夜景,更不知道晚上的馬行街竟是如此熱鬧、美麗!

  於是,這一路上,他就如同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般,四處張望,充滿了好奇與拘束。

  好多次,他都想張口問問,但話到嘴邊卻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郭百年見著,也不意外。

  有道是:遍身羅衣者,不是養蠶人。

  古來如此,至今未變。

  這個汴京城中的很多人,就連活著也已是拼盡全力。

  哪裡有什麼空閒和余錢,在晚上來這馬行街遊玩呢?

  不少人一輩子,可能也就能來馬行街那麼幾次。

  於是,當郭百年從一家名曰『玉羅漢』的醫館路過,再次看到聚集的人群,以及被醫館請來表演的小唱女子時。

  他特意停下腳步,對王大牛道:「鐵牛知道,這馬行街的醫館藥鋪門前,為何會這般熱鬧嗎?」

  王大牛搖搖頭。

  郭百年咧嘴一笑:「自然是因為這馬行街上的藥鋪醫館太多了!」

  「鐵牛你看……」

  「這馬行街前後十數里,泰半店鋪皆是醫館藥鋪,單單在汴京城中有名有姓的就有數十家!」

  郭百年看向前方,燈火闌珊的馬行街,藥鋪林立,遍地醫館。

  可謂是十步一醫館,五步一藥鋪,整條馬行街上起碼有數百家。

  所以,這馬行街其實就是一條醫藥產業為支柱的商業街。

  其他什麼酒樓、妓館、腳店、邸店、賭坊、勾欄都是依託於這些藥鋪、醫館發展起來的。

  「這麼多醫館藥鋪,若都規規矩矩,本本分分的賣藥診病,恐怕就只有那些真正醫術高超,藥材實在的店鋪才能出頭!」郭百年說道。

  「可這樣的店有幾家呢?」

  「再說了,本本分分,規規矩矩的賣藥診病,能賺幾個錢?」

  「如何比得上,隨意開張單子,偽稱祖傳秘方,便要價千貫?」

  「又如何比得上,隨便拿一劑藥出來,就說可治百病,要價數十甚至數百貫呢?」

  「這些醫館藥鋪只要想明白了這個問題,那他們就需要做一件事情了……」

  王大牛下意識的問道:「什麼事情?」

  郭百年譏笑道:「當然是,怎麼讓更多的人知曉自家有神醫,能治百病,有靈藥可醫一切疑難雜症!」

  「只要知道的人一多,自然就能吸引到那些患了重病,求藥無方,卻又急切的想要治病的病人及其家屬!這些人治病心切,心智已是一片混亂,幾乎可以任由這些店家予取予求!」

  郭百年說這些話的時候,心中想到的是原身。

  當初,原身的母親郭張氏重病。

  為了給郭張氏治病,原身窮盡一切手段和努力,卻始終收效甚微。

  最終,在絕望的無助中被那胡三癩子忽悠著借了打瓦寺的高利貸,買了這馬行街上的杜金鉤家五十貫一劑的所謂『神藥』。

  結果,自然是人財兩空!

  完完全全就是一個北宋版的百度與莆田系合夥坑害良家子的典型案例。

  王大牛聽得腦子嗡嗡的,只覺這個奇怪的年輕東家真的是太厲害了!

  怎麼能懂這麼多東西?

  但他還沒得及說話,郭百年就已經繼續向前走去。

  一邊走他還一邊催促著:「走啦!走啦!」

  但眼睛卻忍不住的瞥了一眼身後一側不遠的地方。

  一個手拿著摺扇,穿著一身精緻的紫羅窄衫,看著非常年輕,最多不過二十二三的年輕男子,悄然的出現在了馬行街的燈光下。

  此人身高不算太高,可能也就五尺三寸不到的樣子。

  肌膚白皙紅潤,身材纖細修長,臉上可能還塗了些脂粉,看著白白嫩嫩的。

  頭上的幞頭,隱約能看到金絲的痕跡。

  「紫衫?」郭百年看著對方身上那身顯眼的紫羅衣,心中凜然,瞳孔緊縮。

  在大宋混了兩年多,他對這大宋朝的服制,算是有了些基礎的認知。

  平民基本不講究,也沒有講究的資格。

  夏秋兩季穿葛衣、衫袴,冬春就穿用藤紙製作的紙衣。

  主打就是一個怎麼便宜怎麼來。

  但中層往上的家庭就開始講究起來。

  且是越往上越講究,到了士大夫官員之家,更是等級分明,可謂是雁行有序。

  什麼樣的級別,穿什麼顏色的衣服,腳上的鞋子用什麼樣的材質,戴什麼樣的飾品,都有著詳細的規定和制度。

  這套制度是如此嚴密!

  以至於在體制內,逾越制度就可能被視作犯罪。

  輕則罰銅加磨勘,重則彈劾罷官。

  而那人身上穿著的紫衫,其正確的稱呼是:窄衫小袖,乃是武臣所服。

  這種服飾本是南北朝時期北方婦女的服裝。

  是吸收南下少數民族服裝的樣式,融合進傳統的漢族服飾所產生的一種服飾。

  唐代開始,成為武人的戎服。

  到得現在,窄衫特別是紫色窄衫這一形制,已成為所有武臣、內臣的服裝。

  不過雖然都是紫色窄衫,這裡面依舊有著高低貴賤之分。

  而紫羅窄衫,則是其中最為特殊的。

  因為這東西,必須是皇帝御賜特批,才可以穿戴。

  而要滿足這個要求,至少也得是橫行以上的武臣,才有機會被皇帝御賜准服。

  而二十來歲就能穿這種級別的紫衫的人。

  那就只能是出自正任武臣家庭的孩子!

  所謂正任,乃是武臣的頂點。

  即不帶諸司正副使頭銜,實領某州刺史、團練使、防禦使、觀察使乃至於節度使的重臣。

  每一個都是位高權重,擁兵數萬的方面大將。

  整個大宋天下,正任武臣的數量加起來,不會超過二十!

  換而言之,那個年輕人的父祖,應該是正任官!

  其職位最起碼也相當於戰區司令、政委!

  當明悟到這一點,郭百年的神經,立刻緊繃起來,就像在野外遇到虎豹一樣,一邊留意著對方,一邊領著王大牛慢慢向前。

  在經歷了被富紹庭陷害入獄的教訓,加上在這大宋朝兩年多時間,聽說過的那些衙內、權貴們,魚肉百姓,暴虐士卒,欺男霸女的種種故事。

  郭百年當然知道,似網文小說中那種,主角抄幾首詩賦或者語出驚人,做出些絕妙的分析就能讓權貴衙內們納頭就拜,引為上賓。

  不是不可能。

  而是概率太低,低到和隨便買張彩票就能中頭獎一樣。

  相反,貿然的和權貴、衙內接觸,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

  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有人身危險。

  至少在現在,他不願意和權貴衙內們貿然接觸。

  他還沒刷夠成就點呢!

  可不想浪費一次寶貴的回檔次數!

  當然,若對方不識好歹,非要貼上來,拿他尋開心。

  那麼郭百年,也不介意送他下汴河涼快涼快。

  在現代的時候,郭百年就不是什麼安分守己的本分人。

  從小到大,就是父母眼中的惹禍精,老師眼中的不安分對象,領導眼裡的麻煩製造者。

  也就是後來,年紀大了,折騰不動了,才漸漸地安分。

  穿越之後,除了初來乍到那會,老實了兩天。

  當他適應了環境後,就再也安分不了了。

  經常自言自語著什麼: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

  真可謂是鷹視狼顧,野心勃勃,嘗懷魏武之志。

  於是,一心一意的想要向上爬!

  如今,回檔了一次,發現自己真的有掛後,那就更是無所畏懼了。

  所以,他對那位忽然出現的衙內,只是忌憚,但並沒有什麼畏懼。

  即使,郭百年知道,來的那位可能是比他曾經面對過的富紹庭,還要貪婪、跋扈的頂級武臣家的孩子!

  是的!

  這大宋朝的衙內對普通人的危險程度,文武是有壁的。

  即使那富紹庭在郭百年看來,算是文臣衙內之中最無恥最沒有底線的了。

  但,和武臣家的那些衙內相比。

  便是富紹庭也變得人畜無害起來。

  原因很簡單,文臣家的孩子,再怎麼樣也是講規矩的。

  其父祖更是要臉的。

  所以講究吃相!

  就像富紹庭,他搞郭百年是通過官府,讓開封府動的手。

  一切都是走程序,冠冕堂皇。

  但若當初要搞郭百年的人是個頂級武臣家的衙內。

  那他根本就不需要這麼虛頭巴腦的算計。

  直接命人將郭百年捆起來,丟汴河就完事了。

  甚至乾脆當場打死了事!

  這種事情,哪怕皇帝知道後,了不起也是罰酒三杯,下不為例。

  不像文臣,一旦發生類似的惡性案件,有御史彈劾,有輿論公議。

  即使最後皇帝開恩不追究,但其名聲也就徹底臭了。

  比如,那個當年在光化軍因為凌辱軍官,暴虐士卒,激起兵變的韓億長子韓綱,從那以後就查無此人了。

  他的一切,都歸了他的弟弟們。

  武臣就不一樣了。

  對輿論而言,武臣家的衙內,一直是這個形象。

  欺行霸市、欺男霸女、強買強賣都是基操!

  皇帝也習慣了武臣家的孩子,在外面瞎胡鬧。

  皇帝甚至會希望三衙大將家的孩子,在外面多闖禍。

  這樣的話他才好施恩,以籠絡大將。

  至於那些不幸而死的無辜者?

  自然是賠點錢了事!

  難道,你還指望封建帝王,為了一個平民和自己的心腹大將產生嫌隙?